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夫十字镇-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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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尸骸还不到两年,”米勒说,“还有一股臭味。”
安德鲁斯嗅了嗅,果然隐隐地有一股干尸烂肉的腐臭味。他点点头,没有说话。
“在这里这就是个大家伙,”米勒说,“活着的时候,差不多有两千磅重。在这片地方很少见到这么大的家伙。”
安德鲁斯看着静静地卧在草丛里的骨架,想象着它活着时候的样子。他想起在书上看到过的版画。但模糊的记忆和眼前现实的骨头不能融为一体。他想象不出这头牛原来是什么样子的。
米勒用脚踢了踢一根宽宽的肋骨,肋骨啪的一声从脊骨处折断了,然后缓缓落在地上。米勒看着安德鲁斯,大幅度地挥舞着手臂,指着身边这片地方。“过去在大猎捕的时候,随便哪个方向,一眼望过去,你可以看到骨头堆积如山。五六年前,从波尼县的岔路一直到斯莫基希尔河尽头,我们一路骑来,沿途都是骨头。目前的状况是堪萨斯捕猎的最终结果。”他轻蔑地踢了一脚另外一根肋骨,“这些骨头不会留在这儿太久的。一些小农碰到这些骨头,会把它们装上车,运走当肥料用,但这样的骨头也不会太多了。”
“肥料?”安德鲁斯问。
米勒点点头。“野牛是奇特的动物,身上处处都能派上用场。”他沿着骨架的纵深走着,弯下腰,捡了一块后腿的宽骨头,在空中挥舞着,好像拿的是一根棍子一样,“印第安人用这些骨头做各式各样的东西,从针到打仗用的棍棒和刀具。刀具很锋利,能剖开一个人。他们会把几块骨头和几只牛角粘起来,做成弓,用另外的骨头削尖了,做成箭。我看到过用这些小骨头雕刻成的项链,看上去就像圣路易斯制造的工艺品。孩子玩的玩具、印第安人梳头的梳子,所有这些都是用这些骨头做成的。还有肥料。”他摇摇头,再一次舞起那块骨头,把它甩了出去。骨头在空中飞行,阳光照在上面,然后骨头跌落在柔软的草丛中,弹了一下,便静静地躺在那里了。
他们身后传来马呼哧呼哧的声音。施奈德已经骑到他们跟前。
“走吧,”施奈德说道,“旅程结束之前,我们会看到许多骨头的——至少假如真像有人说的那样,山里有牛群的话。”
“当然,”米勒说,“这只是一小堆。”
马车驶过来,离他们很近了。中午空气炎热,查理·霍格颤抖着提高了嗓门,唱道:“上帝是他强大的救星,他对任何仇敌、黑暗和诱惑都无所畏惧;在战斗中,他会坚定地站在上帝一边。”查理·霍格用痛苦的声音对着一片空地传播着福音。三个骑马的人听了一会儿,便催马超过马车,继续慢慢地穿越这片草地。
野牛的踪迹越来越多。好几次他们路经大群野牛到河边饮水留下的踩踏紧实的小路。有一次他们碰到形如托盘的巨大洼地,最深的地方差不多有六英尺,宽度超过四十英尺。这个浅坑的周围长满了草,但坑里面却被磨得很细。米勒向安德鲁斯解释说:这是野牛打滚的坑。庞大的野牛在坑里滚来滚去,就可以摆脱昆虫和虱子的侵害,但这儿已经好久没有野牛了。米勒解释说,周围没有牛粪块,坑四周的草绿茵茵的,没有被吃过。
