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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部分

知青变形记-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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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闺女喊的是:“爹啊;爹啊。。”大闺女断喝一声:“哭啥丧啊!我爹还没有死!”为好媳妇和三闺女顿时就住了嘴;也不敢跑过去了。
    大闺女骂不迭口。她一边骂一边跺脚;身子晃个不停;几乎都要把怀里的孩子甩出去了。
    为好媳妇大概看大闺女骂得不方便;紧走几步;抱过孩子。孩子脱离母亲的怀抱;大哭起来;大闺女也不管。现在她每骂一句不仅要跺一下脚;双手还往两边用劲一甩。空地上的灰土被她跺得飞扬起来。
大闺女骂道:“吃我们家的;用我们家的;哪样对不住你啊?把你养肥了;翅膀硬了;要飞了;要飞回南京去了;南京的逼好啊;洒花露水的!南京的逼再好也是个逼!我们农村的逼就不是逼啦?我们农村的逼你也没有少日!我爹哪样对不住你啊!就是一条狗也晓得报恩;一块铁疙瘩也焐化了;真正是人不如狗!你还会干什么?田也不下;工也不上;就晓得日逼;把队上的牛都日翻了;真正是个畜生!南京的那个逼在这摊日了还不行;还要把你勾到南京去日;姓邵;怎么不姓骚的啊?你还是个男子汉吗?缩头乌龟!。。”
我离开了里屋的窗边;倒不是怕被人看见;是实在听不下去了。我走过去坐在床沿上;但还想坐得更低些;于是就拖了一张小板凳坐下来。但还是觉得太高。后来我干脆坐到地上去了。甚至;这泥地对我来说也还是太高了;真正是体会到了“找条地缝钻进去”的心情。我坐在地上;曲起腿;把脑袋埋在两腿之间。耳朵里嗡嗡直响;回荡着逼来逼去的声音。我心里想;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人啊人;就像是一坨屎;死不足惜!继芳比我要坚强;只听她命令正月子和银针说:“把耳朵堵上!”小哥俩很听话;用手乖乖地把耳朵堵上了。
安顿好两个孩子;继芳捋起袖子就要往外冲。她边走边说:“看我出去;不给这小娘们一个大耳刮子才叫怪呢!”
我赶紧上去抱住继芳的腿:“算了;算了;”我说;“让她骂去。”
继芳哭了;但哭得不是很厉害;因为我抱着她;所以能够感觉到:“都是我不好;让你受这种罪。。”她说。
我明白继芳说的不仅是眼前的事;而是所有的那些遭遇。我对她说:“你可别这么说;永远不要说这样的话。”
继芳叹息一声:“以前我说她妈是泼妇;你还不信。”
“我信;我信了。”突然;大闺女住嘴不骂了;让人好生奇怪。
继芳把我从地上扶起来;一直扶到窗边。只见礼贵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挥舞着拐棍走到大闺女前面。他披了一件咔叽布的蓝褂子;不免有点不怒自威;不由地让人想起福爷爷。
大闺女大概被礼贵给镇住了;愣在那里。礼贵对她说:“家去;赶紧家去!”大闺女后退了一步。
礼贵环顾四周说:“一个个弄得没有规矩了;不嫌丢人现眼!”
“他把我爹弄进牢里去了。。”大闺女分辩道。
“我们姓范的事轮不到你问!”礼贵厉声说道;同时拐棍往地上一戳:“赶紧家去;回你婆婆家去!”
