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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部分

庙东轶事 作者:垂钓老人-第132部分

小说: 庙东轶事 作者:垂钓老人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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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德草有好几回都隔墙听到有几个解放后土地改革已经曾经分得过地主不少财产而至今近二十来年了,在经济上仍然还没有摆脱贫困,彻底翻身,日子依旧过得很穷苦的老贫农,由于尝到了以前打土豪、分田地的甜头儿,一而再,再而三地往大队部里跑,要求革命委员会乘文化大革命运动的强劲东风,抓紧时间,尽快进行补定漏划地主的工作,并且再三向革命委员会提出要求,要求革委会以后一定要把所补定了的漏划地主——他们家的全部财产分给穷人。回到家,他惶恐万状地把他所听来的这些情况悄悄地告诉给了他母亲刘碧霞和媳妇腊梅。媳妇腊梅对此倒不十分在意,只是一味地婉言劝慰他不要精神过分紧张,自己吓唬自己,现在只能是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船,走到哪步算哪步,千万不可“八”字还没见一撇哩,自己先把自己吓坏了而乱了阵脚。而他妈刘碧霞就不是这样了,她一听牛德草这话,早就心慌意乱得坐不住了。要知道,他可是1942年安徽、河南一带遭水灾逃难来的,亲眼见过闹饥荒时穷人吃大户的情景的。她对自己的财物,哪怕是一根针、一条线、一颗粮食,都像是在肋骨上串着似的,爱惜如命,绝对舍不得眼睁睁地让别人给白白拿走。她苦思冥想着家里有什么东西还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偷匿藏起来——其实经过了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统购统销、大跃进中的军事化和人民公社初期的公有制,尤其是经历了一九六一年至六三年的三年自然灾害,他们家几乎早已是空空如也了。德草父亲牛保民在世时靠一滴血一粒汗,日积月累,好不容易辛辛苦苦所积攒下的那一点儿现大洋,又在牛保民临终前慑于“破四旧、立四新”的威势,怕遭受造反派的非人整治而人身受吃亏,委曲求全,把其中的一部分交给了造反派而把另外剩余的那些悄悄拿到银行里兑换成了人民币,至于现在那东西他家里还有没有,德草的父亲牛保民已经过世了,德草他们谁也不得而知。现在家里要说还有什么值钱的贵重东西的话,那就是他们靠平时省吃俭用,掐着喉咙省下来的那七八百斤生产队里按定量所分的一点点口粮了。刘碧霞是可怜人出身,她四二年逃过荒,又经受过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期的吃集体食堂。那时虽说集体食堂号称是人民公社的心脏,但是据说有些地方的人因在食堂里没吃的,把年轻女子的月经都给饿得没有了,所以刘碧霞深知民以食为天这个理儿,总挂牵着手里要是不存上一点儿粮食,那么一旦有个什么意外,家里就非得会饿死人不可。她想来想去,最终还是拿定了主意,舍命也得保住仅有的这点儿粮食。于是他们一家三人就趁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又在过去曾经埋过粮食的地方,就是现在牛德草和腊梅所住的那间厦房里的炕沿前挖了一个深坑,埋了两口大缸,把家里多年结余的那一顶点儿粮食像以前一样,全都埋了起来,地表上处理得不知情的人看不出一点蛛丝马迹。尽管他们的一切行动都进行得很隐秘,没人能够知道,然而村里有关他家的谣言还是整日不断。今日这个人说晚上夜深时,他看见刘碧霞鬼头鬼脑地往村外转移财产;明日又有那个人说,牛德草家后院里有一个秘密的地窖,他家把所有贵重的东西全都藏到那里边去了。说着说着,不少人人云亦云,三人成虎,糊里糊涂地谁也弄不清是真是假了。这些谣言也把牛德草一家人搅和得风声鹤唳,战战兢兢,惶惶不可终日。