有一次他们看到一具野牛的尸体。尸体在浓密的绿草丛中硬挺挺地躺着,肚皮膨胀,一股腐肉的恶臭四散开来。两只一直在那儿撕扯腐肉的秃鹫看到他们走近了,便缓慢笨拙地朝空中飞去,在野牛的尸体上方盘旋。米勒和安德鲁斯驱马走到发臭的尸体旁,下了马。这具静止不动、不堪入目的尸体上的毛是暗棕色的,有的地方变得毛糙,成了黑色。安德鲁斯想走近点,但恶臭让他望而却步。他的胃一阵痉挛,于是后退几步,绕着尸体走到上风处,好让风把臭味从自己身边吹走。
米勒朝他笑了笑。“太难闻了,是吗?”他一边笑着,一边从安德鲁斯身旁走过,在野牛尸体旁蹲下,仔细查看着。“只是一头小牛,”他说道,“不管是谁射杀的,都没有打中要害。很可能,这头野牛血流尽了才死的,也可能是被大队牛群遗弃的。”他用脚踢了踢野牛僵直的小腿,腿上的肉发出沉闷的声音,接着是一声撕裂声,好像一块粗布被撕破了。“死了不到一个星期,很奇怪居然没有多少肉留下来。”他摇摇头,转过身,朝马走去,马因为尸体的臭味早就躲得远远的了。米勒快走近时,马的耳朵放平了,身体往后缩。但米勒抚慰着它说了点什么,马就平静了下来,但前腿的肌肉紧张地抖个不停。米勒和安德鲁斯上了马,很快超过了马车和施奈德。他们停下来的时候,施奈德根本就没有注意。野牛尸体的臭味黏在米勒身上,即便他走到了安德鲁斯的前面,有时候一阵轻风又会把臭味吹到他身边,这时安德鲁斯连忙用手擦擦鼻子和嘴巴,好像什么脏东西碰过它们似的。
安德鲁斯还看到一小群野牛。又是米勒指给他看的。在嫩绿的草原上,这群牛不过是集结在一起的一块块黑色斑点。安德鲁斯分辨不出它们的形状,也看不出它们是在移动着的,尽管他在午后刺眼的阳光下,费尽了眼力,并且在马鞍上坐得高高的。
“这只是一小群,”米勒说,“这里的猎人已经把牛群分隔成一小群一小群的了。”
三个人——安德鲁斯、米勒和施奈德并马而行。施奈德一副公正客观的口气,自言自语道:“人有的时候也得知足。一小群牛也不错。牛群怎么走,人们就怎么杀。”
米勒仍然盯着远处的牛群,说道:“我还记得过去一群牛从来没有少于一千头的。即便一千头也只是一小群。”他挥舞着手臂,手势像个巨大的半圆形,“我曾站在跟这里差不多的地方,放眼望去,满眼黑压压的一大片——五万头一群、七万五千头一群、十万头一群,一群群在草原上移动。它们紧紧地挤在一起,你可以在它们的脊背上行走,走一整天,脚也不用着地。现在所能看到的只是离群的野牛,就像眼前的这片牛群。”说完,往地下唾了一口。
施奈德仰望天空说道:“如果你只能遇到离群的野牛,那就只能将就了。我不再奢望能捕猎更多的野牛了。”
“我们所去的地方,”米勒说,“你可以看到昔日的盛况。”
“或许吧,”施奈德说,“但我不抱太大希望。”
他们后面的马车上,传来查理·霍格噼里啪啦的高嗓门:“只是一小群而已。昔日从未见过这么小的牛群。上帝给予,上帝收回。”
听到查理·霍格的声音,三个人转过身,听他讲完了。然后,又转回去。但草原上的黑色斑点已经不见了。米勒催马向前,施奈德和安德鲁斯落在后面,谁也不再提刚才看到的牛群。
旅程中,这样的干扰并不多见。有两次在小径上,他们超过了同方向走的人数较少的猎队。其中一队只有夫妻俩带着三个孩子。他们满脸尘垢,面庞憔悴疲倦。那女人和孩子蜷缩在一辆由四匹骡子拉的马车上,默然无语。那个男的却迫不及待地要说话,说话的时候急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告诉他们他在俄亥俄州失去了自己的庄园。所以从俄亥俄一路赶到这里,打算投靠在加利福尼亚做小生意的哥哥。他是和其他车队一起上路的,但他的一头骡子瘸了,前进的速度慢了下来,和其他车队落下了两个星期的路程,再没有希望赶上了。米勒检查了那头瘸腿骡子,建议他改变方向到华莱士堡去,在华莱士堡他的车队可以休整一下,等另外的车队过来一起走。那人犹豫不决。米勒直截了当地告诉他那头骡子只能坚持到华莱士堡。如果他一个人单独走,是很不明智的。那人固执地摇摇头。米勒不再说什么。他招呼了一下安德鲁斯和施奈德。他们一队人马绕过这对夫妻和小孩,向前走去。傍晚时分,那辆骡子拉的小马车已经远远地落在后面,扬起的灰尘还能看得见。米勒摇摇头。
