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东轶事 作者:垂钓老人-第1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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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德草这小伙对趋炎附势这种社会现象历来是看不惯的,他当然也知道这是自己的一个致命弱点——社会时尚的潜规则,自己要想改变无能为力,根本就不可能,但又实在无法使能够承欢、顺应。他和他媳妇腊梅晚上在一块儿说闲话时也曾商量过如何应对杜支书他妈寿辰这事,他的态度是置若罔闻,不去赶这个浪头,凑这个热闹,坚持要本本分分做人,自自然然处世,别一天只顾念那些歪门邪道的处世经,至于自己的前途到底是上天堂还是入地狱,任其自然。他现在似乎已经淡泊一切,超然物外了,觉着没必要挖空心思、投机钻营去刻意求成,以致于把人整天活得那么累,到头来还落个像《红楼梦》里的王熙凤,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轻轻性命。惟独他母亲刘碧霞一看全村人都挨家挨户,一家不缺地给党支书杜木林他妈寿诞送贺礼,坐不住了,觉着自家如果没有行动,就是个大缺憾,说不定以后还会因此招来不测,对己不利,于是着急得不行。可怎奈她平素是个很小气、很吝啬的人,过日子很仔细,连一根针、一条线都是舍不得送人。现在处于这地步她不得不忍痛割爱,从她的柜里取出一包不知是谁那年那月送给她的一盒包装很精致的大荔水晶饼。她这个人平常是舍不得吃一点儿闲嘴的,这盒水晶饼好长时间她一直都珍藏着,虽然也让儿子德草看过好几次它的保质期,但她没有文化,不懂得保质期的意思,总以为食品到了保质期才能吃;谁要是在食品没到保质期时就把它吃掉,那么这个人肯定就是个不知道心疼东西、不会过日子的败家子。她一直都坚持着自己的这一观点,并且以此严格地要求和训导着自己的儿孙。现在她估摸着这盒水晶饼也该过保质期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是该到能吃的时候了——包装这样精致的食品,她根本就想不到里面的东西是会坏的,而且以为它会像文物一样,时间放得越长越金贵。“他们别人谁送的礼物再好,能有像我保存了这么长时间的这东西?”于是她无比虔诚,自我感觉无限良好地把它从锁得严严实实的柜里取出来,再用块红帕儿包上,双手托着,夹杂在来来往往、出出进进的人群中间,走进党支书杜木林的家门。
杜木林的母亲一见牛德草他妈刘碧霞也来她家了,一下子高兴得不得了,又是让坐,又是倒茶,嘘寒问暖,一时间就有说不完的亲热话。她一会儿回忆起早年她俩在合作互助组里劳动的事情,一会儿又不住口地夸赞起刘碧霞养了一个很能成的好儿子——牛德草。
然而有谁知道就在刘碧霞起身告辞走了以后,前脚可能刚迈出杜家大门,她所送的那盒礼品——金贵金贵的大荔水晶饼就被眼尖嘴快的郝芙蓉一眼看出了问题——那是包早已过保质期了的东西:“哎,碧霞婶这人怎么这样做事呢?拿这不知道哪朝哪代,都过保质期多长时间了的东西给人当礼品送?你看你看,来拿这包水晶饼也不知道是费尽心思从谁家粪坑里捡来的?这东西也能送人?这岂不是明明地在作践人嘛。她这人,也弄不清楚这样做是什么意思?”说着一把就撕开了那盒水晶饼的外包装,取出里面的所谓水晶饼。这水晶饼不往出取倒还不要紧,谁知一取出来,在座的人无不瞠目结舌,一片哗然:“啊?怎么竟然霉成这个样子了!”刘碧霞给杜木林他妈贺寿来送的这盒礼品,里面所装的水晶饼早已都变质了,干硬得跟石块儿一样不消说,上面还因发霉而满是绿色的菌点儿。“这人还能吃吗?这东西扔到猪圈里,恐怕猪都不吃!还当作是宝贝似的拿来给人祝寿当寿礼送,你说,居心何在?这岂不是咒人……”郝芙蓉忿忿不平地说着说着,猛然醒悟自己说走了嘴——因为在这喜庆、祥和的日子,一般是不许说那些晦气,不吉利的话的,于是连忙改口说,“明天她要是来了,就让她把她所拿的这东西先吃了再说。”