  牛保民在史无前例的运动中,由于承受不了超负荷的心理重压,于是撒手人寰。牛德草依照传统习惯,就法定地子承父业。他从父亲那里没能继承下什么权益,倒继承下了他父亲在世时的不少义务,继承了牛保民应遭受而还没来得及遭受的那些厄运,整天提心吊胆,如履薄冰,苦度光阴,赎着自己父辈在阳世时的那些“罪孽”。随着时间一天天的推移,牛德草早先的那腔壮怀激烈,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豪情早已都不知不觉地消磨殆尽了。残酷冷峻的社会现实一次次无情地教训着他,使他的头脑变得清醒多了,也冷静得多了,考虑问题比以前大为现实了。他再也不会去奢想自己有朝一日能够出门给公家干个什么事情,为国效力了,因为现实生活中一件件铁的事实告诉他,在目前的这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社会现实中,那些作为和自己早已无缘了。不要说母亲碧霞对自己的那种行为在时不时地千方百计掣肘,死死阻拦,即就是母亲对他全力支持,人家上头也是把全村的贫下中农子女都要完,痴子、傻子都要了,也不会要到他这个上不着天,下不挨地的漏划地主嫌疑分子狗崽子的头上来的。你不看么,现在上边不管招收从事什么工作的人,都是坚持唯出身论,如果你出身不好,就会被毫无疑问地一票否决。对于他这个既不属依靠对象的子女,又不是可以教育好子女的人,人家早已予之定性,彻底否定了——千说万辩一句话:不可救药而一棍子打死。这就是当时颇为盛行的唯物论——老子英雄儿好汉。血统决定一切,不管填什么表,都少不了家庭成分这一项。牛德草这时其实已经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天堂不要,地府不收的孤魂野鬼,走到那里都会因此遭到人的低眼下看,被人嗤之以鼻。因而他现在整天也就只希求能有个安宁平稳的日子,心里塌塌实实地过就行了;有朝一日也能不受人歧视,和别人一样心情无拘无束,那就更是他的最高理想了。他就是怀着这样一丝儿渺茫的期盼,日复一日,提心吊胆地整日苦苦往前奋斗着。
  说来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的苦熬奋斗终于也总算多少熬出了一点点成绩,那就是到了1970年,腊梅给他生了一个能够传宗接代的儿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下可是腊梅替他老牛家立了一桩莫大之功,他们家再怎么倒霉,人再怎么遭罪,这下血脉先断绝不了了,他来人世这一遭,死了给祖先也总算先能有个交代。这对牛德草来说也算得上是一件鼓舞人心的大幸事,但令人奇怪的是这还是给他带不来什么真正的高兴,也提不起他丝毫的精神。小孩的什么“十天”呀,“满月”呀,那些使人因得喜事而满门庆贺的日子,他给哪个亲戚都没有告知,心里只是在想,这事有什么在人前夸耀,搅扰亲戚四邻,惹人多嫌的必要呢?古语不是有云吗?“穷立街头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世态炎凉,谁不趋炎附势?像自己目前这样的处境,还指望能有哪一位亲戚邻里来亲近?说句不好听的话,亲戚邻里们还担心和自己走得近了,来往频繁了,会跟上带灾呢!