“他们永远到不了目的地,那头骡子最多只能再走两天。”他朝地上唾了一口说道,“他们应该按照我说的改变方向。”
他们超过的另外一个车队比较大,有五个骑马的人。这几个人沉默寡言,疑心重重。他们不太情愿地告诉米勒,他们要去科罗拉多,打算认购一片未开发的矿区,他们对此很有兴趣,打算去那儿。查理·霍格邀请他们一起吃晚饭,他们拒绝了。他们站在一处,让米勒他们的马队过去。那天夜晚,米勒、安德鲁斯、施奈德和查理·霍格铺床睡下后,听到马蹄沉闷的嘚嘚声绕过他们,打他们身边经过。
有一次,他们来到一处陡岸,那里离小河很近。陡岸的坡上挖了许多粗陋的山洞。在山洞前平坦坚硬的泥地上,几个赤身裸体、棕色皮肤的小孩在玩耍;小孩身后,靠近洞口的地方,六个印第安人蹲在那里。尽管天气很热,几个女人还是用毯子裹得严严实实的,还有几个干瘪的老头。这队人马经过时,那几个小孩停止玩耍,乌溜溜水汪汪的眼睛盯着他们。米勒挥了挥手,但那几个印第安人没有任何回应的意思。
“河边的印第安人,”米勒轻蔑地说,“他们靠捕捉鲶鱼和长耳大野兔为生,再杀他们已经毫无意义了。”
但随着旅程的推进,这样的偶遇在安德鲁斯看来越来越不真实。旅程的现实情况是每天毫无例外晚上铺床睡觉,清晨起身,端着烫手的铁杯子喝黑咖啡,收拾铺盖放在渐渐疲惫不堪的马上,在千篇一律的大草原上单调麻木地行进。中午让马饮水,吃硬邦邦的饼干和水果干,又重新启程。傍晚,摸索着搭起帐篷,在昏暗中饿狼似的吞咽毫无滋味的青豆和咸肉,然后又是喝咖啡,铺床睡觉。这一切成了每天必做的程序,因为不断重复,变得越来越没有意义,但这一程序给他当下的生活以唯一的形态。在他看来自己是在无边的广阔草原上一寸一寸艰难前行,但似乎根本没有在时间中行进,而是时间伴随着自己一起走。时间像看不见的云,在他向前走的时候,徘徊在他身边,紧挨着他。
时间的流逝只在安德鲁斯同伴的脸上留下了痕迹,在他自己内心深处的变化中留下了印记。一天天过去,他感到脸上的皮肤因为风吹日晒而日益粗糙;与之相反,脸下半部的短胡子却越来越柔顺。手臂也是因为天气先是发红,然后变深变黑。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在逐渐变瘦变硬。有时候他感到自己在进入一个新的身体,一个真实的身体。其实他过去柔软、白皙和光滑的外表是虚假的,在其下面早已隐藏着现在的真实的身体。
他看到其他人的变化不那么明显,对他来说也没有特别的意义。米勒漂亮整齐的络腮胡子越来越浓密,胡须顶端开始卷曲。但他坐在马鞍上的姿势、在草原上行走的步态和他远望辽阔草原的眼神,都显示出他的变化。安德鲁斯第一次在屠夫十字镇遇到他时的固执刻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随和、亲切和自然。他坐在马鞍上,好像他是坐骑自然延伸的一部分,他走路的样子好像是在抚摸着大地。他凝视草原的眼神在安德鲁斯看来自由奔放无拘无束,就像眼前的大地。
施奈德的络腮胡子长得很慢,像稻草一样直立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