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夫十字镇-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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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鲁斯摇摇头,“我已经答应了,但非常感谢你的好意。”
“好吧,”过了一会儿,麦克唐纳说道,“我想你是不会退出的。太固执了,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知道了。但这是你自己的钱,我也管不着。”
好长时间他们都没有说话。安德鲁斯最后说:“那么,在我出发前,还会来看你。米勒明后天回来,但我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出发。”他站起身,把椅子放回角落。
“有一点我想提醒你,”麦克唐纳说,眼睛并没有看安德鲁斯,“你去的地方很凶险,按照米勒的吩咐行事。他也许是个混蛋,但对那片土地却了如指掌,你得听他的话,不能自以为是。”
安德鲁斯点点头。“好的,先生。”他走上前来,大腿紧贴着麦克唐纳的桌子,俯身看着麦克唐纳脏兮兮的脸,“希望你不会因为这件事认为我忘恩负义。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并且一心一意为我的利益着想。我真的非常感激你。”麦克唐纳的嘴巴起先慢慢张开,后来张得很大,大得让人吃惊,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瞪着安德鲁斯。安德鲁斯转过身去,走出小屋,走进阳光。
在阳光下,他停下脚步,拿不定主意现在是否回十字镇。一时无法抉择,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沿着车辙轧出的小路朝大道走去。到了大道,他又犹豫了,一会儿往这边走,一会儿往那边走,就像指南针在寻找方向时花很长时间才能落定一样。他相信——并且一直以来都相信,自然界有一种微妙的磁力,不会对他的人生轨迹无动于衷,如果他不知不觉地听从它的召唤,它会把他引到正确的方向。他觉得只有待在屠夫十字镇的这些天,大自然才清晰地呈现在他面前,其强大的冲击力,足以摧毁他的意志、习惯以及思想。他背对着屠夫十字镇,以及十字镇以东的城镇,朝西走去。他穿过树林,朝他没有见到过的河流走去,心想那一定是一条宽阔的河流,横亘在他自己和他要寻找的自由与旷野之间。
虽然通往河流的大道是缓慢上升的,但河堤却陡然隆起。安德鲁斯离开大道,走进草原。草原的草缠着他的脚踝,在他裤腿里颤动,粘在他的皮肤上。他站在堤岸上,俯视着河流:在大道通过河流的地方,河水只是一条浑浊的细流,下面是平滑的石块。但是上游和下游却是平展的深潭,在阳光下泛着棕绿色。他向左转过去一点,这样他就看不到那条通向十字镇的大道了。
远眺平坦的草地,他似乎在奔向这片大地,并融入其中,其实他站在那儿一动也没动。他意识到他和米勒一起安排的这场捕猎,不过是一种策略,是针对自己的一种谋略,是治疗自己根深蒂固的陋习的一种方法,并没有什么事情促使他来到他现在看到的景色这里和他将要去的地方,他来到这儿完全是不由自主。西边的草原似乎是向日落方向无遮无拦地延伸,他在上面自由徜徉。他无法相信那边居然有足以让他心烦意乱的城镇存在。他感到不管他现在生活在哪儿,将来生活在哪儿,他离城市越来越远了,退回到了旷野。他感到那是他整个生命中所能找到的核心意义。在他看来,他童年时代和青年时代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为了不知不觉地将他引导到现在这一起飞前平衡时刻的到来。他又看了看河流,心想,河这边是城市,河那边是旷野;尽管我还要回去,可是即便回去,也仅仅是远离城市的另一种途径。
