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鸟电子书 > 文学名著电子书 > 春明外史 >

第21部分

春明外史-第21部分

小说: 春明外史 字数: 每页4000字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的。”杨杏园想道:“这无非是小病,随便吃点药就好了,在附近找一个医生也好。”
便叫胡二把那位宋大夫请来。这位未大夫也知道他是新闻界的人物,治好了人家,
也好请人家鼓吹鼓吹。还仔细问了他的病源。听到他说是吃西瓜吹了晚风来的病,
只当他受了凉,便下了几味细辛干姜发散的药。杨杏园看看药单,以为也离不了哪
里去,便照方子抓一剂药吃了。谁知一吃下去,出了一身汗,发散算是发散了,可
是呕吐更厉害了,头也痛起来了。眼睛一闭上,好像看电影一样,山川城市人物鸟
兽一幕一幕的过去,心里只觉烧得难过,又说不出什么痛苦来。
    这时何剑尘已得杨杏园害病的消息,特意来看他,恰好杨杏园睡着了,吴碧波
低着头背着两只手,只在中间屋子里踱来踱去,一声不响。何剑尘一看杨杏园昏沉
沉地睡着,盖着半截身子,面朝外睡,眼睛眶陷了下去,颧骨突起,两颊瘦削,烧
得通红。走到床面前轻轻的喊了一句“杏园”,他答应了一声,一翻身,仍旧闭着
眼睛,朝里睡了。何剑尘走到外头屋子里,轻轻地对吴碧波道:“这个样子,恐怕
不是受凉或者中暑,很像是猩红热。”何剑尘说出猩红热三个字,倒吓了吴碧波一
跳。吴碧波道:“猩红热这个病,十分危险,中医是绝对没有方法医治的。那末,
我们赶快想法子,把他送进医院去罢。”何剑尘道:“我也不敢断定他是猩红热,
先得请个西医决断一下再说。因为北京的医院,只有日华德国两家能治这个病,若
是乱送去医治,恐怕有害无利。我有个朋友刘子明,医理很好,我去打电话请他来,
先请他来看看。”说毕,便打电话去。恰好这刘子明在家,过一会就来了。他在皮
包里,先取出测温器,放在杨杏园口里,一面解他的衣服,听了五分钟脉,然后取
出看看,是三十九度。便对何剑尘道:“病是很重的,只要再不增加热度,那还不
要紧。”吴碧波禁不住先插口问道:“这不是猩红热吗?”刘子明笑道:“不是,
若是那个病,病人不能睡得这样舒服了。”何剑尘道:“只要不是猩红热,那就好
办。无论我在这里不在这里,请你每日来一回,诊金日后归我再算。”刘子明听了
何剑尘的话,照例谦逊了几句,然后再走。
    从这日起,杨杏园就糊里糊涂睡在床上,一直到第四天头上,人清醒些,病才
慢慢的好起来。不过睡在床上,两只眼睛,只是望着帐顶,十分不耐烦。白天还好
些,到了晚上,大家都睡了,一个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不免南天北地,
胡思乱想起来。偏偏越想又越睡不着。睁开眼睛,就对着桌上一盏灯。听听窗子外
头,也只有阶沿下,几头蟋蟀,唧唧叫的声音。好容易,闭着眼睛,睡了一觉,不
到一刻儿工夫,又醒过来。望着桌上,灯还依旧的亮着,一摸枕头底下,拿出表来
一看,还只三点钟。夏天虽然夜短,不用提,离天亮还早。这个时候,口里渴得厉
害,很想喝口茶,便一个人扶着床起来,把桌上茶壶里的剩茶,倒上半茶杯,就灯
下一看,全转了黑色。勉强喝一口,又凉又涩,全没有茶味,只得搁下,依旧爬上
床去睡。本想叫吴碧波起来,设法弄点茶来喝,一来想,白天累得人家够了,半夜
三更,又去把人吵起来,很不过意。况且就是人家起来,有了水,也没有火,忍耐
一点,只得罢了。睁开眼睛躺着,清醒白醒的,望见窗子上发亮。过了一会,隔墙
大街上,得儿的得,得儿的得,骡车轮盘子转动的声音,也陆续响起来。又过了一
会,窗上亮光越发白了,由床上望窗子外,看见那棵梨树的树叶儿,被风吹着摇动。
