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斗-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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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细兄弟的心意是好的,话却说得欠斟酌。说起共产党,咱们没有第二句话。打倒帝国主义,打倒国民党,成立工农民主政府,没收大工厂,全部土地收归国有,——咱们拿起枪杆子,还为了别的什么?难道咱们还不是最真心拥护共产党的么?可是,要成立一个共产党,光凭咱们这批人,我看还不行,还不够格儿!大家说呢?”大家还没开腔,区细又抢着说道:
“既然不能叫共产党,就叫共青团吧!”
陶华一直走到他的面前,好象恳求似地说:“区细兄弟,不要随便乱扯。这都是无产阶级真正的革命组织,是领导咱们大家革命的,咱们怎么能够凭自己的高兴,随便用那些名义呢?”
大家都觉着陶华说得对,可一时又想不出别的名字,就低声议论起来。这时候,周炳倒想起了一个主意。他端起了锅台上的茶碗呷了一口,就走到人们当中,顾盼自豪地说:
“有一个现成的名字,咱们倒把它忘了!眼前除了胡家兄弟之外,大家都是赤卫队员,这是共产党给咱们的名字,谁也没有取消它。这赤卫队的旗帜上面,就有着革命、勇敢和光荣!咱们重新举起这面红旗不好么?”
大家一听,都觉着是自己心里面的话,却叫周炳给挖了出来了,情不自禁地齐声喝起采来。外号“华佗”的陶华没有说话,却亮起大拇指,和每个人都打了个照面,那兴奋的热情,从又大、又深的眼睛里直射出来。马明用手抓着自己的头发说:“你们瞧我这脑袋还中什么用?我这‘孔明’是当不成了,应该让给阿炳!”平时难得笑一笑的“关夫子”关杰一面拍着巴掌,一面摇摆着上身,笑得合不拢嘴。“迫击炮”丘照用手拍着自己的胸膛说:“早知灯是火,不用随街摸!”王通不肯饶他,就说:“我‘茅通’都没有想到呢!几时轮到你知道灯是火?”邵煜嘻嘻、嘻嘻地笑着,又驯良,又羞怯,活活地是个妇道人家,真不愧那“煜嫂”的称号。平时,别人管他叫“树叔”的胡树对他的爸爸、妈妈和姐姐说:“你们看可了得!说难倒也真难,说容易倒也容易,你就是想不到!我无疑不是赤卫队员,可我就是爱这赤卫队!”后来他又用力重复道:“我就是爱这赤卫队!”绰号“急脚松”的胡松和绰号“和尚”的区卓又另是一种样相。他们活象两个淘气的孩子。胡松高声吼叫道:“好东西!”区卓就使唤更高的嗓门吼叫道:“好东西!”胡松又尖起嗓子盖过他道:“好东西!”区卓就拚命撕裂了嗓子,还要盖过他道:“好东西!”到两家的嗓子都使尽了,两家就相对着癫癫痴痴地笑个不停。胡柳看见这班青年男子个个惊喜欲狂的样子,不觉眼圈发红,心儿乱跳,眼泪也簌簌地流将出来。“马后炮”马有暗地留心,知道她心中喜欢,就抢着说:“不怕你们笑我‘马后炮’,我想从前那些有钱人家把阿炳叫做‘秃尾龙’、‘废料’、‘周游’,真是活天冤枉!论起阿炳的大才、大德,他至少应该叫做‘周公’,咱们在蒙馆的时候,都三番五次听说过的,也不过如此。我说的对不对?”大家都说不错,往后就该管周炳叫“周公”。老汉胡源把前后事情一想,更加连声赞叹道:“就是周公,就是周公。”胡王氏本来寻不上插嘴的地方,这时也插嘴道:“还不止周公呢,连佛爷也称呢!”胡柳心里十分敬慕,嘴里却骂道:
“那‘秃尾龙’也称!他到什么地方,那地方就要搅风、搅雨!”
