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氏云低-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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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药想来是极好的药,不消片刻,伤口处也不再觉得不适。
云低想起方才自己对他的防备,很不好意思的说:“该好好谢谢你。你我路人,得此恩情,来日云低定当报答。”
王献之笑道:“我与你,并非路人。云低。”
那笑容仍旧如灿灿阳光,令云低难以直视。
“并非路人?”云低问。
“阿良乃是我的族弟,他与令姐苑碧有过婚约,我们自然不能算路人。”王献之解释道。
云低陡然听他说,令姐,讶然道:“你怎知苑碧是我阿姐?”
王献之哂然一笑:“也非什么难事。”
也是,自己的身份,在谢府中也算不得万分隐秘。以琅琊王氏的手段想知晓这等小事,自然容易。
“便是如此,也先谢过你的恩情,云低现下狼狈,枉你不弃。”
云低这一语出,半晌不听王献之再回话。正疑惑间,一抬头便见隔着矮几横空伸过来一只修长洁净的手,将自己乱蓬蓬的长发理了理,拿一根蓝色缎带松松一束。
云低霎时觉得尴尬异常,总觉得有些怪异。对面王献之却仍旧是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确然狼狈。”
第十八章 乌衣巷外有人家
王献之一语说完,便不再说话,静静跪坐在锦垫上,拿了一本矮几上的书卷看起来。仿佛刚才那极暧昧的一个动作,完全是无意之举,自然而然便做了。
然而云低却是心口处突突不能平静,怎么都不自在。实在觉得尴尬,便掀了车帘假意看起窗外风景。初雪已停,道路上也未见什么积雪,只是空气骤然冷得厉害。云低衣物单薄,只看了片刻,便放了车帘缩进车内。
又见王献之依旧一派从容,心道,许这本就不算什么,是自己想多了。这么心中不断反复自我宽慰,云低才将突突的一颗心慢慢平静下来。
一静下来,云低才发觉行了这半天,除了帮自己包扎伤口,王献之并没有再言他事。那他总不能单单是帮自己来做这些的吧?
几次张口欲言,又见王献之看书看得入神,打扰似乎很是失礼。
直等了小半时辰,才见王献之终于将手中的书卷放下,云低正待开口问询。王献之便先开口道:“到了,下车吧。”
马车缓缓减速,驾车的健仆将车停稳当了,说道:“郎君,已到了。”
云低这时已起了些恼火,这半天行来,他只字不提是去哪里,这说要自己下去便下去了么。于是忿忿道:“你说让我上车,我便上车,你说让我下车,我便下车?王公子,可也把我当做你家仆婢了吧?”
王献之将破损的衣袍略一整理说:“献之自然敬重女郎,只是现下献之衣衫不整,自该先正衣冠。女郎若要在这里等候,亦无妨。”王献之本意是只换外袍,外面寒冷,她要在车上等候也无妨碍。
云低却会错了意,面红耳赤,愣愣说不出话来,只能一撩车帘下了马车。
盏茶功夫,王献之也一掀车帘,下了车来。依旧是整整齐齐一袭蓝袍,入目只觉满眼风华。
云低再无暇观赏他的容姿,急急问道:“为何带我来这里,我并不想回谢府。”
马车所停之处,正是秦淮河畔,过了前方一座石桥,便是谢府所在的乌衣巷。
王献之却转身向石桥相反的方向行去,边回说:“并不是让你回谢府”
云低一头雾水,实不能忍,几步追上前去,扯住他的广袖厉声问:“那你这是何意?”
王献之斜睨了一眼云低,微微不耐地道:“该你知道时你自然就知道了。”
云低将他的衣袖狠狠一掼说:“你凭什么以为,我便会跟你走?”
王献之径自转身继续走着,边走边说:“或者,还是就将你送回谢府去罢?”毕竟是一女郎,王谢也算交好,王献之自然不会放任她不顾安危流落在外。
云低一听他如此说,只觉得他是在明目张胆的威胁自己,气得恨不能上前将他痛斥一顿。又实在真怕他会将自己送回谢府。
“走得快些。若被有心人人看到了,只怕便不得不送了。”
听得他这一句,云低下意识的四下望一眼,这里是秦淮河北岸,对面便是乌衣巷,被相熟的谢府人看到也极有可能。云低只好匆匆跟上王献之去。
略行数十步,便见前方出现一座门面很不显眼的宅邸。秦淮河北岸本就多居住的一般人家,这府邸看着也算不大不小。门上有匾额飞舞风流的用行草书着:众家。
众家?云低粗略从记忆里过了一遍,对这个众姓是丝毫没有印象。
驾车的健仆上前敲了门,门内一位老叟开门见是王献之,忙迎了进去。云低只好也捱捱蹭蹭的跟了进去。
才进了院门就发现这座外表不起眼的小宅邸,内里真是别俱洞天。倒不仅仅是因为占地广阔,此院贵在天资自然,上下点缀成足,给人以宛若天开之感。一入院看到便是一块巨石横卧,上面依旧是那匾额上的行草书体,扬扬洒洒刻就成了千言的碑文。巨石之后是一个流水泂泂有声的活水湖泊,想来水是引自秦淮河的。湖周有小径可供人行,湖岸上零落植有花草林木,湖心竟还建有一亭,却是无路可通,细看,原来湖上还舶有船只。沿岸四周才是隐约遮掩在丛林假山中的屋舍,也是零落疏散中透着雅致。若不是亲自从宅门徒步而入,怕还以为这已是绝佳的隐世之地了。
云低正暗自赞叹这宅邸建造者的蕙质兰心,突听前面行走的王献之说:“勿需看得太过入神了,你还有的是时间观赏。”
云低奇道:“何出此言?”
