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东轶事 作者:垂钓老人-第1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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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听有人在背地里议论,说牛战斗这次下到墓坑里捡到了个什么好东西,因之发横财了,日子都过得日见好起来。
牛德草回到生产大队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日子并不比他在西岳高中上学能好过多少。现在是祖国大地一片红,到处都在坚持斗争哲学。尽管他事事都在竭力斗私批修,积极向造反派、革命组织靠拢,表现自己革命的坚定性,但事实上不管他是怎样的努力,革命组织始终还是时时处处都把他当作革命对象来看待的。他千方百计地想挤进革命阵营,参加革命,而造反派、革命组织却铁面无私地把着这道门,毫不犹地把他拒之门外,不给他一丝挤进去的机会,不仅不准他革命,而且成天还在想方设法革他的命。
庙东村生产大队的革命形势也和全国其它各地一样,越来越好,不是小好,而是大好。阶级斗争的弦越绷越紧,革命的战歌越唱越嘹亮、越高昂,走到处都能听见造反派们在放声高唱着:“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造反有理!根据这个道理,于是就造反,就斗争,就干社会主义。”
第十九章 临终托孤(上)
这天,牛德草一大早去地里参加农田水利基本建设,去的时候天还有点儿凉,可是到地里一干起活儿来,不一会儿身体就热烘烘的直冒汗。他顺手就把穿在外面的夹袄脱了,搭在地里一棵柿树的枝杈上。到十二点下工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很热了,他只顾急着忙着往回跑,把拿袄的事就给忘得一干二净的了,直到下午天凉了,要穿袄的时候,这才想起袄来,到他搭袄的那棵树跟前去找,袄早已不见踪影了。这下子他可着急了,问这个,问那个,向和他一块儿干活儿的那帮小伙子、姑娘娃们一个劲打听,问谁看见他的袄了。只见牛连欣笑嘻嘻地说:“德草,你那袄我知道谁拾了。这会儿你的那袄嘛,能看见你,你却看不见它。哎,对了。我说这话你可千万别疑心你那袄是我拾了。我给你说,我可没见你那袄啊。”牛德草一听他丢的袄有音信了,知道是丢不了了,心里一下给轻松了许多,连忙满脸赔笑对牛连欣说:“好我的连欣兄弟哩,你快告诉我,我的那袄是谁拾走了?快给我,让我穿上。你看,天都凉了,咱耍是耍,可别把我弄感冒了。”牛连欣讪笑着说:“德草,我给你说,想要袄,光说两句好听的话,空手套白狼,那可门儿都没有。”牛德草也知道他们这里的乡俗,大家在一起,不论是谁拾了谁丢失的东西,丢失东西的人想要把自己的那东西要回去,就得给捡拾他东西的人买人情—赎。于是他就歉意地笑着说:“要我给你们买点什么,你净说话。”牛连欣逗趣儿地说:“我们大家都知道,你这人历来都是个铁公鸡—一毛不拔,因此决计今日非把你这毛给拔下来一根儿不可。本以为从你身上拔根儿毛是很难很难的,没想到你被拿到马下了,还这么的爽快。看来这真个是人怕没理,狗怕夹尾。不过,你也别担心,我保证,我们向你要的那点儿赎袄东西也不贵,绝对比你袄便宜得多,你能出得起的。”
牛德草急不可待地打断了牛连欣的话,说“你再别在这儿一个劲卖关子了,要我给你们买点儿什么,就放干脆点儿,快说呗。”“好,那我就实话直说了,你给大家买一盒八分钱的‘羊娃烟’(羊群牌香烟),让在场的人抽一下,我们就把捡拾你的那袄归还给你。你说行不?”牛德草马上果断地说:“行!那还有啥说的?你们别一天老看我吝啬,八分钱我还是能舍得出的,只要不是八块钱就行了。不过,我现在身上没带钱,你说怎么办?你们能不能把袄提前先给我,让我穿上。明天早晨上工来我一准儿把烟买上,让大家抽,你看怎么样?”这时只见牛连欣板着脸,十分认真地说:“那可不行。我们把袄给你了,你如果不讲信用,明天来不给我们买烟,到那时候叫我们掂着篙撵船呀?”牛德草这时脸面有点儿搁不住了,红了起来,不好意思地说:“哎哟,看你把人说的,我这人品就都不值八分钱的那么一盒羊群烟?那你说,现在在这地里,四周附近处又没有个商店,你叫我到哪里买去?”他看着牛连欣还在那儿踌躇不决,一时情急,就举起拳头说,“我向你……不,向我们伟大领袖、英明导师、敬爱的毛主席他老人家保证……”
