耳食录-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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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行曲折而下,始达于人境。道路跋涉,无异寻常,非复向者所飘忽。既至,则村郭室屋饮食服用,亦悉如众人,亦有厮役供指使,邻里亲旧过从问讯者。其地乃汀水之南,漳水之西也。
其明日,有白雁双翔集于庭阶,羊豕鸡鱼之属,皆自行而至。叟太张供具,银烛金尊,辉映帘幕,始笑谓戴曰:“吾有故人居石镜山下。闻其女端好福相,甚宜室家,知义士尚鲜妃匹,已为君媒定。今乃吉期,行至矣。宜易冠服,整备作新郎。”戴惊喜称谢。俄而丝竹贯耳,仪从甚盛,香车及门外。戴俟于堂著,赞拜如礼。导入青庐,则钗光钏响,袖香扇影,迷离于脂奁镜台之间。戴虽伟丈夫,铁石心肠,至此神骨俱靡也。于是贺客履相错,宴乐者累日。
然独不见少年。戴疑之,以问叟,叟曰:“偶出勾当,逾月即返耳。”戴信之,而终以越狱远窜,心不自安。隐隐侦其消息。乃闻人言:“戴固已伏法,未闻其逃也。”大讶其故,以问叟,叟笑曰:“亦无他,前所系大竹,即吾儿子代公抵罪矣。”戴骇绝号恸,慷慨曰:“某罪本不赦,又祸郎君,奈保复偷活?”遂取刀自刎。叟夺其刀作色曰:“义士何独为君子?义士能剖腹,儿子不能断头耶?况彼尚可生,义士反趋于死,计亦左甚矣!”戴乃止,而诘其由。叟曰:“新妇当知之。”戴退问妇,妇出一碧玉如意授戴曰:“君去西北七百步,有巨石如盘。以如意击之,石当开。中有紫笋长尺许,即袖归以献翁,无失。”
如言,果得之。叟植笋庭中,须臾解箨成巨竹。竹忽裂,一人自竹中走出,乃前少年也。相见各大笑。谓戴曰:“为君故,历此一劫,大事毕矣!”又曰:“吾属皆神仙中人,以豪气未除,欲物色人间奇士,登之宝箓。君侠骨非常。是以在此。今姑以此宅让君,与贤偶暂住人间。异时解脱,会当长晤。吾从老父先去矣!”遂与叟俱逝。
戴六十余,无疾而卒。葬之日,其棺轻焉。妇齿亦界五六旬,少好如昔。戴卒之翼日,忽失所在。戴以避仇匿处,本姓不著,戴其变姓也。
心疾
魏某观猎于南山。有鹿跃而过其身,魏惊倒,众救而归,心犹悸,忐忑不已。夜半,觉胸间豁然若剖,百体若解散,有物自身中飞出,少焉乃止。于是见其家人,皆绝不相识。生平所事,无复记忆者。视其状,若迷若忘。与人言,语谬乱而不可以理。众咸以为祟,守而治之,累日了无效。一夜,有言于室者无见也,众惧而相语曰:“鬼。”则答曰:“否也。”又曰:“妖。”亦曰:“否。”魏忽觉胸如物触,间胸中语曰:“我非我,即子也。子非子,即我也。”遂寂然。魏瞿然扪心,忪忪者久之,病乃复。
非非子曰:宋阳里华子病忘,朝取而夕忘,夕与而朝忘。在途忘行,在室忘坐,亦失其心也。赖鲁儒生治之,七日而瘳,今乃自复焉,幸矣。
痴女子
昔有读汤临川《牡丹亭》死者。近闻一痴女子,以读《红楼梦》而死。
初,女子从其兄案头。搜得《红楼梦》,废寝食读之。读至佳处,往往辍卷冥想,继之以泪。复自前读之。反复数十百遍,卒未尝终卷,乃病矣。父母觉之,急取书付火。女子乃呼曰:“奈何焚宝玉、黛玉!”自是笑啼失常,言语无伦次,梦寐之间,未尝不呼宝玉也。延巫医杂治,百弗效。一夕,瞪视床头灯,连语曰:“宝玉宝玉,在此耶!”遂饮泣而瞑。
