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夜赋-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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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仅是他,像七瓢,南台岛上的其他人,要么没有欲,要么就是欲念不大。傅久久这样精于世故的老油条才是另类。但傅久久,也是没有欲的,或者说,她的欲和一般人不一样。
路经静乐城,意味着靠近战火。人族们惶惶不安,不知如何是好。这里的三个外族人,看起来本事是不大的,连个泥石流也阻止不了。
没有找到水源,人们撑得很是辛苦,水囊里的水已经所剩无几。从四天前起,每个人早上起来就点几滴到唇上,算是补充一天的水量。
木灵修变了,变得沉默寡言,开始削瘦,原来还有些圆润的下巴,现在尖得能戳死人。没有人怪他,大家都只顾着逃命,谁也没注意到他,以及他身边跟着什么人。可木灵修自己知道,晚上闭上眼,就是丹儿无助恐惧的眼睛,睁得极大,黑漆漆的眼睛越瞪越大,脸颊迅速瘪下去,最后成了一具骷髅。
如果他抱紧了她,如果他没有犹豫,丹儿会不会死?
木灵修一身冷汗地醒来。周围人都睡了,阿里目光沉寂,正看着火苗,不让它熄灭。阿里注意到动静,看过来。那一眼,什么情绪都没有,但就是直直地撞在木灵修心上,巨大的负罪感让他窒息。
为什么不跑回去?为什么不救她?
他仿佛听到他质问。
“木头!”傅久久厉声呵斥的声音唤醒了他。木灵修茫然地看向眉头紧锁的傅久久,明晃晃的太阳有些刺眼,看不清久久的神情。木灵修下意识地望向走在最前面的阿里,他正俯身对旁边的妇人说着什么,神色柔和。
自那晚起,他就害怕与阿里对视。
“到了吗!”
“是城市!”
“有水了!”
人们一声接一声地欢呼,开始只有几个人看见,到后来,所有人都看见了。不远的山那头,殷红和蓝纹的旌旗插在城头上,猎猎飞扬。
傅久久眸光一凝,是血鞮族和莫一族的族旗,他们离静乐城已经这么近了?而木灵修的目光所指,却是两面旌旗的后面,飘扬着的另一面旗帜。
揽翅的赤红大鸟!
墨羽族!是墨羽族!
不可遏制地激动起来,木灵修强自按下内心的躁动,随着人群走动。
不是目的地让人们有些失望,但阿里告诉他们,只要穿过静乐城,就不远了。在那里,他们会有新的家,他们将无所畏惧!
阿里实在是个善于安抚人心的人,不过三言两语,人们又重新燃起希望。
要越过静乐城,还需要翻过一座山。这座山很是陡峭,阿里将众人安顿好了,准备第二日养足精神再出发。
晚上,阿里来找他们。
阿里从来不和他们亲近,所以傅久久有些受宠若惊。
他沉吟片刻,还是鼓起勇气对他们说道,“我刚刚考察了一下,这座山太陡了,年纪大的根本爬不过去。我烦请大人帮帮忙,搭个石梯……”
他说的很为难,请求别人对他而言不是一件易事。
这个请求对天族而言绝不过分,傅久久问木灵修,“你说呢?”
这是个赎罪的好机会,他毫无犹豫地点头了,在旁人看来,这几乎是讨好了。傅久久看在眼里,原本她也是希望能让木灵修卖个好。
山路崎岖,阿里举着火把在前面带路。木灵修离阿里最近,陆远白殿后。
“到了吗?”傅久久吃力地攀上一块石头借力。阿里的体力实在是好,连傅久久也比不上。
火把突然停了,阿里站在高处,背对着他们,静立不动。傅久久隐约觉得不对劲,然后就听见阿里的声音,森然阴冷,“到了。”
脚下一空,傅久久和陆远白踩的是松动的石头,被人故意放在这里。此时阿里的手一松,拉住石头的绳子软下来,两人俱掉下山崖!这不比来时的山路,旁边是悬崖!
