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氏云低-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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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柄小匕首虽然细巧,却是桓伊送她的防身之物,精钢打造,削铁如泥。
送她匕首时,桓伊曾似笑非笑的言道:“定要护阿云周全……”
云低此刻按住那匕首,就仿佛看到桓伊在笑着对她说:定护阿云周全。
心中蓦然觉得安定下来。
第六十七章 雅商自有傲风骨(下)
静竹轩的后堂,并非似前厅和内堂一般也是厅室。
门洞上一扇小门推开之后,豁然开朗,原来却是一个庭院。
这庭院不算特别大,也谈不上多么奢华。疏落的几株古松,一间凉亭,一旁傍了座假山,最打眼的倒是古松树下,安置的几幅塌几。此刻几幅塌几皆是满座,一旁还侍立了不少仆婢。仆婢皆是屏气凝神,一言不发的站着,一看便知是出自世家大族。座上服饰华贵,举止风流的公子女郎大多正在窃窃谈论着什么,或者正细细端详手中的字画。
云低随周掌柜一步入庭院,便有数道探究的目光打量过来。周掌柜在一旁解说:“姑娘莫怪,这静竹轩的常客多是江北贵族,鲜有陌生面孔。”
云低垂首低低的嗯了一声。
先前一瞥,她倒见着不少长出入刺史府的豫州官吏,不知怎的,下意识便不想被他们看见。
倒是周掌柜十分懂得察言观色,脚步一转,便领她到了一处较僻静的所在,也是塌几布置着,只是又在周围添了几株矮丛的花木,讲几束探究的目光遮掩了去。
二人一入座便有小童来添水弄茶,周掌柜对他附耳低语几句,那小童点头应声退了下去。
周掌柜便笑融融的看向云低,“我瞧着女郎像是不常在豫州城走动,不知是哪里人士?”
云低四下望了,才放心的敛衽坐好道:“小女微不足道,想来说了掌柜也识不得。”
周掌柜看她这样谨慎,也只捻须一笑不再问什么。
不过片刻,小童便双手捧了一个长方的木质匣子一路疾走而来。
周掌柜又端详了云低几眼,便小心翼翼的打开匣子上的机括,谨慎的将置于匣内的一卷画轴拿了出来。
云低瞧着只觉得那画轴轴心上刻的一个徽记很是眼熟,就疑惑的望了周掌柜一眼。
周掌柜一边慢慢展开卷轴,一边说道,“这卷轴是琅琊王氏特制的,倒也金贵,不过更奇的是这画……”
随着卷轴徐徐展开,上端是疏散几笔勾勒的闲云,并几只展翅高飞的仙鹤,再往下是密匝匝的松柏枝杈。这是一副雪景图,满纸疏懒的画意中杂着苍劲的笔锋,是极好的一副上品画作。然这画却不是单纯一副风景画,在卷轴最下端,一间亭子跃然于纸上,亭中倚柱立了一位女子。原本整幅画上,这女子也不过占了十之二三的地方,偏这女子的整个面目身姿十分清晰,不像其他多数风景人物画,多只寥寥几笔交代出的人物。女子身披雪白狐裘,眉眼清淡,谈不上姿容无双,只是整个面目中透出的几分清廖和藏在狐裘中隐约可见的细瘦身姿和这画意十分相衬。看下来到不自觉叹这女子是画作上的点睛之笔。
周掌柜细细赏看一番,满意的道:“这画作真正上品,或是品相或是意境都无可挑剔,最妙的是这亭中女子,乍看只是清秀,细细看来却画出了难得的神韵……”
云低被周掌柜这几句话从震惊中敲醒,愣怔了一下才问:“掌柜这画是打哪里来的?”
周掌柜瞧着云低面上神色,便知自己是猜对了,这画中女子,正是面前这女郎。“这画具体是怎么来的,恕在下不能详说。不过,这画是打豫州城琅琊王氏的一处宅子里流出的。”
松涛雪景,此情此景,分明是……健康城内王献之私宅众园的景色。这画中人,分明就是,当初客居众园的自己。云低脑中闪过无数疑问,这画是何人何时画下的,又怎么会流落豫州的市井间……
一旁周掌柜又道:“这画作已七八分可以断定是王九郎献之所作,只是画上并无王氏标识,也未有王九郎私印,才存了几分疑惑。正因此,在下才想向女郎求证一二。”
云低惊异道:“这画是子敬作的?”
周掌柜奇道:“咦,这画中女子分明就是女郎你,难道女郎竟不知晓么?”
再看云低确真是一脸迷惑,周掌柜指给云低看,原来画作最右下角还写有两行小诗,是云低十分熟悉的行楷字体。上书:“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没有落款,没有印章,可云低知道,那是他的字迹。那个人曾多少次亲自执手教她习字,她怎么能不认得。
泪水簌簌而下,云低心中五味陈杂。
周掌柜见她落泪,慌递出一方帕子递上。心中暗道:这女子能手持刺史府手令,又似乎与王九郎关系匪浅,想来身份定然了得。莫不,今天自己是不该惹她来的?
云低只略略拿手弑了一下,就开口断然道:“这画作乃是我一个好友所作,虽不知道是怎么流落到贵店,但我并不认识掌柜所说的王九郎,”
周掌柜一愣,却也回道“在下也只是推断这画作是王九郎所作,但毕竟没有印记。王九郎字帖虽偶有所见,却从未见过他有画作。也不能就断这画作是王九郎的。”
云低嗯了一声又说,“这画想来是友人作了要送给小女,既然现在是贵店的,不知道掌柜能否割爱讲这画卖给小女?”