他转过身。屠夫十字镇在他眼前显得既渺小又不真实。他慢慢往回朝屠夫十字镇走去。在路上,他的脚拖着尘土,眼睛看着脚步走过尘土时扬起的阵阵尘烟。
5
米勒在离开十字镇的第六天晚上回来了。
安德鲁斯在自己的房间里听到楼下街道上的喊叫声以及脚步沉重的咚咚声。比这些声音更响的是鞭子的啪啪声和车夫低沉的怒吼声,只是因为离得远而变低了。安德鲁斯站起来走到窗前。他伏在窗台上探出头,朝屠夫十字镇东头望去。
空中一片尘雾,滚滚向前,尘雾在前行的过程中渐渐散去,一长排牛队从尘雾中走出来。车队的两头头牛头向下,牛角尖向内,彼此相对,因此两头牛长长的弯角偶然会碰在一起,它们摇摇头,喷着鼻息,暂时分离开来。直到车队离十字镇很近了——领头的牛经过乔·朗的理发店时——站在人行道上的镇上的人和在楼上等待的安德鲁斯才看到马车。
马车长而浅,向下朝中央弯曲,看上去像一艘由巨大车轮支撑着的呈流线型的平底船。马车四周漆成蓝色,但已经剥落得斑斑点点。破损的巨轮中央附近的辐条上留有红色油漆的残迹。一个身材高大、穿着花格衬衫的男人挺拔地坐在马车前座附近有盖棚的位子上。他右手拿着长长的牛鞭,不时在头牛耳旁抽响。他的左手有力地拉着竖直的手刹,因此牛在他皮鞭的驱策下前进,但车轮始终处于半制动状态,几头牛还受到马车重量的牵制。马车旁,米勒骑着一匹马没精打采地坐在马鞍上。他还牵着一匹红褐色的马,装了马鞍,但马上面没有人。
车队经过旅馆,又经过杰克逊酒吧。安德鲁斯目送它经过马车行和铁匠铺,然后驶出了屠夫十字镇。他的视线跟随着车队直到它们消失在远方,只剩下扬起的灰尘在落日余晖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密不透风;他注视着,直到尘雾不再扬起,渐渐消失在河边的洼地里。然后他又回到床上,躺下来,头枕在交叉的双掌上,眼睛盯着屋顶。
一个小时后,查理·霍格来敲门,没等答应就进来了,安德鲁斯还在盯着屋顶上晃来晃去的光线。霍格刚进房间就站住了。他的身躯隐隐绰绰看不清楚,在从大厅照进来的昏暗光线的衬托下显得很高大。
“你在黑暗中躺着干什么?”霍格问道。
“等你来叫我。”安德鲁斯回答说。他抬起双腿越过床边,在床边坐直身子。
“我把灯点起来。”查理·霍格说。他在黑暗中向前走去。“灯在哪儿?”
“在窗子旁边的桌子上。”
查理在床边的墙上划着了一根火柴,火柴闪着黄光。他用拿着火柴的那只手把煤油灯的灯罩提起来,放在桌上,用火柴点亮灯芯,又重新罩上灯罩。灯芯燃烧得越来越稳,房间明亮了起来。门外闪烁不定的光被淹没了。查理·霍格把燃过的火柴丢在地上。
“我想你已经知道米勒回来了。”
安德鲁斯点点头,“马车过来的时候我见到了。和他一起来的人是谁?”
“是弗雷德·施奈德,”查理·霍格说,“米勒和施奈德他俩在杰克逊酒吧,米勒想让你过去,好把事情安排妥当。”
“好吧,”安德鲁斯说,“我去拿件外套。”
“外套?”查理·霍格问道,“如果你现在就觉得冷,那你到那边怎么办呢?”
安德鲁斯笑了笑,“我不冷,只是穿习惯了。”
“到时候人会丢掉许多习惯的,”查理·霍格说,“快点,我们走吧。”
两个人离开房间,走下楼梯。查理·霍格比安德鲁斯走得快几步,安德鲁斯紧赶着才能跟上,所以走得又急又快,每走一步,瘦削的肩膀都要耸动一下。
米勒和施奈德在又长又窄的杰克逊酒吧里面正等着。他们站在吧台边,面前放着许多啤酒瓶。施奈德穿着红格衬衫,肩膀上有一层薄薄的尘土,戴着宽檐帽子,硬挺的棕色头发从帽子下面露出来,一路的尘土让他的发端成了白色的块状。查理和安德鲁斯向他们走来的时候,他们转过身来。
米勒不自然地笑了笑,扁平的嘴唇向上划了一道曲线。下巴上的黑胡须恰似一条又长又宽的带子遮住了阴郁面庞的一部分。“威尔,”他轻声说道,“你是不是以为我不会回来了?”
