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东轶事 作者:垂钓老人-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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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然,没过几天,莲叶她妈不知用了个什么办法,真的把个嘴噘脸吊的莲叶给送回到葫芦头村黑狗家里来了。时间这个怪物也确实太得能消磨人的意志了,莲叶自从嫁到葫芦头村的黑狗家里,黑狗他爸他妈情知莲叶嫌自己娃黑狗老诚,配不上她,所以就事事都忍让着莲叶,处处也体贴着莲叶,对待莲叶有说不完地好。黑狗呢,对莲叶这媳妇当然更是百依百顺,凡事莲叶说啥就是啥,莲叶要是叫他往东,他绝不会往西走半步的,甚至还完全应验了这里人的一句口头禅:“麻鸦鹊,尾巴长,娶下媳妇不认娘。”家里日常有好些事情,都是黑狗他爸、他妈给黑狗说了,黑狗不听;而同一个事情,但要是换一个人,只要莲叶开口一吭声儿,黑狗就二话不说,俯首帖耳,乖乖地应承了。这样以来,莲叶一天一天,不知不觉地慢慢就成了黑狗家的当家人。她自己的心也在潜移默化中不在任马由缰,想入非非了,最后终于同黑狗一心居家过起日子来了。
据说后来有一回,黑狗和莲叶之间居然发生过这样一件令人啼笑皆非的戏剧性事情。莲叶她大快要过寿辰了,莲叶到时候要和黑狗去她娘家给她大祝寿,想拿些鸡蛋作为礼物—农村人么,走亲戚再能有个什么好东西可拿呢?于是莲叶就给黑狗了十个铜子,并且告诉他鸡蛋一个铜子买三个,要黑狗到西岳庙街上买三十个鸡蛋回来。到下午,黑狗竟然跑了一整天,汗流浃背地空着手,给回来了。莲叶问:“怎么回事,买下的鸡蛋呢?”黑狗哭丧着脸,满有怨气地说:“我把西岳庙的整条街都齐齐跑了好几个来回了,人家鸡蛋就没有卖一个铜子三个的么。你非要叫人买那样价钱的鸡蛋,那哪儿能买得下呢嘛!”莲叶有点儿诧异地问:“那么鸡蛋这两天得是涨价了?”黑狗怯怯缩缩地说:“不是的。人家鸡蛋掉价了,有卖一个铜子三个半的,还有卖一个铜子四个的,惟独就是没有卖一个铜子三个的。你看让人作难不作难?”莲叶一听有点急了,连忙问他:“那你怎么还不赶快卖呢?”“那……那我还没回来问你呢,还不知道你同意不同意买一个铜子三个半或者四个的呢。我能买?”黑狗嗫嚅着说。莲叶一听他这话,禁不住就失声叫了起来:“哎哟好我的黑狗先人哩,我叫你一天把牙都能给气成骨头的了。像你这样的人,给谁都没治儿,我拿你这个榆木疙瘩子脑袋也真没办法。不是我说你,你看你把人气得死气不死?哎,你说鸡蛋涨价了,没回来问我同意不同意买时,你没敢买,这还差不多;而现在是鸡蛋掉价了,便宜了,这是多好的事?这你还需要就这样空着手白跑一趟,回来问我?”黑狗这时觉着自己不被人理解,动辄得咎,十分地委屈,无不为难地说:“那人家不知道你是要买十个铜子的呢,还是要买三十个鸡蛋呢嘛。我害怕要是买回来不合你的意,你又不高兴了?又得要数落我。唉,谁知道这到头来还是少不了挨训。这不对,那也不对,一天到头反正都是我的不对,真把人倒腾得不知道该怎样才好,难为死人咧。”“你瞧瞧,你瞧瞧。你自己把事做错了,现在倒翻过来埋怨别人,猪八戒上城墙哩—倒搭一耙耙。”莲叶数落黑狗说,“你还抱怨我成天老训你,可是你说说,你能给咱办得了啥事?离了人连步路都不会走。”然而黑狗也振振有辞,十分有情绪地说:“那人家还不也都是为了事事依着你的么,咱家一切都是你说了才算事的嘛。”