周掌柜脸上微微一震抽搐。这画是豫州王氏宅在里的一个管家偷偷拿了府上藏品出来变卖的,而这女子又分明与王九郎关系匪浅,这画作十成就是王九郎的真迹。还是市井间见所未见的画作……这样珍稀的东西,怎么舍得割爱……可是,这女郎,恐怕也不好开罪啊。
周掌柜犹豫一番,终是有些颓丧的道:“既然女郎开口,在下哪有不卖的道理。只是这画作来之不易,价格上,在下只算收来的起始价也并不便宜。”
云低问是多少。
掌柜一手伸开比出个手势道:“二百两黄金。”
“二百两……黄金?”云低惊了一跳。
周掌柜道:“收上来时便是这个价格了,在下也只是豫州分号的管事,不敢太蚀本做生意。望女郎见谅。”
云低思索片刻道:“掌柜且先将这画帮我留一留,三日之内,我定来取。”
第六十八章 倾城佳人再难得
一路上云低都在想着那副画,那真的是子敬作的么,是什么时候作的,为什么竟然题了那样的字……或者,难道子敬……或者,难道他对自己……那他才回健康就那么迫不及待的纳了镜花呢……
就这么思来想去,云低始终没理出个头绪,但她一想到那一行小诗,便觉得心中舒畅极了。她想,她一定要拿到那幅画,她要拿了它去健康,她要亲自去问问,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因此,云低一路走回刺史府都是甚为欢快的,竟丝毫未觉得累。
待回到内苑,天边已是遥遥的挂上一颗星子。
因着情绪上的愉悦,连带看满苑子的红灯彩缎都不是那么刺眼了。
倒是廊柱下面那一团黑影,怎么让人觉得有些不安。
那黑影突然一长,云低吓得险些惊叫出声。黑影漫步走到灯火下,云低才看清,原来是好几日未见的桓伊。
自谯郡归来,她一直没见着过他,她知道他就在刺史府,来来往往张罗婚事的人虽多,却并不用他亲自动手。不来见她,只怕是不想见罢了。
此刻见着的他,却是面含了几分笑意,“阿云倒是心情甚悦,是去哪里耍玩到了星夜?”
云低斜斜望了眼天色,心下惴惴,但看桓伊似乎是并无怒意,便小声回了一句:“我去了静竹轩看字画……”
桓伊笑意稍退,“我听柔连说,静竹轩的掌柜将你留住了?”
云低心中叫苦,却面不改色道:“周掌柜同我一见如故,定要留我鉴赏他的珍藏,我又一时好奇……”
桓伊眸光一闪。“便没有别的了?”
云低垂首嗯了一声。
“如此……”桓伊顿了顿道:“那你更衣之后随我去陪戴师用晚膳吧。戴师从谯郡来了。”
戴逵戴安道,其人在整个江左乃至建康都是声名鹊起的一个名士。他名声极大,却又极少有人能见到他,也正因此,当年族伯谢中郎才以请到戴逵为荣。
不曾想,云低这一年多来,倒是几乎天天有幸一睹这位当世大名士的风姿。
这才不过离开谯郡几天,戴先生竟也随至豫州。
却不是云低厌烦戴先生,只是,愈发觉得这位大名士的神秘之处,再无保留了,难免引以为憾。
这么想着,云低就已经随桓伊到了宴请戴先生的八角亭。
仅三人的小宴,安排的却很精致。亭角上皆挂了红纱宫灯,格外的衬出几分喜气。
戴安道已经就坐,此刻瞧着相伴而来的云低二人,面上生出几分戏谑,揶揄道:“后日就要大婚了,怎地你们还这般形影不离,便就不顾什么礼制了么?”
云低一听这话,顷刻涨红了脸,将步子放慢下来,想与桓伊拉开些距离。
桓伊却头也不回的将手一伸,将云低挽到身侧,迤迤然就顺势坐下了。
云低不防他的一拖拉,只能随着他的势也坐了下去。
才刚坐定,还未明白是怎么回事,又听桓伊开口道:“戴师莫怪我们无理,实在是一刻也不想与她分开。”
云低惊诧的侧过头去看桓伊,就见他也将将好侧转过头来,对她展颜一笑。那神情……说不清的暧昧,惑的云低一时都忘了言语。
戴安道瞧见这二人又是一番“深情对望”,哈哈大笑着举杯一饮而尽。
云低在桌案下拽了拽桓伊,小声问道:“你是怎么了?”
桓伊面不改色陪着戴安道喝了一杯,低声回她:“不过是让戴师开心开心,你何必这么吝啬。”
云低总觉得哪里不太对,细看桓伊的神色又看不出什么倪端,只能默不作声的拿起筷箸食不知味的陪坐着。
戴安道今日放佛酒兴好极了,一杯一杯的豪饮,却不见什么醉态。
直喝到月上中天,云低都抑不住打起了哈欠,才听得戴安道说:“阿云若是困了便去歇了罢。明日我便要走,且有几句话要嘱咐叔夏。”
“明日要走?”云低讶然:“先生为何如此匆匆?”
戴安道哈哈一笑道:“有急事需去与故人相见,等不得了。你与叔夏的大婚,我就不凑热闹了。”
云低面色哂然,不知如何作答,只微微行了一礼便欲离去。
脚步方迈出亭子,又听戴逵说了一句:“当日静竹大婚,我也未去,却是因为少不更事,至今仍以为憾……阿云,你大婚时我虽不在,但一定替故人送上大礼一份……”
他说出话已经带了几分微醺,吞吞咽咽,云低回头看了一眼,只当他说了几句醉话,便转身走了。
直到云低的白色裙摆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再不见一丝踪迹,戴逵才收回目光。
执杯又啜饮了一口,才转向桓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