安德鲁斯笑了笑。“不,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威尔,这是弗雷德·施奈德,他给我们剥牛皮。”
安德鲁斯伸出手,施奈德接过来,用力迅速握了一下,既随便又淡漠。“你好。”他说道。他圆圆的脸,尽管脸的下半部分给浅棕色的胡子盖着,但整体看上去光滑,没有明显特征。他眼皮低垂,像是要睡觉,蓝色的大眼睛撑开眼皮,看着安德鲁斯。他中等身材,体格健壮,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一直处于警戒状态。他的黑手枪皮套里插着一支枪,高高地挂在腰间。
米勒喝完酒杯里最后一滴酒。“我们到大厅去,可以坐下来。”他说道,一边用手指把嘴唇边的一点泡沫擦掉。
其他人都点点头。施奈德站在一旁,等他们从边门走进去,跟着也进去了,并且把门关好。米勒走在前面,四个人一起朝大厅后面走去。他们在楼梯附近的桌子旁坐下。施奈德背对楼梯,面对房间。安德鲁斯和他对坐,查理·霍格坐在安德鲁斯左首,米勒坐在右首。
米勒说:“我回来经过河边的时候,停下来去看望了一下麦克唐纳。他将收购我们的牛皮。我们就不用打包运输到埃尔斯沃思去了。”
“他出多少钱?”施奈德问。
“头等牛皮四美元一张,”米勒说,“在东部他有一些要买头等牛皮的商家。”
施奈德摇摇头。“夏季牛皮多少钱一张?三个月之内你是弄不到头等牛皮的。”
米勒转过身,面对安德鲁斯说:“我还没有和施奈德谈妥,还没有告诉他我们要去哪儿。我想等大家在一起的时候再跟他讲。”
安德鲁斯点点头。“好的。”他说道。
“我们一边喝一边聊,”米勒说,“查理,看看能不能找个人给我们弄一壶啤酒和一些威士忌来。”
查理·霍格往后推着自己的椅子,地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他迅速穿过房间。
“你在埃尔斯沃思一切还顺利吧?”安德鲁斯问道。
米勒点点头。“马车买得划算。有几头牛还没有训练好,有两头牛要钉铁蹄,但领头牛很棒,其他几头牛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会被训练好的。”
“钱够用吗?”
米勒漠然地点点头。“甚至还有点结余。我给你找了匹好马。回来的路上我一直骑它。这边我们要买的就是查理需要的威士忌,几片肋条肉。你有没有结实的粗布衣服?”
“我可以明天买两件。”安德鲁斯说。
“我会告诉你要买些什么衣服。”
施奈德无精打采地看着他们俩,“我们要去哪儿?”
查理·霍格从房间那边走了过来。在他身后,弗朗辛端着一个大盘子,里面放着一只壶,一个瓶子和几个酒杯,在桌子中间穿梭着跟了过来。查理·霍格坐下来,弗朗辛把一瓶威士忌和一壶啤酒放在桌子中央,每人面前放了一个杯子。她冲安德鲁斯笑了笑,然后转向米勒。“你有没有从埃尔斯沃思带回我要的东西?”
“带来了,”米勒说,“我过后儿给你。你找张桌子坐一会儿,我们有事情要谈。”
弗朗辛点点头,朝一张坐着一对男女的桌子走去。安德鲁斯目送着她,直到她坐下。当他转过脸来的时候,他看到施奈德的眼睛也在盯着弗朗辛。施奈德慢慢挤了一下眼睛,然后转过身看着安德鲁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