一个叫黑狗小伙子的从旁边走了过来,打圆场对连欣说:“算了算了。你看你们这些人,隔着门缝瞧人呢,把我们德草都给看扁了。德草人家好歹也还是个高中毕业生呢,在社会上都算是个有知识的人嘛,还能为一盒烂八分钱的羊群烟,把人丢到你们跟前。再说了,我知道,德草平常就不是赖账的那号人。今天他都在你们面前向伟大领袖毛主席保证了,你们还信不过他,你还要人家小伙儿怎么样呢?不说了,现在是这样,你们把袄给德草,德草买不买烟有我哩。明天德草要是买不来烟,你们尽管向我要—这下你们总该行了吧?”牛连欣至此也有点儿难为情地说:“袄不是我拾的。人家拾袄的人坚决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这还得要看她们愿意不愿意哩。”黑狗有点儿不耐烦地说:“那你就赶紧把拾袄的人往这儿叫嘛。”牛连欣于是就扭头冲着一个干得正起劲的年轻媳妇喊道:“芳卿,过来。”原来叫芳卿的这媳妇是庙东村这伙年轻人中一个最爱和德草开玩笑的,她闻声走了过来,笑盈盈地对牛德草解释说:“德草,你看,这袄不是我一个人捡的,当时在场的人多,是我害怕下工后人如果一走散,把你袄真的给弄丢了,回去时才替你拿着的。我一个女人家,你知道,其实并不抽烟,但是你得出血,好歹买上盒烟,让人家看见你袄的人他们抽抽,也都意思意思,不然这不合情理。你说对不?”牛连欣笑着制止芳卿说:“行了行了。现在已经跟德草说好了,也不说什么好烟不好烟,就是八分钱一盒的那‘羊群’烟,他买一盒就行了。你现在就把袄取来让他穿上吧,他明天上工来时买盒烟给大家拿上就行了。咱们玩儿是玩儿,可千万别把小伙儿给弄感冒了。”芳卿冲着牛德草一挤眼,做了个鬼脸,撇嘴一笑说:“这一回算是把你娃给轻饶了。但是我非叫你发点儿烧不可,看你以后还长不长记性?不然,不知道你那心一天都跑到哪里去了,恐怕光记着往回跑,和媳妇睡觉亲热去了。是不?”芳卿一边奚落牛德草,一边就给牛德草取来了袄,把它交给了牛连欣。牛连欣于是把袄递给了德草,并一再叮咛他说:“德草,袄,现在我是给你了;烟,你明天上工来时可一定记着,别给忘了啊。”“你看你这人,罗嗦不罗嗦?八分钱一盒烟是多大个事呀?值得那么一个劲地唠唠叨叨吗?”牛德草把袄一穿到身上,说话给硬气起来了。
牛得草虽然嘴上话说得那么硬气,可是他自个身上并没有一分钱,你说他那八分钱的买烟钱该从哪里来呢?他家的家事,自从他父亲生病以后全都是由他母亲刘碧霞一手掌管着的。刘碧霞过日子那可是个有名的筢筢子,针扎不漏,抠门儿极了,都恨不得能从石头缝里抠出油来,哪里会让牛德草身上能有八分钱那么多的私房钱呢?平时牛德草身上有一分钱,倘若让他妈知道了,都得让他交出来,哪怕是到需用的时候牛德草再从她手里要都行。于是,牛德草回来只好把事情的原原本本给他妈刘碧霞一五一十地说了,向他妈要那八分钱的买烟钱。谁知道刘碧霞不听则已,一听忍不住就来气了,把她那双三楞丹凤眼一瞪,歇斯底里大发作说:“我就没见过咱村里的这些人,怪极了,简直就不像话,把人家的袄拾了还给人家要买烟抽?我看不给他们买,他还能把你的袄昧下不给得成?”牛德草一听他妈竟然气势汹汹地说着这样不尽人情的话,心里不由得想道:“哎呀好我的老妈哟,你这人怎么能这样说话呢?连一点儿人情世故都不顾。这事只不过是大家伙儿在一块儿闹着玩玩,只有彼此关系好才会这么样的,如果关系不好,你给人家买烟请人家抽,恐怕人家还有个抽与不抽呢。一盒烂羊群烟能值人几个钱?大不了狠狠的就是八分钱个事,能到哪里去?你就犯得着这么立眉瞪眼,高喉咙大嗓子的大动肝火吗?你也不想想,你这样做,让我以后怎么在人前走路呀?”