大闺女还想说点什么;为好媳妇跑过来;把孩子往对方怀里一塞。然后招呼二闺女、三闺女;三人一道把大闺女架进为好家堂屋里去了。他们家的门再一次关上了。
    礼贵抬起拐棍;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圈;对老庄子上的人说:“散了;散了;男子汉去瓦屋里开会!”说完耸了几耸肩膀;那件眼看就要滑下去的褂子又被他耸了上去。
    仁军重复道:“男子汉到瓦屋去开会;队上记工分!”大伙儿纷纷向桥口走去;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大概是没有见到事主;也就是我和继芳。
    仁军是最后离开的。临走;他冲我们的房子喊了一嗓子:“为国;你也要来啊!不来的话;你们的事队上就不问了!”会议在瓦屋的主屋里举行。
    这主屋自打七年前那次提审以后;我就再也没有来过了。平时我去瓦屋都是直奔牛屋;主屋都懒得看一眼。七年过去了;主屋里的陈设一成不变;只是供桌上的灰更厚了。供桌上方的墙上;马恩列斯毛的画像犹在;但边角翘起。斑斑点点的痕迹自然不是领袖们长了老人斑;我估计是蝙蝠粪便之类的东西。
    礼贵当仁不让地在那张唯一的太师椅上坐下来。其他人则自己带了长板凳或者小板凳。
    没带凳子的就沿墙蹲着;也有站着的。与会者是清一色的男人;老庄子上的男子汉。村子上共有二三十户人家;按每家两人计;一共来了四五十人。四五十男子汉往宽敞的主屋里一放;屋子里还是显得很空旷。
    供桌很长;大伙儿基本集中于一头;以礼贵为核心。他的边上、身后都坐了人。我则一个人坐在桌子的另一头。这一格局并非人为;坐下来后我才发现;再调整已经来不及了。全村的男子汉和我对面而坐;礼贵说话也是对着我说的。这不禁使我想起了七年前;那时我是以一对五;现在倒好;以一对五十。不心虚是不可能的。
    只有礼九有往我这边坐的意思。我看见他犹犹豫豫地走过来;但最后也没有过来。礼九一屁股坐在主屋的门槛上;位置居中。但我还是要谢谢他。
礼贵从桌子的一头发话:“你说这事情怎弄呢;他们一家老小的。。”
我能怎么说?难道让我反驳礼贵?———所谓一家老小是不存在的。大闺女已经出嫁;二闺女、三闺女也老大不小的了;婆家都已经说下了。我们家才是一家老小的呢。老的虽然没有;小的的确很小;银针还没有上学呢。但我不可能这么说;所以就什么都没有说。
礼贵继续:“他媳妇也不年轻了;要是在前几年;队上就帮她踅摸个男人了。。”这不过是旧事重提;揭我的疮疤。除此之外;我看不出这么说有任何必要。也许是礼贵在刻意模仿福爷爷。当年;那决定我命运的全体村民(男子汉)大会我没有参加;想必福爷爷也是这么开场的:这事怎弄呢?一家老小的;队上帮她找个男人。。
只听贵爷爷说:“我们也晓得留不住你;这女人、伢子在队上也活不成了;只有你把他们带到南京去。”总算是有了新的内容;但想出来的办法却没有可行性。我忍不住说道:“就算南京那边能接收我;开始的时候也只能我一个人去;不要说为好一家;就是继芳他们也得暂时留在队上。”
礼贵将烟袋往供桌上一磕;激起一阵灰土。“那不成;”他断然说道;“你姓罗;继芳是姓罗的女人;银针是姓罗的伢子;大范是不能留的。要走一起走;一家六口都带走!”
一家六口?想来礼贵把为好媳妇和二闺女、三闺女也算上了。
我反驳说:“可正月子不姓罗呀;为好一家也不姓罗。”
“这我们就不问了;没有男人撑门面;队上也养他们不起。”
村上的人这时候都帮起腔来;七嘴八舌地说道:“就是的;一家六口都带走;我们村上养不起。。你姓罗;不姓范;不是我们家的。。要算账就一起算;不能光讨便宜不吃亏。。”我看出来了;礼贵这是在给我出难题。既然这样;就没有什么道理好讲了。什么姓罗、姓范;那真是一笔糊涂账;礼贵的用意并不在此;他不是真的要我把两家人都带到南京去。
问题的关键还是为好;看来这事儿是绕不过去的。于是我对礼贵说:“贵爷爷;为好被梦安公安局抓走;和我并没有直接的关系。”
“咋没有关系?要是你不去县里;他也不会被带走!”仁军跳了起来。
    “就是的;不要以为我们农村人不懂;要不是你想办回南京;他们一家也没得事。”为巧说。
为忠说:“大闺女说得丁点不错;喂不熟的白眼狼!”礼寿居然也说话了:“我们姓范的哪样对不住你?”
