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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部分

古玩满纸春-第24部分

小说: 古玩满纸春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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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思忙着“唉呦”,春娘忙着给他打掩护。
  “痛死了痛死了,哎呦春娘你别停,继续继续,叫大声点儿,哎我的腿呦呜呜……”
  春娘一边学着薛思嘱咐她的调子,一边替他擦眼泪,擦着擦着,自己不由也转了哭腔,嘤嘤抽泣:“薛哥哥,中衣上又渗出血来了,怎么办?”
  “没事,哪个男人从小长到大没挨过揍?哥哥今天圆满了。”薛思叹道:“小时候听胖叔讲,他儿子不老实,爱爬树掏鸟窝,被他扯着革带抽了好几回。我觉得那娃真傻,不就是一窝鸟蛋么,找厨娘要多少有多少,蒸炒煎炸爱怎么吃就怎么吃。爬树挨打多不值。”
  “后来我叫胖叔把他儿子领进来,哥送了他一篮子鸡蛋鹌鹑蛋鸽蛋鸭蛋。”
  虎实小男娃抱着竹篮,对斯文小男娃说,树上看得可远了。能看见矮屋瓦片缺了几块;能看见没长羽毛的小雀儿喙角黄黄,眼睛乌漆发亮;院子里的大水缸一下子变成小水瓯,街上的行人也很小;还能看到隔壁穿着开裆裤的妞妞今天掐了哪朵花。
  “哥那时才晓得,厨娘烹蛋再美味,也不如他爬树掏来的鸟蛋有趣味。”
  薛思腿上伤口被药粉蜇得痛,忍不住又“哎呦”了一声。他伸手擦去春娘腮边的泪珠:“莫哭,我心里有底,喊几声去去痛罢了。你是没见过温府家丁横行霸道打人抢人那架势,绝对比你家下人更敬业更卖力气。来,再给哥哥叫一声**的。”
  “嗯……”
  “调子再柔些,嘴唇微张些。”
  “……嗯。”
  “舌尖往外露一点。”
  “嗯……”
  “眼睛看着我……”
  “嗯……”
  薛思很想提笔画下来。
  …
  印十二、
  不管他是哪个山头的,不要记仇。——**
  哥啊,你不曾闻得避色如避仇,避风如避箭哩。——猪八戒
  仇可以不记,色是否要避?——薛思
  …
  印二十五
  商人们握着一杆秤,是以斤斤计较。打了一辈子算盘的老商人,轻易惹不得。
  春娘遣人送的家书已到了西市柳珍阁。老商人柳八斛抓过一把铜钱打赏,俟其走后,慢慢划开封泥,从信中抽出一叠画稿来。
  一张一张仔细翻看过,他很快估出大致价钱,孙女挑的全都是值钱货啊!柳八斛将那些画稿分成几类,又提笔在上面写了两行字,招手叫老伙计去办这件事:“带足银两,替我跑一趟:昌明坊里右手边第三户老陈家;永和坊最里头住着的瘸腿张;城隍庙后面栽着一院子大桃树的蒋大娘;还有咱们铺子常往来的西市玉作人。老规矩,先付一半订金。”
  “明白!”老伙计接过画稿,把银子贴身揣了,出门送信去。
  或者说,出门下单子去。
  有下单子的就有接活计的,有真的就有赝的。长安什么样的手艺人都齐全,只要摸得到门路攀得上交情,没有办不成的事。对于薛思,柳八斛打算替他先走一步棋,同孙女里应外合,合伙玩次赝,把能替换的珍宝全都替换掉。
  柳八斛翻开帐本,除去预留的一大笔收货银子,帐上尚有不少散财可用。他边对帐边嘀咕:“混账小子,迷途不知早返,遇事不知先谋。我这个做长辈的岂会袖手旁观。”
  如果薛思为光耀门楣而谋划仕途,法子多了去了,何必要往火坑里跳:尚公主等于卖身呐。真想不明白薛思何以糊涂至此。柳八斛摇摇头,薛稷的孙子怎么看都不如自家孙女。春娘虽不爱言语,平日掌物记物一点就透,是颗玲珑心。
  故而杨氏见柳八斛没带回她的大女儿,痛哭流涕时,柳八斛答道:“先□娘盘养着。”
  他对柳春娘有信心。养腿伤养上月余,即便谋不到薛思这个人,也能争取足够的时间为薛思谋取温家更多财产。柳八斛一想到这里,恨得直咬牙:“姓温的,薛思好端端一个小娃娃,被混账后爹教养成如此模样!温曦,你枉为宰相后人,赔我孙婿!”