在这个拂晓的时候,旁人正睡得有味,杨杏园病在床上,却睡得满心烦躁。半夜的
时候,恨不得一刻就天亮,天亮了,又恨不得一刻就出太阳。其实他反正是睡着,
天不亮也罢,太阳不出也罢,一点没有关系。一会儿,隔壁屋子里的钟,(车磨)(田
磨)的敲了六下,他一想,不料醒了半天,还是这样早,这时要茶没有茶,要水没有
水,心里非常的焦急。想起若是这个时候,陡然变症死了,有谁知道?可见孤身作
客的人,这病境最是可怜的。想了半天,由追悔不该到北京来,一直海到不该读书。
心想病一好了,什么事也不干,赶快回家罢。一个人睡在床上,只是昏沉沉的想,
等到吴碧波起来了,说说闲话,才把念头打消。到了晚上,依旧又是如此。所以他
的病外表虽有点起色,只是心中忧虑过甚,病根很难铲除。
    时光容易,转眼他就病了十几天。一天清早,杨杏园因为一晚没睡稳,天亮以
后反睡着了。正睡得迷糊的时候,忽觉得有个人摸他的手,睁开眼睛一看,一个穿
花衣裳的人,站在床前,接上就有一个女子的声音说话,问道:“你身体阿好些?”
他再抬头一看,却是梨云。她穿了一套花点子麻纱裤褂,辫子蓬蓬松松的,正是晨
装未上的打扮。她后面站着阿毛,见杨杏园醒了,也点点头说道:“杨老爷好点吗?”
杨杏园做梦也想不到她们会来,赶着问梨云道:“你怎样来了?”那阿毛插嘴道:
“她早就要来,总是没有工夫。今天早上,她叫我送她到小房子里去,走到半路里,
她说谢谢我,叫我瞒着姆妈,同来看看你。我说杨老爷人很好,应该看看他,我就
拚着碰了一个钉子送她来了。”杨杏园听了这话,在枕头上点一点头道:“那末,
我也谢谢你。”说时,就在被里伸出一只手来,握着梨云的手道:“你怎样知道我
病了?”梨云道:“我知道好几天了。因为我有一天打电话到你报馆里去问你,说
你害了病,没有来。回头我又打电话到这儿来问,果然说是你病了。我想你既然睡
在床上许多天,决计不是小病,很想打听打听,偏偏这几天,一个熟人也没有遇见。
今天早上,我只好自己跑了来了。”杨杏园道:“这真是不敢当!”便对阿毛道:
“请坐!请坐!我睡在床上,不能招呼你,对不住!”阿毛一面坐下,一面笑道:
“你太客气了,将来你把七小姐讨去了,我还要伺候你啦!你这样客气,将来这主
人的牌子,是扶不起来的了。”梨云把眉毛一皱,对阿毛道:“你总有许多话说。”
杨杏园扯扯她的手道:“你也坐下。”梨云斜着身子,就在床沿上坐下了。这时,
只见吴碧波笑嘻嘻的进来,后面跟着长班,把一个托盘,托着一壶茶,四碟点心进
来,全放在桌上。梨云说道:“我说呢,你把我们一引进来,就不见了,原来是忙
这个呀。”吴碧波笑道:“这又算得什么呢,各尽各人的心罢了。”梨云知道他这
话中有话,倒羞得满脸通红。吴碧波也觉得自己失言,只得忙着请她们喝茶,吃点
心,敷衍一阵。阿毛轻轻的对梨云说道:“七小姐,不早了,走罢。”梨云为着许
多的人在当面,除问了杨杏园几句病况而外,别的话,一句没说,反而和吴碧波说
了一阵应酬话。梨云也怕坐久了,被无锡老三知道,低着头沉吟了一会儿,只得站
起来,握着杨杏园的手道:“你保重点,我们再会罢。”杨杏园握着她的手,点点
头。阿毛早站起来了。梨云只得低头跟着她走,走到房门边,又回过头,对杨杏园
说了一句“保重点”,这才走了。
    梨云这一来不打紧,又添了杨杏园一桩心事,心想如此看来,妓女的爱情,不
见得全是假的。又想:“就算假的罢,她能特地来看我,也算难得。我在北京的朋
友,尽管不少,除了两三个极熟的人,谁又曾来看过病呢?”想到这里,反而觉得
梨云小小年纪,倒是他一个知己,心想我要讨了她回来,也就算万愿皆足了。但是
梨云还是清倌人,要讨她谈何容易,至少也得三千五千,自己既然是个穷措大,而
砚田所入,又半供甘旨,哪里还能作这个豪举?一层一层想去,总觉灰心,一天到
晚,胡思乱想,病哪里好得起来。吴碧波何剑尘虽然也劝劝他,隔靴搔痒,哪里有
效?
