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如初-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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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话既说破,这边厢宋箴兀自沉吟,沈晴阳也不多言,仍转过头去,看着女儿无忧无虑同人嬉戏。
惭愧谷奕人在这里,原是预备不测之时,要捏着西西做质子的。这主意宋箴没讲过,蕊初能想到,却是谷奕人自行其是。三人同心,既不磊落,还想黑自己的心,免他人青衫污浊。
正因此,蕊初更感激谷奕人。他总不介意做最恶的事,但他实在是一个好人。好得犯蠢的恶人!
想来,他人在那里顽儿着,心思实旁落,方才的对话已是一字不落听了去。所以此刻全身上下才显不出一丝戒备,是真心在陪着西西玩闹。
有趣的是,连日来闹得人仰马翻鸡飞狗跳,除了病中的宋箴和一刻不离照顾他的蕊初,唯独对痞子谷奕人,西西肯高抬贵手轻易放过。且没同宋笺划分在一个辈分上,一会儿唤“哥哥”,一会儿又叫“小薏仁”,亲亲昵昵,直似一家人。
或者,正因岁小天真,眼里纯净不带着偏见,反能瞧见世俗里忽略的赤诚。蕊初想,西西眼里看见的谷奕人应该就是个随和有趣的大孩子,有耐性有活力,会玩爱笑。他跟赌棍混混没关系,跟打架和流血也没有关系。
同时,宋箴也默默注视着他们,看久了,忽沉声道:“替我谢过凌当主!这份人情宋某记下了,一定还。”
沈晴阳转过头来仍是为难地笑:“真惦着让你还人情,他何必兜那么大圈子只让岳父出面?宋老板是经过事的,你知道姐夫不求这些。”
宋箴自嘲地笑:“我只是不喜欢欠着人家的!”
“哈,巧了,姐夫也不喜欢!”
宋箴抬睑又望谷奕人那处,忽倦极了般仰身靠进椅中,不住地抚弄眉骨。
“实话说吧!宋某始终放心不下。你说的,我仍然无法全盘笃信。”
“那我说点能让你信得着的。”沈晴阳很有毅力,还把凳子往前拖一拖,凑近说,“外人都道姐夫弱冠之年当家,祖荫庇佑,却没人晓得老当主暴毙三年秘而不宣。凌容宁十七岁出生入死闯江湖,没了手足相依的兄弟,没了肱骨相佐的叔伯,一路尸山血海里淌出来,得失多少,苦乐几何,真真只有历过的人自己知道。他帮你,因为你也是少年当家,比他当年还小,撑得更累,舍弃的更多。看见你就好像看见一路走来的自己,感同身受,或者惺惺相惜,无非就是这点抛不开的过往作祟。所以想帮你!但何尝又不是在帮他自己?求个心安理得罢了!”
话简言真,便连一旁故作玩耍的谷奕人脸上也不由得收敛起笑意,轻蹙眉望向这边。
蕊初看得懂他眼底的落寞,总归,又是一番将心比心。
都说商场如战场,然而它毕竟不是真的战场,不是真的江湖。大多时候,江湖是没有规矩,决绝不含温情的。所以谷奕人不顾宋箴的劝告,执意要加入此刻的对峙。因为面对在商场和江湖里都叱咤风云的凌家,宋箴这真正的生意人弱点太多。他会顾惜宋家的生意委曲求全,会牵记家人的安危苟且偷生,他做不到真正的拿得起放得下。
但是谷奕人可以。他本来一无所有,赌坊不是生意,仅是他的游乐场。上代掌柜问他愿不愿接手,他想了想,觉得没有坏处便随口答应了。一人一条命,来去没牵挂,宋箴忌惮的他不怵,宋箴不敢争的他敢争。
谷奕人告诉蕊初,江湖只一条规矩,弱肉强食胜者为王。
江湖人只做一件事:想尽办法活下去!
想活要活,活着看更多的繁花似锦流云飞袖,活着才能去弱肉强食。
那么关于宋箴生命的答案呢?家事已了,阴翳消散,七日生死断,沈晴阳的指下能叩懂怎样的脉息?