  温某人,先赔点儿金银给老夫吧。他抚着胡须,眯起老眼。
  在“掏空半座温府”这件事上,柳八斛劲头十足,底气十足。拿古玩行里玩腻了的伎俩去对付一无所知的温府,简直比掸灰还容易。
  温府迎来了老商人柳八斛的暗算……
  红日西沉,灯火初上,温府还迎来一位尊贵的客人。
  四人辇,七宝玻璃宫灯。排场很小,却遮不住九公主浑身宝气,裙褶衣袂上的金线银线在灯影下熠熠闪闪,她来探薛思。温雄殷勤备至,亲自为公主引路:“不知公主大驾降临,有失远迎,惶恐惶恐。”
  “免。薛思伤得重吗?”九公主叩着辇催促:“走快些,菜都要凉了。”
  温雄便把薛思的情形略讲几句,话音落在后头:“公主,他想您想得紧!今天还朝我诉苦,说,十天半个月怕是下不了床,没法到别馆去陪伴公主,薛思满怀惆怅……”
  作兄弟要仗义,温雄一路讲,一路夸,把薛思对九公主的那片痴心夸了个海枯石烂。他站在合欢院门口,目送九公主的身影消失在合欢树婆娑阴影中。温雄暗道:薛弟,为兄今天这份夸赞的功劳,你改日得好好物色个美人来谢哈!
  七八位随行婢女拎着食盒鱼贯而入,阿宽不知她们是何来头,伸臂要阻。胖叔一看,哎呦!这是哪路神仙乘云驾雾路过长安?好大的风!竟然把九公主吹到温府了。
  “公主,大郎他正在吃饭,您先到厅上歇歇?”胖叔带着众人施礼,他额头手心全都冒出汗水,弯腰把公主往大厅引。
  “不必。”九公主看都没看旁人,问准薛思所在,皓腕半转,推开了屋门。
  薛思咬着小银勺逗春娘的轻佻举动嘎然而止。
  齿间一松,勺子叮当落入托盘中。薛思嘴角勾起笑容,眉毛扬起来,欢悦地唤道:“公主,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层层叠叠团锦裙裾扫过榻前,将浑身缟素的丫鬟扫到一边去。薛思娶了个女人她知道,薛思娶这个女人来哭丧她也知道。九公主看来,柳春娘只不过是名寻常丫鬟,她压根从未将此丫鬟放眼里。在温府,公主眼中只有一人——薛思。
  春娘默默退到旁边,垂手观望一群衣饰华丽的婢女涌进屋子。她们手捧银盘,齐刷刷跪成两排,举着碗碟、佳肴、药匣,供九公主任意取用。碗盖打开,五碗做成五种颜色,是黄韭、蓼芽和春蒿配以时鲜蔬菜做的春饼。碟中皆珍馐,辛香飘进春娘鼻子里,色味俱全。
  “小无邪,伤得重么?”公主抚上他的眉骨。阅人无数,蓄养门客无数,偏生只有薛思一人敢放开胆子来待她。若论痞气与坏模样,读多了圣贤书的呆子们自不能及。若论体贴缠绵小意奉承,他亦有所长。一日不见,当真如隔三秋呢……
  薛思握住九公主的玉指缓缓摩挲,笑道:“重,重极了。可是公主一进门,我恨不得明日就结疤下床,生龙活□马到别馆去找公主。”
  “既然这样,我小住几日,如何?”九公主努嘴指指满盘佳肴,说:“新聘来五个坑饪,做菜都别有一番风味,只打算留用三名,难以取舍。平常你最会品菜,又深知我的胃口,想叫你尝一尝帮我拿主意,我只当你在别馆呢,喊了小半天都找不到你。这才知道我的小无邪负伤在榻,紧赶着过来看看。”
  薛思随即吻了九公主的手。这一幕映入春娘眼帘,比猫爪挠上几道血痕还难受。
  她低头,默念着“我不是嫉妒,是出于正妻应有的尊严,是出于恪守妇道。”夫君在外面追求公主是夫君的事,她不该干涉。夫君若将公主领进家来,仍不是她的事。但,公主不请自来,而且要求住在夫君屋子里……这种事,这种关乎后宅、关乎夫君名声的事,天经地义属于她管。