木灵修被这一连串的变化惊呆了。阿里漠然地看着他,嘴角流过一丝讥讽,“你还是不救么?”
胸口传来钝痛。悬崖边上,一身红衣的少年被踹下深渊。
作者有话要说: 之后就是严肃(?)的剧情了!!!
突然想起为什么陆远白他们这么容易就掉下去了,这是BUG吗?当然不是……
☆、湖底
长恒宫是天族的圣地,是天帝居住的地方。
虽说天帝乃丰阳族人,却不出任丰阳族长。事实上,自第一任天帝即位后,历任天帝都主张废除族籍制度,促成种族的统一与融合。
天族的族群意识根深蒂固,这并不是一件易事。在数任天帝的努力下,小的族群消失了,而强大的族群吞并小族群,更加强大。
此时天帝对恒楚说的,就是这番话。
“族群,是一根线。我们站在不同的线围成的圈子里。我们同为天族,一致对外。但除此之外,我们也属于自己的族群,在相安无事的时候,我们武器会掉过头来对准我们的同胞。恒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高大的青年恭敬地颔首。天帝堪称父亲二字的模范典型:严厉,智慧,豁达,偶尔不经意的慈爱。这些是恒楚的目标,也是恒楚的压力。少年恒楚总会想着讨好父亲,让父亲高兴。即使后来他成为世人眼中的天之骄子,足以独当一面,他也觉得不够好,离父亲,还太远。
天帝拍拍他的肩,他看上去正在人族的不惑之年,和恒楚很像,只是更沉稳练达。
恒楚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这次已经做的很好了。南台岛的神族出山不易,你很下了一番功夫。”
恒楚皱眉,对他的话受之有愧。
“怎么?”
“……儿臣觉得,他们并不是真想出山,儿臣觉得……”
“你觉得他们在敷衍你?”天帝接着他的话。
恒楚不语,这样的话,算是冒犯长辈了。
殿外传来清朗的女声,卫子瑜手里把玩着一枚紫玉,闲庭信步地走来,“你儿子倒是好眼力。”
谢瑾跟着她后面,不苟言笑,颇具威势。而那个“九川”神女,却缩手缩脚地走在最后。恒楚被眼前这架势弄得有些迷糊。
这两人不是九川的神使么?怎么这么大的派头?
殿内陈设着四张案几,卫子瑜毫不客气地坐在最上首,招呼着谢瑾坐她身边。恒楚有些不悦,纵然是南台岛的人,也太过无礼了。
而天帝却恭恭敬敬地行了天族的礼仪,“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得见三瑾四瑜神君。”
三瑾?四瑜?
这两个正值盛年的人?这两个看上去只比他年长少许的人?
恒楚难掩内心的震惊,传说中威震四海的战神,就是这个男人?
卫子瑜唇角一勾,有些傲慢的味道,“虚礼就不必了。你是灼年吧,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在襁褓里,你娘亲抱着你,跟着你父亲上战场。那时候我还抱过你。”
这么一个年轻的女人对自己的父亲说这样的话,恒楚只觉得怪异至极。
“一转眼你儿子都这么大了。这小子还不错,有勇有谋,也有担当。”卫子瑜似笑非笑地看了恒楚一眼。
“犬子年轻气盛,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四瑜神女包涵。”天帝淡淡地笑,眼里有些父亲的慈爱。
恒楚开始回忆自己有没有得罪过她……
“这次特意请两位神君出山,扰二位清净,实非我所愿,只是形势……”天帝欲言又止,长叹一声,“内忧外患哪!”