王献之回望她一眼:“自然是因为你要住在这里。”
云低又问:“为何?”
王献之疑惑道:“你与令姐感情甚笃,却不知道令姐的早逝,或许另有隐情么。”
云低一听他提到苑碧,且话中隐隐似是说苑碧早逝另有缘故,当即声音拔高:“苑碧自幼便有心疾,这番发作来势凶猛,药石惘然。还能有何缘故?你休要骗我。”
王献之说:“令姐确是因天生心疾至死。可她为何偏在去了豫州之后,回来的路上便发作的如此凶猛,甚不能支撑回到谢府?这便是阿良疑心之处,所以他已亲赴豫州寻个答案。要你在此等候。”
云低忽然记起苑碧那日说的一句:“我还以为再见不着你了……”还有李丞郎曾说苑碧的心疾已发作了几日,拖到今日才至药石惘然。
云低心下渐渐清明一个答案渐渐浮现:豫州。
是了,定是在豫州发生了何事,才使得苑碧心疾发作如此凶猛。
云低强自镇定心神问:“苑碧豫州之行发生了何事?”
王献之终于停下前行的脚步,回身直视云低道:“尚未知晓,所以要你在这里等着。”说着一指身后的屋舍。“便住这间可好?”
“在这里等着便能知晓豫州之事?”云低不答反问,凝视王献之道。
“阿良既已亲赴豫州,自然会有个结果。”王献之叹息一声又说:“他对令姐之死,不弄明白是不会甘休的。”
云低低头沉吟半刻,方抬头回说:“苑碧私自去豫州之事,谢府都无几人知晓。想来你们也很费了些周折才得了这信吧?”
王献之有些惭愧道:“阿良对令姐用情颇深,故而在谢府安置了些人。但凡事关令姐,或是吃穿住用或是喜怒哀乐,阿良事无巨细,全都知晓。”
云低讶然道:“你们竟然监视谢府?”
“不过是对心爱之人的关切之意罢了,无关其他。”
见王献之如此坦然,云低再追究,就有失风度了。然,心中仍不住揣测,王良到底只是一个尚未及冠的少年郎,竟能将眼线放到谢府去?
再要想下去,云低突醒悟,谢府之事,与自己何干呢。不想也罢。
“那你们将我收留在这里,便是为了将豫州之事告诉于我?”云低问。
“自然。”
“如此,于你们又有何好处?”
王献之面上郁郁,轻抚额头:“此话你便等阿良回来再问他去。”
云低见他已经面色十分不豫,想来如此寒冷气候,直愣愣站在屋舍外说了这半天,任谁也不会高兴到哪里。便呐呐道:“你就要走了么?”
王献之看一眼天色,已是暮色将至,便说:“是该走了。”
又看云低露出一个十分局促的表情,便复言:“这宅子是献之名下私产,外人鲜有知晓,宅中只住了你,不必拘谨,有事你便交给下面人做就是了。”
云低执礼相谢,又说几句客套话,便目送王献之迤迤然和几个等候一旁的随从仆奴朝宅门处走去了。
第十九章 山穷水复疑无路
入夜时,又下起了一场雪。云低用了晚膳便早早歇下了。一夜未眠复又奔波一天,云低觉得实在疲惫。
然而,躺在这个陌生的床榻上,这个没有丝毫熟悉味道的房屋里,云低辗转半夜,怎么也睡不着。窗外有簌簌的雪落之声,本来是极细微的声响,云低听在耳中只觉得嘈杂至极。她披衣而起,趿拉着鞋子便朝门口处走去,才走了几步,便听见一个睡意浓浓的声音:“女郎,可是要喝水么?”
云低一时吓得小小惊叫了一声。她自小没得过什么贴身婢女的服侍,睡觉时一个人惯了。猛然半夜里听见这么一句话,自然惊吓不小。
那睡意正浓的声音,仿佛被这一声惊叫扰了睡意,十分不耐地又问:“女郎可有事吩咐?”
云低这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说话的是今日宅子里的管事分派给自己,照顾起居的一个婢女,好像是名叫小翎的。
云低歉意的回道:“无事的,小翎,我睡不着想出去走走。”
小翎正困乏的紧,眼睛都懒得睁开,听说无事,便模模糊糊的应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云低听得小翎不再言语了,便蹑手蹑脚溜出门去。
才一出门,便看见园子里银装素裹已经积了很厚的一层雪,一眼望出去,整个天地间都是茫茫一片。雪仍在下着,倒没什么风,雪落得翩然,悠悠哉哉像是在空中漫步。
“真美……”云低赞道。一时又想,这么美的雪,该让苑碧也起来看看。正准备提步朝自己熟悉的方向走去,蓦地发现,眼前的道路,自己并不熟悉。眼前的院子,不是自己住了十几年的那个小院。
这里,并非谢府。
苑碧,也已看不到这景色了。
云低悚然一惊,苑碧,已经不在了?苑碧……不在了……
这一日一夜,云低痛哭、出走、乔装至今日与王献之相遇后一番交谈,然后用膳、洗漱直到现在。云低一时也不敢让自己的停下来。甚至与王献之谈及苑碧的死因时,她都未曾经心想过这么一件事,她一直让自己避开这件事:苑碧不在了,这不在便是一生一世自己再也看不到她了。有好的东西自己再不能与她分享,有委屈的情绪自己再不能与他倾诉……苑碧,是真的不在了。这一分开,便是天人永别离。
不会的,不会的。云低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