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极绝恋-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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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越来越大,富春一路爬着,凑近地面辨认着,直到最后一丝脚印消失。
他站起身,周围的一切变得越来越模糊,他使劲揉眼睛,然后眯着眼继续向前走。
“富春,别慌别慌,冷静冷静。”他自言自语道。
他坐在地上,从包里拿出保温瓶,把剩下的粥都倒在盖子里,一口气喝了,然后重新站起来往前走去。
“富春!”他咆哮了一声,“你他妈不能死!你死了她也活不了几天!”他吼自己。
“可是我看不清了。”他绝望道。
风雪中他玩命走着,有些地方积雪埋到齐腰深,他拔出腿,拼尽全力继续向前走。
他抬起手腕,凑近看表。
房间里越来越冷,如意哆嗦了一下,裹紧身上的被子。
她喝光罐头里的水,看着罐头笑了笑。自从上次割脉后,富春把她身边所有的玻璃器皿都收了。她慢慢折转罐头盒,借着铁皮罐头的底,当做镜子照了一下。
然后她用被子擦了擦罐头的底,对着罐底捋了捋散乱的长发,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她放下罐头,拿起枕边的《泰戈尔诗集》,轻轻念了起来——
我跋涉的时间是漫长的,跋涉的道路也是漫长的。
我出门坐上第一道晨光的车子,奔驰于大千世界的茫茫旷野里,在许多恒星和行星上留下了我的踪迹。
到达离你自己最近的地方,路途最为遥远;达到音调单纯朴素的极境,经过的训练最为复杂艰巨。
旅人叩过了每一扇陌生人的门,才来到他自己的家门口;人要踏遍外边儿的大千世界,临了才到达藏得最深的圣殿。
我的眼睛找遍了四面八方,才合上眼睛,说道:“原来你在这儿!”
这问题和这呼喊,“啊,在哪儿呢?”融成了千条泪水的川流,然后才和“我在这儿!”这保证的洪流,一同泛滥于全世界。
亿万年来,第一次有人在此处吟诵诗歌。吟诵声萦绕在小屋里,和着窗外的风声,如一线柔弱抛入天际,又如一抹透明坠落九天。
富春狼狈不堪地滚下山坡,他努力睁开眼,又眯上眼,辨认着前方。
他摇摇晃晃地爬起身,在他最后的视野里,小站就在前方,它隐隐约约地伫立在风雪中,然后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
他瞎了。
眼前一片白色,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鞋子踩在雪地上的咔咔声。
他惶恐地伸出手,指向最后残影的方向。“富春,别怕,别怕,就朝着那走。”他颤抖道。
“好,好……别转方向,千万别,就笔直走,它在那。”他恐惧道。
他彻底瞎了,眼前除了一片白色什么都没有。他吓得灵魂出窍,累得咬牙切齿。他伸着双臂向前,向着小站笔直走去,那样子很像电影里的僵尸。
他就这样走了很长一段路,然后停下了。他茫然地站在原地,孤独得想哭,绝望得想死。他又往前走了几步,然后他怀疑了,又停下来。他估计离小站不远,但不知道还有多远。
“如意……”他颤抖着喊了一声。
如意低着头坐在床上。
“如意!”他用尽所有的力气狂吼了一声。
如意抬起头。幸亏今天早上,如意让富春把窗户开一条缝,好让屋里难闻的气味散一散。
“如意!”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像头走投无路的孤狼般咆哮着。
如意望向窗外。“富春……”她喃喃道。瞳孔在收缩,力量在积聚。“富春!”她喊了一声。
富春浑身颤抖了一下,他隐约听到了如意的呼喊。在这片寂静的大陆,声音能传得很远。
“如意!!!”他吼。
“富春!!!”她答。
他咧开嘴,疯狂地笑了起来,他睁着被紫外线灼伤结膜、充血红肿的双眼,指着天道:“老子就不死!老子不认输!”
如意焦急地躺在床上,她用力拍着床板,喊:“富春!你在哪?!”
富春冷静下来,他吼道:“我看不到了!你喊我,我朝着你的声音走!”
“富春!”
富春抬起头,他分辨着声音的方向。
“富春!!”
富春手脚并用向前爬去。
“富春!!!”
富春就这么循着如意的声音爬进了小站,他站起身,伸出双手在身前,探着路。
如意从窗口看见了富春,看见了他伸直双臂边走边摸的可怜样子。她的泪再也抑制不住,带着哭腔大声问他:“富春!你怎么了?”“我看不到了!”他吼。
“往右,再往右一些。”她叫。
富春摸到了小屋的窗户,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抬起头道:“如意,别哭!我回来了!”
如意震惊地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他睁着血红的双眼,狰狞的脸被南极的风吹出刀割般的皱纹。他的乱发在狂风中飘舞,像是一个鬼怪隔着玻璃望着自己。
“你往右摸,那里是门!”她鼓励他。
他睁着眼,望着他望不到的如意,然后他没心没肺地咧开嘴笑了。
如意狠狠抹掉眼泪。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股凛冽的寒风带着他的气息回到屋里。
他关上门,站在那里,消瘦的身体站得像一座铁塔。
她抹去泪水,第一次想下床。
“不!”他感知到了什么,“你别动。一动刚刚长起来的骨头会断开,咱就前功尽弃了。”
如意无声地落泪,她抹去,泪水又淌下来,她再抹去,泪水不依不饶地涌出来。
“你过来。”她道。
富春朝着声音的方向摸去,然后碰到了床板。他俯下身,和如意拥抱在一起。
她一遍遍抹掉眼泪,他轻声安慰着,轻轻拍着她的背。
那天富春在如意的口令指导下,从货架上拿了应急时才舍得吃的罐头,俩人分着吃了。他闭着眼,脱了外衣爬上了床。
安静了一会儿,他拍了拍床板。
“能好吗?”上面问。
“能好,雪盲症是你的视网膜受到强光刺激引起的,是暂时的,雪地对日光的反射率很高,可达到将近95%,你每天直视雪地等于是一直看着太阳。”下面答。
“那得休息多久?”