“此话怎讲?”卫子瑜漫不经心地拂过茶盖,对注视着自己的恒楚笑了一笑。
“洛河族将天族的结界阵法送至地渊,此次行军也设下诸多障碍,罪心可昭。我情急之下,只想得联姻之法。冒犯九川神女之处,还请她原谅。”
“我们已出世多年,你们自己的事,该是自己了的。一直以来,你都做得很好。”
这话已暗示不愿出手了。恒楚一时情急,竟有些质问之意,“敢问神女,何谓出世?我们活在一个世上,万物相连,天族覆灭,对南台岛又有何好处?若不是妖族咄咄逼人,若不是婴郜心狠手辣,屡屡杀我族人,我们又何必走到这步?四瑜上神只想置身事外,若是你看见满城夷戮,你还能如此云淡风轻地避世吗?”
“混账!”天帝厉声呵斥,“神女攘却妖族之时,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恒楚猛然惊醒,敛首垂眸,退后一步低声道,“是我妄言了。”
“无妨。”卫子瑜却不生气,“你倒是个有血性的。”再看向天帝,“我原意是不出手的,阿瑾也是这个意思。但我大哥却不是这么想。”
“一玦神君?”
卫子瑜却不回答,她起身,谢瑾也跟着起了,“只此一次。”她说。
涵芝本是无意听墙角的。恒楚被天帝叫过去许久了,通常这时候,该说的话说完了,天帝会对大哥进行一番教导,她瞅着这个时机跟着接受接受教导,顺便跟天帝撒撒娇什么的,却没想到来了客人。
卫子瑜出门后朝她藏身的地方瞄了一眼,长年勾起的嘴角总有种高深莫测的感觉,让人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在傅久久看来,这是恐吓,这是卖弄风骚,这是对被剥削阶级发起压榨的信号。但在涵芝看来,这是大人物的风范。于是她索性站出来,大大方方地对他们行了一礼。
不能让大人物轻视了自己。涵芝想。
两人走了,涵芝好心情地抬起头看天,也不知什么时候有的习惯。朱红色的屋顶坐着一个人,穿着月白色的长衫,粗绳串着的额饰垂在眉角,双眼无神地看着天空。
陆远白?
涵芝惊讶地眨眨眼,再一看,屋顶上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了。
她竟然会想起陆远白!涵芝捂着烧红的脸,也不管正出来的恒楚了,脚步匆忙地跑开。
相比于情窦初开,相思正浓的涵芝,傅久久的境遇可谓凄惨!
不说自己掉了下来,最严重的是,陆远白又丢了!
又!
陆远白,作为一个不具备定位能力的移动标杆,其机动性强,行动力快,隐匿性高。如果扔在战场上,定是一名优秀的战士!而对于傅久久来说,这些难得的优点一个地宝都不值!
腿摔断了,傅久久趴在地上,愤愤地分析自己的处境。
阿里欺骗了他们。傅久久能猜到一点其中的原因,但想不到为什么他会得手。她的确不够机敏,但陆远白不同。然而陆远白不仅没有发现,连避开也没做到。傅久久只记得自己掉下来,然后就两眼一抹黑了。
傅久久自认艺高人胆大,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吓晕的。
所以她晕得很是蹊跷。
仔细想想,自从出了南台岛,她就没遇上一件好事。和陆远白走散不下五十次,腿断过,胳膊断过,头盖骨裂过。做过乞丐,做过打手,还做过人族的下人。被丢在北极之地,被婴郜打的半身不遂,被卷入莫名的纷争,还狗屎地受了诅咒!
哪个古神族混的比她惨!
傅久久哒哒地敲着手边的石头,平静有些浮躁的心。
腿骨碎了,等它长好至少一天,饿了就得两天,好了还得重新掰了接正,再得耽搁半天。这一天半足够陆远白从天涯走到海角了。别说什么他能找到她的傻话,无数以身犯险的经验告诉她,这不可能!
“嘻嘻,你被抛弃了!”突然有声音响起,是年幼的小童,辨不出男女。这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也辨不清方向。
傅久久凝神,也不出声。见她不理他,他有些急了,大着声音呼喝,“你被抛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