  然而不管现实是多么的严酷,在牛德草的骨子里还是深深地潜藏着一种不甘屈从现实、勇于与世抗争的阳刚之气。不过他现在只是在极力地控制着,竭力保持沉默,也许最终会有那么一天“不在沉默中灭亡,就在沉默中爆发”的可能。他开始硬着头皮,不顾母亲刘碧霞整天劈头盖脸地不住唠叨,喋喋不休地训斥:“懒虫,挨球的大懒虫!一天不说想办法给家里人帮忙干点儿活儿,光知道抱着本书看,看那书能当饭吃?”而一头钻进书堆里,在字里行间寻找他的心理乐趣和精神支柱。
  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像波涛汹涌的黄河水,一浪高过一浪地迅猛向前奔腾着,其间清理阶级队伍的工作也乘着这股无坚不摧的强劲东风,势不可挡地一步步在深入,谁如果政治上多少有点儿问题,不管是历史的还是“现行”的,一概会在劫难逃。造反派们天天都在进行拉网式排查,他们核桃枣一齐数,似乎有股子宁可冤枉一千,也不能让漏网一个的彻底革命精神。牛保国解放前当过国民党乡长,并且因赵村西南巷的赵财东诬告赵广锁偷了他家的棉花,从事卤莽,居然逮了赵广锁,并且在押解赵广锁去县上的途中,不慎让他的乡丁牛运通一枪把赵广锁给打死在了孟至塬四门外的这一陈年老账,这回自然也就又给被翻腾了出来,他也就理所当然的成了造反派们这次横扫一切、严肃清理的重点对象。
  一天,王黑熊突然领来了一汽车红联指(红卫兵联合指挥部)的造反派。他们一个个左臂上都戴着标明身份的红袖章,打着映日的红旗,高唱着革命歌曲,齐声喊着“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的口号,雄赳赳、气昂昂地开进了庙东村。汽车在庙东村村西门口嘎的一声刚一刹住,车上的造反派们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速从车上跳了下来,一个个手握长枪,由王黑熊在前头带路,像股旋风似的冲进了牛保国家。
  牛保国的妻子,就是那个牛保民从山里替他娶来的胖婆娘——张妍,刚从地里干活回来把饭做好,盛在碗里,端来放在灶火前的饭桌上,正叫牛保国过来吃早饭。从上房屋里走出来,站在檐下台阶上的牛保国,就猛地看见有一群人从前门外箭也似的冲了进来。他刚一愣神,还没等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就听见冲在最前面的王黑熊怒不可遏地冲着他断喝道:“牛保国,你老实交代,解放前你给国民党当敌伪乡长,枪杀了几千几万共产党员?枪杀共产党员算不算是热爱伟大领袖毛主席?”王黑熊为了显示自己是完全、彻底闹革命的,故意装腔作势,把话说得南腔北调的,但此时在严峻而激烈的阶级斗争面前,在这样严肃的场合里,是没有人顾得上为此而感到诧异或者敢认为滑稽可笑的,只是牛保国被王黑熊猛不丁这一问,一下子倒还给问懵了,顿时间目瞪口呆,哑然无语,茫然不知所措,平日他那颇有城府的神态,这会儿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他听着王黑熊那声嘶力竭的喊叫,就犹如听见晴天里响了一声霹雳,立时吓得黄脸白口,弯腰曲背,畏畏缩缩,噤若寒蝉,似乎人一眨眼都变得矮了一大截子。
  冲在前头,紧跟王黑熊其后的两个“红联指”猛将,应声一个箭步跃上前来,一人拧住牛保国的一条胳膊,咬牙切齿地狠劲猛向后一扭。牛保国疼得立刻不由自主地就哭叫了起来:“哎哟妈呀!”随之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牛保国的妻子、儿子、儿媳,见状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们也不敢十分阻拦“红联指”来的这些如狼似虎的造反派们的革命行动,只是一个劲儿地向他们苦苦哀求说:“尊敬的革命造反派同志们,咱有话好说,有话好说。你们老远的跑到我们这儿来革命,一路辛苦了,先都喝口水,缓口气儿,然后再开始好不好?你看我大……不,历史反革命分子牛保国,他今儿个上午在地里饱饱地干一晌活儿了,这会儿刚回来,又饥又渴的,屁股还没挨着板凳呢。你们就抬抬手,行行好,让他多少吃上一点儿东西再跟上你们走,没看行不?”牛保国的儿子牛连学说着忙手里拿了盒香烟,拆开来必恭必敬地给这些造反派们一个挨着一个散。这些造反派现在只说怎样才能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得既轰轰烈烈、又扎扎实实,雷厉风行,有声有色,哪里能理会你吃饭不吃饭的这一套“闲事”。他们的心里都有着一个雷打不动的底线,那就是“对敌人仁慈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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