他们的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天地过着,时间长了,黑狗一天就只知道埋头苦干,对莲叶的话,说一不二。对此,莲叶在苦恼中倒也觉着还多少有点儿舒心。日子尽管过得清苦些,但一家人整天都是在围着莲叶转圈圈,莲叶说话、办事一呼百应,在这段时间里她家日子还真过得一窝蜂。这在莲叶心里倒也渐渐地多少有些知足了。但是,谁又能知道后来这好景却并不长,就在莲叶和黑狗一家人的日子经过了好长一段时间的磨合,正过得一天比一天顺辙起来的时候,有一天这葫芦头村里突然闯进来了很多当兵的。他们一进村就进这家门、出那家门地到处乱闯,催粮要款,抓鸡、抢牲口、拉壮丁,一时间就闹腾得全村鸡飞狗跳墙。
据说这支部队是冯翼安率领的护国军,是由华阴开拔,到雒南去换防的。他们从葫芦头村临走时每个人都是大包背小包提地抢了不少东西,更不要说还有他们在村里所收缴的那么多军麦(供军队吃的粮食)。他们人少东西多,于是就没法拿得动,就在村里拉起差夫来。村里那些性灵的人腿脚麻利,一听到风声早就拉着自家的牲口躲到五岔沟里鬼都找不到的地方去了。可惜黑狗人老实,反应迟钝,动作慢不说,还总是丢三拉四的。等到他牵着自家的骡子刚走到前门口,眼看就要离家时,仅一步之差,却被当兵的撞了个正着。那些凶神恶煞的当兵的一见黑狗,好不容易找着了一个差夫,不容分说,就把他和他所牵的那匹骡子一起给弄走了。
到了军队的驻地,当兵的迫使他用骡子驮着两大麻袋军麦,随着军队向雒南进发。黑狗左看看,右看看,四周围都有当兵的警戒着,这时想要带着骡子逃走,那根本是没法逃得出去的。没办法,他就只好跟随着这支部队往前走。
一路上这些当兵的不住地用脚在他的屁股蛋子上狠踢,呵斥他走快点,说是只要他老老实实地把他骡子身上所驮的军麦送到雒南,他们就把他放回来。老实巴交的黑狗想只身逃跑,却舍不得他那匹好骡子,于是把当兵的所说的那些话就完全当真了,一个心眼、小心翼翼地跟上这些大兵往雒南走。他一心只想着走到了雒南县以后,自己交了差,再回来和自己的父母、媳妇安安宁宁地过自己那小日子。和黑狗一样被拉夫拉来的差夫还有好多,此时这些人都有着和黑狗一样的侥幸心理;他们都在作着一个美好的白日梦。在那高大险峻的秦岭山里,他们这些人赶着自家的牲口,给这伙兵们驮着各种各样的军用物资,在盘旋于半山腰的小路上排成了一条长长的队伍,沿着崎岖险阻的山路一步步艰难地往前走着。在他们前后监督他们的那些兵们可横了,动不动抬手就打他们。这还不消说,兵们就连他们自己的行李、枪支也都懒得背,走着走着,一个个都把这些东西一件件地挂在了这些被拉来的差夫们的肩膀或者脖子上,让他们拉来的这些民夫在这无比险恶的山路上行走,既要操心看护牲口和牲口背上所驮着的物什驮子,又得给他们背很多很重的东西。这样走路不仅累人,而且一举一动都碍手碍脚,简直绊搭得就说不成。
这队大兵与民夫混杂的人一步步地走进了孟峪的深处,走到了鬼岔,只见这里的山势悬崖更加高耸峭壁,山谷狭窄涧深,羊肠小道,坎坷崎岖,全然像条蛇一样在半山腰里曲折地盘旋着,更是让人怵目惊心,不寒而栗,望而不由却步。加之这时有只山鹰在头顶飞得很低很低,四处觅食;一群乌鸦一声接一声凄厉地在叫着,不知道是在寻找什么。此情此景让人真有点儿闻声丧胆,毛骨悚然。山路很窄很窄,仅能容脚,牲口驮着庞大而沉重的驮子,只能一个紧跟在一个的屁股后头,尾随着单行行进,根本就不可能两个并排而行,或者是一个超过到另一个的前头去。如果前面有一个牲口出了点儿岔儿,停住脚了,走在它后面的所有牲口,马上就都会挤成了堆。在这样的山路上行走,队伍只能行进得很慢很慢,眼看着太阳已经西坠,快要落到西边山头的背后去了,他们离秦岭头还有很远很远的一段距离。