事情一边是和自己朝天日每在一起相处的那些年轻人伙伴,一边是自己怎么也惹不下的老娘,牛德草左不是,右不是,被夹在中间给难住了,心里一时就像打翻了的五味瓶—酸甜苦辣,百感交集。他对他妈这样的处世态度就别提多有看法了,但他妈毕竟是他妈,他又能把他妈怎么样呢?“唉,一言难尽,说不了呀,关口渡口都气死霸王哩,自己有什么能耐?”他还得脸上不表露出任何的不满,只是一味苦笑着给他妈好说,磨蹭乞求:“妈,下午快下工的时候,天凉得不行了,我急着要穿袄,在要袄的时候都给人家答应买烟了。”
刘碧霞这人哪里会去考虑她儿子牛德草的苦衷,仍然只是死死地板着脸,忿忿地说:“不的,你答应人家了,你就给人家买去呗,反正我这儿没钱给你。”牛德草一听他妈说这话,立时就气得哭笑不得,心想:“怪不得人家都说我是铁公鸡—一毛不拔,我平常还不没怎么觉得,只是以为我家过日子本来就是这么仔细,就是这么个家风,今天才算明白了,处在这样的一种家境里,不一毛不拔能行不?我身上这毛他们能拔得下来吗?”不过,话虽是这么说,心里想虽是这么想,但是再没钱也得想办法给和自己在一起干活而拾了自己袄的那些人把烟买了,答应了人家的话就一定要兑现。人活在这世上么,讲的就是个信用,决不能自食其言;不然以后为人处世,怎么取信于人?一旦时间长了,谁还敢跟自己共事?要知道自己是个男子汉大丈夫,男子汉大丈夫是要在社会上立身行事的,必须言必信,行必果,可不能轻易坏了名声。牛德草虽然这时候进退维谷,但出于道义,还是二话没说,就从黑狗那里悄悄地借了钱,毅然决然地给拾他袄的那些人不折不扣地买了一盒八分钱的羊群烟,第二天上工时来到农田基建工地,风风光光地散发给了在场的所有人,让大家抽。
大家伙儿一边乐滋滋、香喷喷地抽着牛德草给他们所买的这八分钱一盒的羊群烟,一边说着笑着,对牛德草赞不绝口。只见牛连欣心满意足地笑着说:“轻易都逮不住这熊,这一回可把这熊的一根肋骨给扳了。没看出德草这小伙儿平常虽然极吝啬,然而到事情上这说话倒还是蛮算数的嘛。”牛德草不管内心里有多委屈,这会儿在脸上一点儿也都看不出来,只见他微笑着说:“我们的伟大领袖毛主席不是都教导我们说了吗?‘要团结,不要分裂;要马列主义,不要修正主义;要光明正大,不要搞阴谋诡计’嘛。”黑狗在一旁明知就里,但也不肯说出端详,只是淡淡地一笑,不轻不重地说:“哎,我说,你就把秦琼看得没架势了。单就我们德草活学活用,学以致用毛主席语录的这两下子,我怕你们这些人脱了鞋也都还赶不上呢。我给你说,世上这事情往往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