    这日上午,吴碧波出去了,日长人静,杨杏园一个人睡在床上,望着窗户,隔
院子里大槐树,正铺着一层绿暗暗的影子,遮着了这边半个院子。树枝上三四处蝉
声,喳喳的叫得不断。杨杏园门得很,想起陶诗上的“卧看山海经”一句话,正想
摸下床来,找本《陶靖节集》看看。忽然长班送一封快信进来,请杨杏园盖章。杨
杏园将信收入,一看信封上,发信的人,是南京落叶庵释静莲寄。杨杏园想道:
“怪呀!这好像一个尼姑的名字,我在南京,哪有这样一个熟人呢?”拆开信来一
看,是一张很长的白纸写的,笔迹十分熟。那信说道:
    杏园吾弟:南浦唱别,星霜六易矣。前因朝佛普陀,路过天竺,道遇故人,备
问起居,知伯母康泰,健饭犹昔,合十遥祝,窃慰所怀。而吾弟词华日益,风格不
渝,瞧悴京华,耿介如昨,益信凤泊鸾飘,折羽有时,秋菊春兰,英华靡绝。期许
所符,欢欣奚似?姊饱经忧患,倏已中年,自谓肆力砚田,终老闺闼,所期父母俱
存,弱弟长工,毕生大愿,悉尽于此。不期罡风遽起,忽兴大变,弱弟初以痘疡,
椿董并因修折,小屋如舟,三棺并列,肝肠寸裂,视听都非。途人为之挥涕,言者
无不变色,人非铁石,孰能当此?自念孑焉一身,块然独处,前途苍茫,皆为惨境,
因是削发空门,藉忏宿孽。年来瞻拜名山,历览胜境,古井下波,尘障尽去,一切
因缘,皆如梦幻,故应醉久摒,鸿鲤俱绝。近以吾师住持白门,相依落叶,得遇燕
赵归人,备悉旅况,所谓梧桐夜雨,瘦损词人,芜院西风,魂消旅梦,叹屈子之多
愁,复长卿之善病,虽相隔世外,能不凄然?引领云表,益增但侧。伏念订交竹马,
感怀手足,海山迢递,苦无所慰!晚来依影青灯,检点旧笈,则有然脂余韵,罢绣
旧词,摭拾成篇,飘零未尽,虽掩卷不免长吁,存之亦复多事,特付邮筒,另简寄
呈。庶若末座忝陪,一堂恍对,寄诗当药,为尔消愁,伏维察之。一雨宜秋,嫩寒
初起,朔地风霜,有异江南,吾弟千万珍重!释静莲合十即义姊黄玉蛛。
    杨杏园将信看完,才知是他一个音信久绝的义姊写的。怅怅的看了半天,固然
十分欢喜,但是想起从前小时候在一处游戏的光景,好像还在目前,不料六年一别,
现在人家长斋供佛,自己也是贫病交加,又未免百感俱集。过了几天,杨杏园果然
接到一卷诗稿,是挂号寄来的,他便拆开来,放在枕头边,慢慢的看。内中果然不
少性灵之作,有时候摘出内中好的句字,还和吴碧波讨论讨论。
    自这天起,他的病慢慢的就有点起色,时光容易,转瞬就过了中元节,杨杏园
已觉步履如恒,可以行动自由。这天是七月十六,夕阳将下的时候,照着半边粉墙,
都是黄金色。院子里的十几盆木本的花,刚刚浇上水,放出一阵一阵的晚香。杨杏
园端了一把藤椅,放到梨树底下,躺在上面,笑看花枝。觉得半月以来,惟今天最
为适意。忽然他的朋友舒九成,提着一只软皮包进来,两个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0) 踩(0)

你可能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