只有那相貌和周炳相似,可是脖子特别长的“长颈鹿”区细,见别人只管称赞周炳,却很少称赞他,心中不以为然。他仍然坚持共产党和共青团这两个名字,觉着比起赤卫队来,就是够味儿,因此他低头闷坐着,一声不响。
等到满堂屋的欢乐声稍为落下,关夫子关杰就提出一桩事儿来道:“咱们叫赤卫队,也还得有个番号,不能叫个秃头赤卫队呀!”大家经他一提,又纷纷谈论起来。有主张叫中国赤卫队的,有主张叫广东赤卫队的,有主张叫工人赤卫队的,有主张叫革命赤卫队的。后来多数人的意见,都认为比较起来,还是“第一赤卫队”这番号好,就定了下来。马明又提出另外一桩事儿来道:“咱们有了这‘第一赤卫队’,还得有个队长带领,才能够开步走哇!”丘照一听,就站起来说:“这回大家该听我的了!要说队长,不是炳哥还有谁?他周公当得,队长还当不得?”周炳急了,满脸胀得通红地说:“哪有这种道理?丘家兄弟,这回你又不对了!论人才,论阅历,论胆识,论性情,论道理,都只有咱陶大哥才当得这队长!他又跟大家在一道扛活,这才是天生合式!”陶华听说,也再三大声推让。丘照说,“既然如此,陶大哥来当队长,炳哥来当党代表吧!”周炳说,“你这才是笑话。我连党员都不是的,怎么当得起党代表呢?”众人一时都没了主意。后来马明又说:“迫击炮的意见还是对的。这样子吧:华佗来给咱当队长,周公来给咱当政治指导员吧!”茅通快嘴快舌地问马明道:“那么,你自己呢?”关夫子微笑接着道:“华佗当队长,周公当政治指导员,孔明还不当军师?——参谋长嘛!”这样,事情就算定夺了。胡柳在一旁,瞅着他们如此慷慨,如此谦逊,又如此融洽,心中更加钦佩。
自从组织了第一赤卫队之后,周炳更加希望找到金端、麦荣、冼鉴、冯斗、谭槟和自己的哥哥周榕这些人,可惜他想尽办法,找尽门路,还是找不到。他着急得坐立不安,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更加没心思去教什么书,去跟林开泰、华大维、丁猷他们鬼混了。一个月之后,周炳从一些农民的嘴里,从一些学生的嘴里,听出在东沙江对面的震北村中,好象有点什么动静的样子。有人说,共产党已经到了震北村了;有人说,他亲眼看见了那为首的共产党,是一个矮矮圆圆的中年汉子,满嘴胡须,一身黑衣服,掖着两条枪,威武得很;有人说,震北村马上就要成立农会了;甚至有人说,震北村马上就要武装暴动了。周炳把长工何勤邀到自己的房间里,关起门来和他密谈。何勤首先提出了另外一桩事儿。他告诉周炳,陶华跟他的女儿何娇时常往来,已经有些日子了。他说陶华是条好汉子,他跟他女人都没有话说,只怕二叔公何不周那边不答应,会惹出祸事来。他又问周炳,何不周老早就答应了把何娇给郭标的,如今该怎么办?后来周炳问起震北村的事儿,何勤又告诉他,听说的确有个矮矮圆圆的中年汉子,满嘴胡须一身黑衣服,经常上震北村去。再往下问,何勤只知道那个人说话带“四邑”口音,又听说那个人是个拉洋车的出身,大家叫他“老谭、老谭”的,别的就都不知道了。何勤走后,周炳把那个人的身材、容貌、口音、出身、姓氏等等翻来复去地想了一天一夜,越想他越象从前广州河南凤安桥德昌铸造厂的共产党员,广州起义时候的赤卫队员谭槟。想到这一点,他心乱如麻,一夜都没有合过眼儿。第二天一早,他就坐渡船到震北村去,打算冒险进村去打探一番。可是才走到村口,他就叫乡公所的团丁们给挡住了。团丁们告诉他,如今震北村不平静,已经宣布戒严,凡是外村人,没有乡公所的条子,一概不准进村。周炳给他们费了许多唇舌,依然不得要领,只好回去告诉第一赤卫队的朋友们,再做商量。