“得让眼睛休息两三天。”
“这两三天怎么办?你又不能下地。”上面问。
“我做你的眼睛,你做我的手脚。”下面答。
安静了一会儿,上面又拍了拍床板。
“怎么了?”下面问。
“真能好吗?”上面问。
“能好!”下面肯定道。
“忘了开发电机了,好冷。”上面道。
“没事,咱们扛一扛。现在是南极夏季,冻不死。”下面道。
“你每天就在这么冷的屋里等我。”
“我挺好的,躺在床上,你在外面走,比我苦。”
上面沉默了一会儿,道:“不,你比我苦。换了我,就这么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我五分钟都受不了。”
下面不说话了。
“你猜得没错,东面是大海,这里三面环海,只有南方是大陆。”上面道。
“这大大增加了我们找到极光站的可能性。”下面道。
“可即便是只剩一个方向,也有无数个不同的方位。”上面道。
“真能找到极光站吗?”下面问。
“悟空,此去南天取经,路途遥远,艰险重重啊……”上面模仿电视剧里的台词道。
下面笑了,道:“八戒,为师饿了,你再去化些斋饭来吧。”
上面换成猪八戒的口气道:“师父,这荒郊野外的,也没个打尖的地方,我去钓些大头鱼来吧?”
下面道:“罪过……罪过……八戒,你要钓,就多钓几条吧,红烧、清炖、咖喱味都行。”
上下一起笑起来。
“这两天我有个病好了!”下面道。
“什么病?”
“忧郁症。”
“忧郁也算病?”
“算病,得吃药。否则茶饭不思。”
“药呢?”
“药掉进海里了。”
“那你胃口怎么还这么大?你忧郁啊,你茶饭不思啊,我谢谢你。”
“每天饿得不行,痛得要命,实在是顾不上忧郁了。”
上下又一起笑了起来。
接着上面传来了呼噜声。如意望着头顶的床板,伸出手,轻轻摸了摸。
窗帘没拉上,窗外强烈的光线灌进屋里,世界安静得难以形容。
呼噜声变得惊天动地起来。突然,上面翻了个身道:“如意……”
如意缩回了手,问:“什么?”上面继续打着呼噜,是句梦话。
富春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过来,接着在如意的语音指挥下开始摸摸索索地干活,他摸到过期大米,找到了锅,出门摸着墙走,开了发电机,在门口舀了积雪,烧了水,煮了粥。
俩人稀里呼噜地喝着粥,如意执意要加点午餐肉,富春没答应。窗外一场巨大的暴风雪正在肆虐。
吃完饭,富春坐在窗前的长凳上,如意躺在床上。
“我有个想法。”富春道。
“说。”
“趁着我瞎了,我可以帮你洗个澡。”
如意没有回答,她的脸变得通红,但这件事对她的诱惑太大了。
“富春,你过来。”如意道。
富春站起身,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到如意跟前。
“睁开眼。”
富春睁开血红的双眼。
如意猛一拳打到富春面前,富春毫无察觉。
如意想了想,拿过丝巾轻轻绑在他眼睛上。
“怎么洗?”她问。
“我出去多舀点雪,烧一大锅热水,然后用汗衫擦洗。”
“在床上?被子湿了怎么办?”
“我把你抱出来,坐在长凳上洗。”
如意脸红了,犹豫了一会儿道:“顺便把头发一起剪了吧。”
富春眼睛上绑着丝巾站在那,点了点头。
小屋里慢慢恢复了温暖,温度计显示现在有二十多度了。富春打开天然气灶,化了一大锅雪水。
他试了试,温度正好。然后他摸索着移开了桌子,将两条长凳拼在一起,再非常小心地把如意轻轻抱下床,放在长凳上。如意半躺在拼起来的长凳上,犹豫了一下,脱去了上衣。因为腿伤,她必须用一只手撑着才能坐起来。虽然富春什么也看不见,她还是用另一只手捂着胸口,脸红得不行。
接下来富春递给如意打湿热水的汗衫,如意犹豫了一会儿,放开捂住胸口的手,接过滴水的汗衫,轻轻擦洗起来。
俩人都没有说话,富春脸上绑着丝巾,接过擦洗完的汗衫,绞干脏水,再放进锅里重新打湿,递给如意继续擦洗。
擦洗了一会儿,如意道:“帮我擦一下背吧,我腿痛,手实在够不到。”
富春右手接过汗衫,左手哆哆嗦嗦地摸到了如意的裸背,俩人都颤抖了一下。然后富春轻轻在如意背上擦洗起来。
南极纯净的水珠滚落在青春的肌肤上。
富春擦洗完后,走到锅边,绞干汗衫,把汗衫放进不多的干净水里。
他让汗衫吸饱了水,然后走到如意身后,把汗衫举过如意的头顶,慢慢绞起来。南极梦幻的天光照耀着洒落的水珠,每一颗水珠都如钻石般晶莹剔透,顺着如意的长发一路滑下,摔裂在地,碎成光芒。
如意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身体,另一只手顺着水流搓揉着自己的长发。
富春绞出的水打湿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