扣问死亡-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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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亘古以来;无论宗教哲学政治或者艺术等等;都对生死现象作了各种各样的处理;或长或短或深或浅;或严肃或诙谐;形形色色。高行健选择这个古老的题材;在处理时即全面而彻底;又简化到了极致;可以用极简主义形容。西方戏剧有两千多年的历史;剧本数以万计;每个都在呈现一个故事;里面惯常包含人物之间的冲突。1953年的公认是戏剧史上的创举:生命没有意义;生活没有目的;人类只能等待一种渺不可知的奇迹出现;为他们带来救赎。
?更进一步。它没有等待;也无救赎。常人珍惜生命的原因;如社会家庭爱情友谊事业等等;透过这主那主的夫子自道'他们没有对话'都给贬得一文不值。它的世界观比更为灰暗;那里面在慨人生在虚空的虚空之余;最后劝导世人信奉上帝。承继了尼采的观点;认为上帝已经死亡;但他比尼采更为彻底;因为那位德国的哲学家还承认个人的灵魂或精神的存在;但剧中连这点都加以唾弃。这样的人生所剩下的;只有人在自行了断时的一点洒脱;或剧中所说的一点〃神迷心醉;如同性高潮〃。
延续着高行健以往一些戏剧的题材;也运用着他们的手法。回顾这些相关的剧本;应可帮助我们略窥这个新作的堂奥。在他1987年完成的中;主角〃人〃追寻一个代表理想境地的彼岸;他极力奋斗;在多年之后变得身心憔悴。剧中代表他的〃心〃和〃出声的思想〃的〃影子〃不断出现;透露他的情绪和思想。有次影子对人说:〃你早已丧失了对人的信任;你那颗心也已经苍老;再也不会去爱。〃最后;影子变得〃蹒跚佝偻;又瞎又聋〃;把人无声无息的拖下舞台象征主角的死亡。
这里的两个角色;很想中的这主和那主。不同的是;呈现人从年轻到苍老的过程;本剧只是一个结尾。在中;人自有他奋斗的豪情:〃你觉得自己像个基督;那世界就你在受难;就你最为孤独。你觉得你充满了牺牲精神。〃在本剧里;这主一开头就已饱经风霜;蹒跚佝偻;他认定任何以救主自命的人;都是欺世盗名的野心家;而且无论他如何显赫一时;最后仍难逃一死。
高行健在巴黎定居后的剧本,感染了法国存在主义和荒诞剧场的浓厚色彩.除了<逃亡>是以某某某事件为背景以外,其他三个都环绕着何谓自我的基本问题.它们是<生死界>〔1991年〕,<对话与反诘>〔1992年〕及<夜游神>〔1993年〕.这三个剧作我已另有专文讨论,此处只想指出<叩问死亡>可以视为它们的延伸和深化.
<生死界>全剧都是一个女人的独白,引发点则是它同居多时的男人弃她而去.她回忆自己一身的所作所为,最后概然说道:”又何谓自我?除了这一番言语,且空空洞洞,言之无物,又还能剩下什么?”她自觉能够掌握的非常有限:”有形无形,有色无色,有情无情,都消失殆尽.只心中存一丝幽光,若明若暗,尚这也信守不住,便归于寂灭.”
<对话与反诘>呈现一男一女情欲满足后的空虚.他们先是巫山云雨,为了”玩得快活”,又开始了一次变态的性爱游戏,可是玩到后来,她突然感到”恶心”,始而啜泣,继以嚎啕.她惊悟到一个无情的事实:时光在流转,年华在老去,死亡在逼近.于是他们再玩一次死亡的游戏,彼此杀死了对方.既死之后,他们经验到生命的荒诞.为了”证实自杀”,他们竭尽所能的推理,女人更为此烦恼不已.男人劝她忘记自我:”你要不是你,不就无须这番论证?”然而紧接着的问题是:”可你要不是你,你又是谁?”这样的对话反诘,最后都变得语无伦次
<夜游神>自承”借用了一些魔术的手法”,呈现了一连串扑朔迷离的事件,其间除了主角”梦游者”之外,剧中人先后都被杀死,又都先后复活,重新你死我活的斗争.在剧本开头,主角展现相当的正义感和同情心;在中间,他误杀了一个无辜的老人;在结尾时,他只关注自己如何逃脱法律的制裁;在落幕时,幕后传来一声喑呀的嚎叫,才为他的生命划上了休止符.我在上面提过的专文中曾经写到:本剧最大的企图,显然是一个人感性枯竭\良知泯灭\道德沦丧的过程,它间接在询问人为何而生\为何而死的问题
以上三剧及反映时世的<逃亡>,剧情和人物变化多端,但它们都显示:离开了人群而奢谈自我是种非愚即妄的行为.<叩问死亡>没有故事,它只有一连串像意识流般的台词:”可你早晚绝对免不了一死,这可是无须质疑!死亡就在等你,不管你干什么不干什么,还是躲不过这归宿.”对这归宿的认识,在本剧中被比为溺水人抓来的一根救命的稻草.那主说:”你还能把握住的只有这么点意识:也就是早晚免不了一死.这活着还有什么劲?你甚至都把握不住你自己,抓这么把稻草也救不了你命!”这认识,也正是<生死界>中的女人所说的幽光,是她在历尽沧桑后对人生的体会.
既然死亡迟早会抹灭一切,记忆与计划都属于空虚,剩下的便只有活在当下的感受.这主如是认为,人的所作所为就如水中捞月一样,不仅徒劳,而且可能还捞到一手淤泥,但重要的是俯身捞月时的那种姿势,那份美感.他说:”偌大的世界就剩下这点意思.”人世间的饮食男女或视听之愉,都是为了这份感受.追求这份感受的终局,<生死界>与<对话与反诘>已经详细描述,本剧则是点到为止.为了逃避同样的命运,这主最后站在垃圾筒上,用绳索套上颈子,那主再踢上一脚,让他在一命呜呼时有个美妙的姿势.
表面上看,<叩问死亡>是彻底的虚无主义.但批评界早有定论,任何作家,即使他传播的是最虚无的思想,他的写作本身就是对生命本身的肯定.更何况高行健一向认为,”未来的戏剧对剧场性的追求无非是提供某种感知的方式,借此达到某种境界,让直觉和悟性得以透视人灵魂的幽明之处.”<叩问死亡>透视了死亡,好象人生以到山穷水尽,不过那主和他的前驱一样,只是一个个人中心的信徒,关心的只是当下的感受.透过他的死亡,我们隐约看到一个新的境界:我们的终极关怀的对象是人群而非个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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