  在温府合欢院内,小主母柳春娘不允许九公主不守妇道。但凡试图败坏夫君清誉的女子,都应该赶出去。婢女,卖。非婢女,撵。尽管薛思没什么清誉可言,她一直都坚守她的职责。
  后宅那些事,春娘不怵。任凭您是九公主还是酒公主,照撵不误。她起身告退,到灶上问了一句:“马牙消有吗?我喉咙肿痛。”
  阿带和阿衣守在黄泥炉前,边扇火边磕南瓜子。听见春娘寻物,阿衣忙开柜去看。
  马牙消不稀罕。碾碎了装在罐里,粗看跟盐似的。因秋日食蟹容易伤牙龈,大户厨内通常都备着。此物不但能解食蟹之苦,还有治口疮、洗赤眼、消肿散血等用处。阿衣蘸出一筷子尖,问春娘是否加党参一起熬汤服用。
  “天不早了,别费事。阿衣,舀半匙吧,我今日在屋里……咳,喊太多了……估计饮上三四天马牙消,嗓子才能好利索。一回舀够,省得每天来寻。”春娘清清嗓子,脸上泛起红色。一半是提起嗓子痛的原因叫她害羞,另一半则由于心神不太安宁。
  春娘拿碟子盛上一小撮马牙消,吩咐阿衣热酒:“公主带着不少菜,看情形会跟大郎对饮几杯,烫壶好酒预备上吧。”
  “婢子这就去。”阿衣把蒲扇交给阿带扇火,拿了个双鱼壶注满老酒。
  “且等等,招待公主这样尊贵的客人,只用寻常双鱼壶?换一个,莫丢大郎脸面。”春娘瞥了一眼酒壶,叫阿衣再换。阿衣从善如流,找胖叔讨钥匙,打开存放金银器皿的大立柜。她随眼缘拿出金凤首壶,问春娘这壶是否够金贵。
  “俗气,公主最不缺金银。”春娘踱到柜前,挑剔地浏览一番,一口气说出七八个酒壶的劣处来。末了,春娘无奈地叫过阿宽,叹气道:“九公主是大郎的贵客,万万不能怠慢。可惜这些酒壶太不争气,没一个上得了台面。柳家虽无一官半职,平常待客的酒盅茶碗也比柜里器皿强。温府偌大家业,反倒不如小门小户么?”
  阿宽听得深有同感,再看金酒壶,果然看不顺眼了。她欠身笑道:“我们往日烫酒,摸着哪个壶就用哪个壶,何曾讲究这些。您在柳家见的好东西多,您从里头挑个略好的酒壶吧!矬子里拔将军,先将就用。”
  “……阿宽,找个伶俐小厮,命他快马加鞭到柳家。我箱内收着一套‘颠倒壶’,稀罕精巧,不落俗趣。速去取来撑门面……”春娘腰身笔直,决定动用她的箱底货。
  颠倒壶?这个奇怪的名字引起小厨房里众婢极大好奇。问春娘什么叫颠倒壶,她却微笑不答,端着碟子回屋养嗓子去了。关上门,微笑立刻变成苦笑。春娘拔下发簪,苦笑着沾起一点马牙消:“你呀你呀,正着用是良药,反着用是毒药。”
  反用马牙消,拿捏得当,比巴豆还好使。若使多了,堕下一块肉都不成问题。对于朱氏闺秀来说,有一堂必学的课业:两妾同时怀孕如何为其保胎开枝散叶?后宅无毒无害很重要。春娘此时觉得,她该把马牙消等物写信告诉分娘,防人之心不可无。
  害人之心不可有。春娘分出适量马牙消,揩净发簪。想跟薛哥哥同宿一室?等名正言顺了再说!万事俱备,只欠一壶,能让公主一见倾心的壶。
  “莫非那酒壶像个漏斗,斟酒跟灌醋似的?颠倒壶,从没听过。”等着看稀罕的婢女纷纷围坐在屋门口,胡乱猜测。
  不到二刻工夫,小厮手拎粗布包袱找阿宽复命:“半路遇到巡夜人,俺报俺是温府家丁。明天要是有官吏跑来追债,可得走公帐,别罚俺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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