这些当兵的很想赶天黑前就翻过秦岭,因为一旦翻过秦岭,就到了雒南地界,那里是他们现在的驻防地,他们到那里干什么心里都稳当塌实。这些兵们此时一看天色不早了,一个个心里就急躁起来,不住地在呵斥他们拉来的这些差夫,催打驮着重物的牲口,急着往前赶路,不堪入耳的责骂声和被打民夫凄惨的呼叫声此起彼伏。黑狗小心翼翼地在那让人提心吊胆的山路上走着,走着。他背上背着他身后那个当兵的的行李和枪支,手里牵着他那匹驮着两大麻袋军麦的骡子,步履维艰,心几乎都快要提到嗓子眼儿上来了。跟他的那个当兵的在他后边走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只见他解开了上衣的纽扣,敞开着毛茸茸的前胸,手里提着原本是系在腰间的皮带,嘴里哼着当时流行在军队里的那下流小曲:“七月有个七,八月有个八,刚过门的媳妇熬娘家。哎哟我的大妈呀!走在了半路上,碰上个当兵的,这个当兵的,不是个好东西。哎哟我的大妈呀!……”
黑狗在前边走着走着,猛然觉着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给绊了一下,他忙低头一看,原来是脚上所穿的麻鞋有一只鞋带松开,被他的另一只脚给踩住了。于是他就连忙蹲下身子,去系鞋带,仅这一小会儿工夫,在他后边紧跟着的那些人和头口就因阻塞而拥挤了起来。后边被阻的人焦躁地喊叫道:“前边的人是干什么哩吗?怎么就停住不走了?”黑狗听见了急忙应答道:“好了,马上就走!”就在他刚系好了鞋带,边答话边直起腰,正要继续往前走而还没有走的那一刹那,跟在他骡子屁股后边的那个当兵的等得不耐烦了,竟抡起他手中的那条皮带,猛地朝黑狗骡子的屁股上一连狠抽了两下。这骡子被打猛一受惊,就不顾一切,没命地朝前闯,把个在它前边走的黑狗一下子就挤了个趔趄,靠在了山路里侧的山崖上。黑狗挣扎起来连忙就去追他那受惊而奔跑的骡子,只见那骡子已经跑着正想从走在它前边的那头牲口的外侧超了过去。山路太窄太窄了呀,怎么能同时容得下两头牲口并排而走呢?黑狗的骡子在超它前边的牲口时,驮在身上的那装满军麦的大麻袋,不由就把走在它里边的那头牲口重重地撞了一下,撞得那头牲口差点儿倒靠在了山路里侧的崖上。那牲口立时恼怒地尥起了蹶子,一蹄子就把黑狗的那骡子踢得外边的脚踩空了。黑狗那骡子眼看着因被踢而脚踩空,就要往岩下翻了下去。说时迟,那时快,黑狗在他的骡子紧后边见状情急,一把就扯住了他骡子的尾巴,没命地往回拽,这头骡子的后蹄子这时不停地在路边沿蹬着挣扎,但是它一蹬蹬不住,再一蹬还是蹬不到实处。前前后后的人这时一见这种情景,个个都惊呆了,不由得连声大喊:“黑狗,撒手。黑狗,你个迷熊快撒手呀!笨熊,你不要命了?那是拽不住的,你知道不?”然而黑狗这会儿怎舍得让他那匹心爱的骡子就这样掉下崖去呢?要知道这骡子是他家的半个家当啊!他死活就是拽着骡子尾巴不撒手,舍命也想要保住自己的这匹骡子。他后边跟他的那个当兵的这时不仅不给他帮忙,反倒在一旁拍手大笑着看热闹,嘴里不住地在喊:“加油!加油!”就这样,黑狗和他的那匹骡子相持了不到一小会儿,驮在骡子背上的那沉重的驮子就把挣扎着的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