其实牛德草的母亲刘碧霞并不像郝芙蓉说的居心那样坏,还别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一番用意,只是因为她是早年从河南逃难流落到这里,亲眼见过遭饥荒时人们的惨景,被吓怕了,解放以后又在三年经济困难时期拼死拼活地受煎熬,养成了一种抠抠掐掐,省吃俭用过日子的习惯,加之没有文化,不懂得生活中的一些小常识,以致才闹出了今天这样的丑事。事发虽然在意料之外,但细想起来却也在情理之中。要说她有什么用心,那实在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不过在杜木林他妈的堂屋里,经郝芙蓉这么一嚷嚷,在场的人马上就产生了不小的波动,议论纷纷,一个个都觉着刘碧霞这人也太得不近情理,不懂事了,不管抠得抠不得,在啥事上都一味地抠门儿。你让你家的娃一天吃过期的食品,这别人只能有看法而没办法;你自己整天吃腐烂变质的饭菜,吃得直拉肚子,自己美誉为过日子会仔细节俭,别人也拿你没治。可给人送礼,这是人面子上的事,你怎么也能稀里糊涂地这样做呢?把过保质期了的东西给人送来,这该让人怎么说你好呢?原本的一件好事,活活地让你就这样把酒给做成醋了。你说你这样到底图个啥?岂不是自己给自己弄难堪,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说来这也全是无知招徕的愚昧,愚昧惹来的灾祸,自己亮了自己的相。(未完·待续)
第二十九章 攀龙附凤(下)
(接前章)有人忍不住当下就大声喊叫起来:“赶快把那东西扔到后院茅坑里去算了,省得放在这儿恶心人。要是不小心让哪个不懂事的小娃拿上吃了,吃出病来还是麻烦。”随之大家就都眼看着郝芙蓉把刘碧霞所送的那盒包装十分精致的水晶饼连盒拿到后院里,忿忿扔进了茅厕里。“刘碧霞呀刘碧霞,你说说你这到底是想把事情办好呢还是办砸?你送寿礼送这样的东西倒还不如不送;你一心想讨好人,可惜你的生活准则、行为习惯让你事与愿违,给你平添了多少恩恩怨怨——你知道不?这以来,你的举措把你自己坑了,把你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完全毁了。你的这番良苦用心到头来图个啥?——你想过没有?”有人在心里这样暗暗地想着,“做人可不能大窍不通啊!古语说得好:‘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一点儿没错!”
杜木林母亲过寿的正日子那天,牛连学、郝芙蓉两口子就更成大忙人了,跟给他家过事一样,指拨这个,编派那个,一时把杜木林倒还弄得无所事事,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才好,其实这时候也实在没有什么事情需要他做,因为在牛连学和郝芙蓉的一手组织和策划下,乡党邻里们都给他把所有事情操办得停停当当、顺顺辙辙、恰到好处了,使他没有一点儿不放心的地方。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或者说适合他做的事就只有迎来送往,和所来的客人们打打招呼,寒暄几句。而牛连学、郝芙蓉夫妇俩则是差点儿跑断了腿,说破了嘴,指手画脚地前后寻这个、找那个,忙得不亦乐乎,正想方设法地全力以赴在杜木林面前表现自己。尽管杜家也还有其他得力、对劲的亲属也来管事,但牛连学两口子诸事大包大揽,弄得其他人想插手也一时都没办法插得上。这两口子好像这阵子谁办事他们都不放心,事必躬亲,或者一件事至少都要对所交给承办的人叮嘱三四遍。然而他们谁也不是铁打的,更不是什么特殊材料构成的,终于吃不消,支撑不住了,首先是不争气的嗓子渐渐嘶哑了,这样以来,与人交流就只好借助手势来帮忙。