现场陷入一片混乱;除礼九之外所有的人都显得气愤难平;对着我指指戳戳的。大秃子从后面窜了出来;挥舞着瘦嶙嶙的细胳膊;结巴着说:“打、打、打狗日的为国。。”被礼贵一把薅住衣领;搡了回去。
    礼贵抓起拐棍;砰砰地敲打着桌子腿。“别吵吵;尽说些没用的!人家要走;谁能拦得住?”说完;他转过脸来看着我。
在礼贵的逼视下;我心有不甘地说:“其实;我也不想回南京。”
“不想回南京;怎么弄出这摊事情来的?
”“我在队上这么些年了;也生了伢子;真的不想回去了。”
“你在这摊说也没有用;”礼贵说;“要说到县上说去。只要你能让他们把为好放来家;我们就让你走;决不拦你;强扭的瓜不甜!”仁军在边上接口道:“只要你能让为好放来家;什么事情都好说。”他们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目的;看来是早就合计好的;有理有利有节。我甚至怀疑大闺女跑回来骂大街;也是整个计划的一部分。礼贵当然知道我去县里求情;不一定就能把为好放回来;除非我自认是为国;罗晓飞是我冒充的。
    但他的话竟然说得那么漂亮。礼贵啊礼贵;真不愧是福爷爷看中的接班人;我不禁要对此人刮目相看了。某种只有对福爷爷才有的景仰之情在我的心里蓦然升了起来。我对自己说;礼贵已不再是礼贵;他的身后站着福爷爷。甚至福爷爷也不是福爷爷;他的身后站着老范家的列祖列宗;就在那些画像的后面。以前;那下面不是供着他们的牌位吗?这时候起了一阵风;墙上的画像不禁微微翕动;一鼓一吸的;真像是有人要通过那些画像开口说话了。正恍惚间;我听见礼贵问:“咋说啊?”我回过神来;连忙答道:“我去梦安公安局就是。”礼贵长舒了一口气说:“只要为好到家;我让他闺女给你赔不是。”“不然的话;”仁军说;“就算你走脱了;你媳妇、伢子在老庄子上也没有好日子过!”“你们尽管放心;一笔写不出两个范字来。”我说。
47
当天下午;我就赶班车去了梦安。这次再也不必偷偷摸摸;老庄子上的人倾巢而出;为我送行。与其说是送行;还不如说是押送;但那一份期待却是真实无欺的。乡亲们眼巴巴地看着我登上了那辆开往县城的班车;车轮卷起尘土;霎时就把他们覆盖了。等到尘埃落定;村子上的人又冒了出来;仍然站在原地;动都没动。
    “早去早回!”临行前礼贵嘱咐我说。
    但我知道;去的是我;他们盼着回来的却是为好。只有礼九的眼神略有不同;也许他希望回来的也是我吧?当然了;两个人一起回来那就更好了;皆大欢喜。但这样的可能微乎其微。
继芳没有送我到车站;但我肩膀上的黄书包以及铺盖卷儿是她亲自准备的;此行的风险她完全了解。当班车在沙姜铺就的梦成公路上颠簸前行的时候;我在想;继芳定然关上了房门;正搂着小哥俩在哭呢。
    在那家住过两次的小旅社里我登记了床位。
    不同的是;这次住宿的钱是队上出的。临来梦安的时候;为巧塞给我十块钱;让我收好;说是留着路上用。
    第二天一大早;我前往梦安县公安局。熟门熟路;很快就到了。由于时间尚早;公安局的大门还没有开;站岗的战士也不在岗位上。
    我扒着传达室的窗户向里面看了看;还敲了敲窗玻璃;值班的人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于是我就去了街对面的烧饼店;买了两块烧饼;要了一碗白开水;坐下来开始吃。买烧饼仍然花的是队上的钱。
    吃完烧饼;我坐在店铺里抽了一支烟;一面打量着眼前的这条小街。陆陆续续有了一些骑自行车上班的人;边骑车边劈劈啪啪地吐着痰。后来太阳升了起来;霞光照耀着路上的痰迹;不免金光闪闪。街上一下子热闹起来了。
    我再次来到公安局门口;带尖刺的铁门已经打开;站岗的战士也站在门边的圆墩子上了。
我拎着铺盖卷儿;犹犹豫豫地走过去;正琢磨着该如何说话;看见小七子从里面走了出来;手搭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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