侠君曰:《红楼梦》,悟书也?非也,而实情书。其悟也,乃情之穷极而无所复之,至于死而犹不可已。无可奈何,而姑托于悟,而愈见其情之真而至。故其言情,乃妙绝今古。彼其所言之情之人,宝玉黛玉而已,馀不得与焉。两人者情之实也,而他人皆情之虚。两人者情之正也,而他人皆情之变。故两人为情之主,而他人皆为情之宾。盖两人之情,未尝不系乎男女夫妇房帷床笫之间,而绝不关乎男女夫妇房帷床笫之事,何也?譬诸明月有光有魄,月固不能离魄而生其光也。譬诸花有香色、有根蒂,花固不能离根蒂,而成其香色之妙且丽也。然花月之所以为花月者,乃惟其光也,惟其香色也,而初不在其魄与根蒂。至于凡天下至痴至慧,爱月爱花之人之心,则并月之光、花之香色而忘之,此所谓情也。
夫世之男女夫妇莫不言情,而或不能言情之所以为情。盖其所谓情,男女夫妇房帷床第而已矣。今试立男女于此,男之悦女,徒以其女也悦之;女之悦男,亦徒以其男也而悦之。则苟别易一男女,而与其所悦者品相若。吾知其情之移矣。情也,而可以移乎?又苟别易一男女,而更出其所悦者之品之上,吾知其情之夺矣。情也,而可以夺乎?又使男女之相悦,终不遂其媾,则亦抱恨守缺,因循荀且于其后,而情于是乎穷矣。情也,而可以穷乎?即使男女之相悦,竟得如其愿,则亦安常处顺,以老以没,而情于是乎止矣。情也,而强可止乎?
故情之所以为情,移之不可,夺之不可,离之不可,舍之犹不可。未见其人,固思其人。既见其人,仍思其人。不知斯人之外更有何人,亦并不知斯之即是新人,乃至身之所当、心之所触、时之所值、境之所呈,一春一秋,一朝一暮,一山一水,一亭一池,一花一草,一虫一鸟,皆有凄然欲绝,悄然难言,如病如狂,如醉如梦,欲生不得,欲死不能之境,莫不由斯人而生,而要反不知为斯人而起也。虽至山崩海涸,金销石烂,曾不足减其毫末,而间其须臾,必且至憾于天地,归咎于阴阳;何故生彼?并何故生我?以至形朽骨枯,神泯气化,而情不与之俱尽。是故情之所结,一成而不变,百折而不回,历千万劫而不灭。无惬心之日,无释念之期。由穷而变,变而通,通而久,至有填海崩城,化火为石,一切神奇怪幻,出于寻常思虑之外者,斯即有灵心妙舌、千笔万墨,而皆不能写其难言之故之万一:此所谓情也!夫情者,大抵有所为而实无所为者也;无所不可,而终无所可者也;无所不至,而终无所至者也。两人之情,如是而已。不然者,男女夫妇,天下皆是也;房帷床笫之事,天下皆然也。奚必两人哉?知此乃可以言情,言情至此,乃真可以悟。
或曰:“《红楼梦》,幻书也,宝玉,子虚也,非真有也。女子乃为之而死,其痴之甚矣!”嗟乎!天下谁非子虚?谁为真有哉?痴者死矣,不痴者其长存乎?况女子之死,为情也,非为宝玉也!且情之所结,无真不幻,亦无幻不真,安知书中之宝玉,梦中之宝玉,不真成眼中之宝玉耶?则虽谓女子真为宝玉死,可也。
恶鼠
某恶鼠破家,求良猫,餍以腥膏,眠以毡罽。猫既饱且安,率不捕鼠,甚者与鼠游戏。鼠以故益暴。某怒,遂不复蓄猫,以为天下无良猫也。因设机,鼠弗蹈;饵以毒,弗食。某怒鼠,殆无虚日,然无如何也。他日失火,焚廪及寝矣,某趋出门外,大笑不止。邻人为扑灭,某大恚曰:“鼠辈方歼于一炬,诸君救之,何也?”