“噢,不必断了!”
料不到沈晴阳居然摆摆手,坦然笑拒。
蕊初紧张地瞪着他:“先生尚未诊脉,怎知好与不好?”
“不不,曹姑娘误会了,小可是说,无需再诊脉了。”
“为什么?难不成——”
“莫急莫急,容小可讲明。其实说什么七日断生死,那纯是我扯的一个谎。七日前,我已将大公子的病确诊明白。大公子胃肠失调已久,胃火淤积,出血上溢,故而会有呕血之症。加之肝脾亏虚,耗伤阴液,更致胃内阴虚。不是不能治,只不过大公子这病拖得时日太久,几经反复,需得用猛药方可根治。药性也是毒理,开方列药,其中的分量拿捏委实微妙,医者行药,每回都是在经验与开拓之上冒风险。因此之前的大夫纷纷推说治不了,小可推测无能是假,恐怕多为了明哲保身。小可受人之托,逃遁不得,却实在忌惮你家二公子的一双拳头,便顺嘴扯个谎,给自己留了七日用药的宽限。如今看来,这个谎还是扯得很有必要的。”
“你是说——”听他言,谷奕人难掩兴奋,忙不迭放下西西,几步冲上来扣住他腕子确认,“己锐没事儿了?”
沈晴阳自信笑道:“病是无大碍了!不过小可用的药不仅猛,还含毒。嗳嗳,急什么?我话没讲完呐!这毒是慢性的,一时半会儿要不了人命。等今天第七贴药用完,我再写个排毒的方子,你照着吃半个月,毒就能排尽了。那时候才是真的没事儿!当然,调理脾胃的药且得再用上一年。切记勿断!”
话音落,笑泪皆欢。谷奕人抱起西西雀跃旋转如起舞,蕊初则搂着宋箴喜极而泣。
吉人天相,否极泰来,蕊初以为这结局端得是和美顺遂了。
不能更好!
最最好!
☆、【终、我】
一路上又跑又跳,这会儿,西西终是累了,趴在我背上甜甜睡熟。
婉拒了宋箴的好意,舍弃了车马代步,无事担在肩上,我还喜欢这样在山水间信步走一走,自由来去。
舍弃家族责任,远离江湖厮杀,不求富贵与声名,只带上心爱的人回到我最初的恬淡,在童年生活过的山村医馆里安放我的所有。许多人不明白,更辜负爹娘的期许,唯有大哥不忍别离,却还亲自将我送出来,要我快乐。
他说不会强求我成为哪一种人。我也不想将自己的生活态度广为推崇。众生万象,每一次际遇和选择都是独特的体会,舍与得之间的价值,全取决于自己心里的那杆秤。
他人只是他人,我也仅仅是我!
十五岁以前,还不曾饱尝红尘中诸多的不安稳,整日里得过且过,天真地以为辛苦都是大人们的。却连辛苦的凤毛棱角尚不及触摸,命运就先将生死离别骤然降落到我眼前,我无所适从。
江湖上太多人好奇十五岁以后的我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其实答案并不惊心动魄。有半年时间我同非亲的二叔一道逗留于妻子槐真的娘家未名庄内;半年后,我送二叔回乡归葬,随后便去了风铃镇上拜师从医。
我是叶苍榆的关门弟子。
入门前,我听过一些传闻,说叶苍榆一生从不收徒。入门后,我始知他原来弟子满门。只他从不许人叫自己“师父”,因为他坚信:教了未必就懂,懂了未必能做,做了未必做好。学以致用,不在记了多少,在乎会了多少。
于是我的师父,也成了我的爷爷。
但若论辈分,实际我该称他一声“太爷爷”。他是同样与我非亲的祖父叶麒英的亲小叔。初初我尝以为,收我为徒,大抵也是以安逝者在天之灵吧!他肯接纳我并非想让我承袭他的衣钵——尽管旁的人都赞我深得爷爷真传,只我们爷俩心里晓得,人海茫茫,我无处投靠,他无处怀想。他世上最后的亲人,曾是我最亲的人。为此一点牵绊,我固执不回华亭沈家认祖归宗,北上到了风铃镇。而爷爷也毫无半句推诿,直牵了我回家做了他最后的入室弟子。
如今,我深深感谢当年自己不可理喻的执拗,感谢爷爷无条件的包容。否则我不会遇见那些人那些事,不会有后来现在的我。
还感谢大哥!