杜木林家的院子不够宽阔,只能摆放下十来张方桌。整个庙东村人几乎每家都给他行了礼,来赴宴的人一拨根本就坐不下,得分好几拨待客,一拨刚吃完接着就得赶紧安排下一拨,一天到晚不断头的流水席,一刻也不敢间断。抓得就是就这样紧,早饭的最后一拨也和午饭的头一拨给接住了。这时候的杜家,可真是人挤人,人撞人,出出进进,肩摩踵接,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牛连学惟恐自己给杜木林家办事因有所疏漏而惹人笑话,于是他办事相当慎重严谨,把所有该请来吃席的人列了个详细的名单,并且把名单上所列的人分成五六个组,分别安排给具体人责任包干,分头去请,以免漏掉哪个,以致造成不必要的麻烦。他的这一举措确实得力,显得扎实而有序,事事忙而不乱,让来做客的人赞叹不已。
牛保国呢,他今天穿戴一新,早早地也就来了,但没有轻易在大庭广众中抛头露面,而是以一副十足的长者姿态,一直端坐在杜木林家的上房堂屋,陪杜木林的母亲在优哉游哉地闲聊,给杜木林母亲谈天说地,为杜木林母亲寻开心解闷儿。村子里的那些有头有脸儿的人,或者杜木林的至亲厚友们,到上房堂屋来看望杜木林母亲或者给她祝寿请安,他就代替杜木林把所来的人给招呼招呼。在他招呼这些人的过程中自然也就和这些头面人物搭上了话,挂上了面儿,理所当然地也就在这些人心目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人们不言而喻地都会意识到,牛保国是很受杜木林敬重的,不要说,日后对牛保国就也都刮目相看起来。这时候,也会有人偶尔半开玩笑地冲他说:“保国叔,你老家儿也不出去到外面看看,单就这样在屋里坐镇能行?”牛保国一听这话,就很得意,坦然地为之一笑说:“外面的事情,有两个娃照看着的,要我这糟老头子做啥?去了,七老八十了,倒还显得碍手碍脚的,有什么用?现在是娃娃们的世事,凡事你就让他们折腾去吧,趁我们健在,如果不让他们好好历练历练,以后我们这些老一茬子作古了怎么办?”不过,你别看牛保国表面上对人是这么说的,实际上可操心不小,一刻也歇不下,时不时地都在把头伸出去朝院子里观望。牛连学和郝芙蓉也都顺事,不停地来上房堂屋,向他汇报、请示一些关键事宜。
前些年爱唱戏却又在戏曲行当里什么都干不了,只能跑跑腿儿、叫个人的吉生,由于爱开玩笑,不知道啥时候在人们心目中竟变成个老顽童。他总爱拿取笑别人来求得自己开心、一乐。今天,他刚一进门就发现牛连学的嗓子不对劲,嘶哑了,几乎连一点儿声都发不出来,说话困难极了,急得给人直打手势,于是乐呵呵地冲着牛连学说:“连学,你过来,叔问你一句话。”牛连学不知道他有什么要紧事要问,连忙毕恭毕敬地就跑了过去。“你给邻家相忙可得要尽心尽力哟。”吉生一本正经地对牛连学叮咛说。牛连学这会儿还以为吉生是真心实意地在关心或者劝导他,笑容满面地嘶哑着嗓子说:“叔,那是那是,这你尽管放心,咱绝对没问题。你家迟早如果要我相忙,我也一样。”他说着转身就要离开。吉生也不管人家牛连学的忙闲,这会儿有空儿没空儿跟他磨牙拌嘴,一把拉住牛连学的袄袖,只管不让他走,并且一个劲儿神神秘秘地说:“嗳,那我看你给杜支书家管这事怎么是这么地不心疼他家东西呢?我可告诉你,谁家的东西都一样,钱买来的,不容易,可万万不敢看他是支书,以为啥都来得容易,在给他相忙的时候就把他家东西不当东西,胡乱糟蹋哟。”吉生这话可一下子把个牛连学说得丈二的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