侠君曰:余甲辰家居,屡厄于社君。室中木器殆无完者。暴斗之声,夜作于楼上;虽熟寝,每为惊觉,余固弗较也。其后理架上书册,鼠迹纵横,于是亦有恶焉,乃檄猫捕之。而家有一猫,性不嗜鼠,迥与常猫异,捕不捕,未可知也。口诛笔伐,聊快余志,虽一时戏作,追录于此。良足助此公张目。某檄曰:
噫嘻哉鼠也!金枷败类,火浣馀妖。肯艮象之光明,属子辰子阴暗。播须弄黠,满腹藏贪。侠五技以偷生,持两端而避患。异乎君子,不嫌径窦之羞;譬诸小人,共犹穿窬之盗。遂乃捕逃有薮,封植多方。恃凭社之难熏,谋处仓而逸获。户庭不出,儋石常储,何老饕之无厌,犹小窃之不已。穴居若墓,时砺穿墉之牙;粒食如山,不果饮河之腹。寻鱼盘盎,盗肉庖厨。入橐拊床,既惊宴坐;翻盆窥甏,更搅清眠。庭础楼棼,凭陵而暴斗;冠箱衣笥,灭裂而游行。斯已难容,吾犹不问。乃至闲床尘迹,波及连屋图签;高架云编,资为循墙阶级。丹黄剥蚀,余方苦亥豕之讹;缥碧耗残,尔更助蛃鱼之虐。虽百城徒拥,未免可羞;而三箧频忘,岂能无憾?
呜呼!乌圆不作,白老难求,方幻化之无穷,讵鸱衔之可尽?发机匪易,掘隧仍难。遂以丸而旋来,却以刀而不畏。寸光昼逞,万状宵兴。跳梁已过于悬猱,营窟还多于狡兔。见忘吐肠之悔,稔恶不悛;即置剖腹之刑,馀辜莫逭。惟尔猫奴,实称鼠将。循名核实,非徒夸饭鸭之能;积事程功,宁虚有衔蝉之表?况乎修鲁直之聘,礼数良优;护放翁之书,职司攸重。岂其花阴趁蝶,雅好清闲;楸局翻棋,徒供戏弄。以致室无完器,案有残笺,听若辈之公行,如强邻之逼处。甚或薄荷沉醉,苦竹横陈,纵夺食而无争,便同眠而不拒。扼喉真俟于来世,锯耳定卜于何年?虽曰慈悲,得毋懒惰?尚及全更鸡德,大奋虎威;暂开似线之眸,速掉如蛇之尾。罻兹宵小,歼厥渠魁。庇及椸枷,勋存几席。途原非远,姑同入灶之行;味即不佳,聊当餐鱼之饭。庶几眠毡藉毯,略用武于爪牙;亦免撤瓦张罗,差解嘲于耳目。噫嘻!诘猫无计,将求许迈之书符;磔鼠惟文,窃比张汤之断狱。檄下,如律令。
忘误
某夜梦邻人招饮。旦而诣之曰:“公何事召客?”主人讶然。某亦徐悟曰:“殆梦耶!”大惭欲出,主人笑留之,为具食。他日,邻真召之饮,某疑亦梦也。使者敦促至再,始敢赴。
又有某公者,尝自外入,见其妻共男子款语,大怒,更不审视,遽上常叱曰:“何物狂子,白昼公然调人妇!”妻诟曰:“瞽也,何妄言之甚?”某因谛视之,妻弟也,惶恐笑谢。后其妻私一少年,值某于寝门,奔去,某愕然,徐忆前事,以为妻弟也。诘妻曰:“舅何一匆遽?”妻因绐曰:“恐复见叱耳!”某信之,亦更不忆面目之不似。
又李某者,性纰缪。里中岁暮家书邮至,诸商于外者,其家各就邮索书。李遽闻之,亦往索。邮问:“公何人在客?”李恍然曰:“固无之。”一笑而返。
又某公者,尝昼寝,同侪者戏剪其髯,仅存萌蘖。某醒亦殊忘之,妻见而大笑,问公髯安在?某台探颐,记向果有髯。适有剃发者过其门,遂疑髯为所薙去,径执而拳之。其人骇问,得其故,力辨乃解。
或假某公衣数日,送还之。某已不记,但问曰:“欲质耶?估耶?”或因诡应曰:“亦估耳。”与往复竞价,竟以数千钱买之。
某生就傅于外,数归视其妻。一日者。又将归矣,其友伺其睡,戏取灶煤画圈于其腹,生固弗觉也。及生来,友故避而出于外,迟回而后入。生问曰:“公何之?”友故不即答,又故作忸怩之色。生诘之,友乃长揖曰:“公素长者,又厚昵于我,我不忍复欺公,然公不罪我,我乃敢相告!”生曰:“诺。云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