十五 跋涉
第一赤卫队的日子可真不好过:第一没有上级组织来领导,第二没有武器枪枝,第三没有行动任务,只有周炳晚上抽空到胡源家里来,给大家上上课,讲讲革命的道理。那农田的活路,大家倒是慢慢磨练出来,也有点惯熟了。只是谁都不明白,这所谓试验农场,到底在试验什么东西;所谓科学改良,又在改良什么玩意儿。公司没有跟大家明说,恐怕是牵涉到什么发明专利之类的问题。大家问庄稼汉出身的胡树、胡松兄弟,谁知他两兄弟也看不出个究竟。有时大家看见总技师李民天带着几个技师在田里转来转去,这里拔几棵,那里掐几片,就又躲在化验室里不出来,过一天、半天,便回广州去了。区细、区卓两兄弟是认得李民天,从小在一块儿玩的,后来各自长大,见面很少,就生疏了,在农场见着李民天也不跟他打招呼,李民天也认不得他们。倒是后来有一回,董事长陈文婕和总技师李民天一道来农场,请了周炳、区细、区卓、胡柳、胡树、胡松六个人过去说话儿,又和胡家几个人认了亲戚,又请大家吃了一顿饭。但是这试验农场到底搞的什么名堂,他们还是没有说。月过一月,天过一天,区细早已十分不耐烦了,就牢骚满腹地对大家说:“咱们这算什么赤卫队?我看耕田队倒是真!”丘照又提议道:“要不,咱们把那姓郭的抓出来,再好好揍那小狗爪子一顿,也消消这股闷气!”马有说:“要是这么着,咱们来给他们排个班儿:先揍那郭标,再揍周公学堂那华大维小子。他整天撵着胡柳叫‘黑牡丹’,十分下流,不惩戒不行!”队长陶华也是手痒痒地说:“要干的话,我倒想先干那公安稽查站的王八蛋梁森。一看见他那青鸡脸,我的眼睛就发红。可是不管干什么,咱们得先问问政治指导。周公不点头,咱们什么也不干!”王通也每天催促周炳道:“炳哥,你点头吧!你说先干谁,咱们就干谁。你说往东,咱们绝不朝西!”周炳自己,也正在心慌意乱,不知怎样才好。论胃口,他也是想干一干的。可是这两三年来,他经历了一些事情,又读了几本社会科学的书,就觉着那样干,仿佛不大对。不过到底怎样干才对呢,自己却又弄不清楚,因此,他就极力劝住大家道:“你们说我不想干么?我可想得很呢!可是,咱们无产阶级的全部力量就在于有一个组织。咱们虽然有了赤卫队,但是还没有跟上级组织接过头,这还是不行的。我给大家担保:咱们一定可以找到党。我十分相信。一点也不动摇,一点也不怀疑。大家再忍耐几个月吧!”大家听了他的话,都觉着惊奇:周炳只有鼓动人闹事,没有劝说人省事的,这样看来,周炳也是变了。不过不管怎样,大家还是依了他的话,耐着性子,捏着脖子过下去,一耐就耐了三个月,又到了那一年的秋天。
那一天的绝早,刮着一阵凉风,下着几点小雨,果然有点秋天的模样。何福荫堂的管账、二叔公何不周撑着一把又粗大、又笨重的纸伞,迈开肥胖的步伐,上公安稽查站去找站长梁森。梁森还没起床,叫他吵醒了,浑身不自在地走了出来。何不周一面喘着气,一面擦着汗,一面告诉那站长:震南试验农场里最近出了一批共产党,附近的“良民百姓”都管他们叫“十大寇”,这些共产党如何“调戏”良家妇女,如何“打架闹事”,如何“恃势行凶”,一直说个没有完。梁森听得不耐烦极了,就用手势挡住他道:“你那些废话就留到清明拜山的时候再讲吧!你现在只要说清楚,你到我这里来干什么就行了。”何不周冷笑道:“给你说,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