最感谢他。默默守着家族,不逼我不骂我,一年年等着,等我的承诺,等我实践承诺。
行了一辈子医,爷爷告诉我,世上最难治的不是病,而是心。未开窍时,我对这话总无法彻悟,内心迷惘深重,无法将自己看清。
后来认识了乔谬。
他甚至不是我的朋友。他是姐夫的至交。从相识到别离,仅仅短短半年。
生命短暂,他却用自己的一生在我心底留下深问:若生命的终点被预先告知,面对定好的结局,固守住渐渐流逝的可计算的时日,若其人是我,又将如何选择结束的方式?
乔谬走得很安然。
他在死之前完成了自己所有计划过想要实现的事,走时在梦中,逝颜含笑,不再牵挂。
然而我不得不承认,在看过了这样坚强的抉择之后,对于生命命题的这项拷问,我依然无法给出自己确切的答案。或因为恐惧,或因为不确定,或因为,我并不曾真正面临那般严酷的抉择。作为医者,我趾高气昂把自己摆在了旁观者的位置,说服自己冷漠地旁观着别人的生命旅程。
多数时候,我觉得自己不过是个买卖人,每天迎来送往,经手的都是命。看多了别人的喜怒哀乐,偶尔也会无稽地想,自己这些年经历的,其实不过是别人眼中的一个故事,嘴下的一个传说罢。而无论是我心怀侥幸无谓地看着别人的故事,抑或别人如此窥探着我,只因事不关己,欢乐不觉,痛亦不觉。我们每个人在路过他人的生活时,何尝不都是冷血又高尚的?但若作受窥者的立场,思及这些眼光,又该多恨?多悲凉?
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只因从未经历!
而七年时间里彷徨地兜了一大圈,为了忘却而离开,最终,我却为了不忘而知返。始终记得真儿说的:“活着,是为了让别人不孤独!对于离去的人,我们用记忆镌刻。而对于身边的人,我们用等待温暖。”
踏上熟悉的小巷青石板,依稀可辨前方渐近的家门上悬挂的门灯。微曦的灯影里,我的真儿正牵着东东,望着我们安心地笑。
去时依依,归来,人如初,心如初。
我背着西西迈入那一方微光下,一如往常道一句:“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
谢谢观赏!
☆、【番外】春来燕回
作者有话要说: 忘了几年前写过小薏仁的番外,本来是满足基友对小薏仁的喜爱给他一个圆满。
想起来这系列最后一篇小薏仁的媳妇儿是要出来打酱油的,于是还是交代一下。
这篇时间轴其实应该在《闲来无事》之后,结交了石小碾后回到赌坊。也就是《归如初》正文的半年以后了。【起码半年】
特此说明!
兴荣赌坊的当家掌柜谷奕人惯来是昼伏夜出,大中午还在床上闲磨的主。并且这会儿工夫,他的卧榻之上必然不仅止于他一人。
论起来,这镇子里头大小艺馆但凡有几分姿容的姑娘几乎已叫谷奕人尝遍了。隔三差五地,还能听见同一间馆子里的女子们为了谷掌柜最心仪哪个而大打出手,可见得他在花街的人望和信誉有多旺盛。
当然,坊间对这个混混赌棍最常见的评价却不外乎“痞子、淫棍”之类的贬损之词。可成为一个人人恨得牙根痒还不敢公然高举正义大旗来将自己打倒的混蛋,正是谷奕人毕生的理想,他太喜欢自己身上被贴上的不良标签了,对□□从不放在心上,日子该如何就如何,从来随心所欲逍遥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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