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奥运会已经开始-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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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富荣和别尔切克(1)
他们两个人整整较量了23年。一个代表中国,一个代表匈牙利。
1982年,李富荣40岁。
别尔切克比李富荣大6岁。
一
1959年。匈牙利,布达佩斯。他们第一次相遇。那时,还都是小伙子呢……
这里是诗人裴多菲的故乡。花像诗。云像诗。连迎面扑来湿漉漉的风,也像是一首无韵的诗。
李富荣跳下飞机,感到格外振奋。万里云海,长途飞机的颠簸,并没有使他感到鞍马劳顿。他只不过像从家乡上海到了一趟苏州,近得很哩,有趣得很哩。也难怪,他才17岁呀!又是第一次出国,一切对于他,像小鸟飞上天空,觉得是那样的新鲜和新奇。啊!世界原来这样大……
前来迎接的东道主向他伸出了手。这里面有匈牙利著名运动员别尔切克。谁是呢?不认识。他没有见过他。他也没有见过他。
忽然,李富荣听见前面有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在讲话。翻译正对领队翻译着,有这么几句飘进了他的耳朵——
“王传耀怎么没有来呢?”
“容国团怎么没有来呢?”
这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枚针扎在李富荣的心上。刚才那喜悦兴奋的心情一下子全都留在蓝天上了。他瞥了一眼那几个外国人,彬彬有礼,矜持,自度。干什么的?记者?运动员?政府官员?谁知道。他们小瞧我呢!
是呀,王传耀,蝉联两届男子单打全国冠军。容国团,几个月前刚刚从25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中为中国第一次捧回了勃来德杯。他们两个人当然大名鼎鼎,是中国队的台柱子,是世界乒坛上的显赫人物。他呢,才17岁,才第一次作为中国青年代表队的一员,出国参加比赛。师出无名,不见经传。青年代表队,就多了“青年”这两个字!唉,倒霉的17岁!
不过,他们可能不知道:一年前,在广州的全国锦标赛上,王传耀就已经败在了他的手中。两个月前,在北京的第1届全运会上,容国团也已经输在了他的拍下。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台上见!拍上见!球上见!李富荣又瞥了瞥那几个还在讲话的外国人,故意昂头挺胸,大步径直走过他们的身旁。像一匹骄傲的小马驹,旁若无人一般,驰骋在一片好开阔的草原。啊,自豪的17岁!
战幕拉开了。
17岁,是一个什么样的年龄呀?在17岁的人面前,没有采不尽的鲜花,没有掘不开的宝藏,没有战不败的对手。就是大海,在他的眼里也不过是一杯橘子水。李富荣有着一段为时并不长,但却值得骄傲的历史。9岁,握着一块光板球拍,独占全校唯一的球台,横扫全校大小球迷。10岁,攒了一个月的零花钱,不买糖,不买棒冰,自己跑到商店买了一副便宜的海绵球拍。拿着这副球拍,他长了行情,壮了胆气,竟敢和大人,和名手较量。曾经获得全国第三名的女将张逸倩来到他家附近的工厂比赛,他竟敢来一场罗成叫关,挥拍上阵了。“啪”!“啪”!抽着球,跺着地,瞪着这位全国第三名,他居然赢了!他才10岁呀!现在,他17岁了。他更渴望和名手交锋。赢,就要赢名手。那才解气呢,那才过瘾呢,那才痛快呢,那才神气呢……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就是一位名手,一位驰名欧洲的老将。他叫哈兰戈索,南斯拉夫人,一个40多岁强壮的大汉。墨绿色的球台像一汪深深的湖水,把这一老一少隔在两岸。每个人手中都扬起球拍,仿佛扬起帆,驶动了船,看谁的帆樯敢于挂起暴风雨和雷鸣闪电,开达目的港,取得最后的胜利。
此刻的比分是0∶2。是李富荣先失两局。再负一局,他就被淘汰下去,名落孙山。
年轻。气盛。李富荣什么时候服过输?国家队到上海选拔人,胖胖的教练傅其芳亲自和他对阵,要掂掂这位16岁的上海市少年冠军的真正分量。第一局,李富荣输了。他服了吗?抹抹汗水,眨眨眼睛,挥挥拍子,他要求:“再打一局!”再打一局,又输了。傅其芳笑了。他没笑。傅其芳要走。他没走。他服输了吗?“不行!再来一局!”像藤死死缠在大树上,傅其芳摆脱不了他这拧脾气的小伙子。好!又来了一局。怎么样?细细的藤不是打败粗粗的树了吗?
现在呢?
李富荣浑身都湿透了,汗水滴进鞋子里,连袜子都湿了,脚黏黏的,不住地打滑,像踩着两条泥鳅鱼。不能就这么输了呀!
哈兰戈索不愧是沙场老将。横拍削球,那球像魔术般飘忽旋转着,旋转着,一碰你的拍子就不知飞向哪里了。简直像一只狡猾的鸟,怎么也逮不着,它可是到处恣意在飞,在你身前身后得意地叫。真气人!真急人!
我就和你泡了!死泡硬缠:李富荣心里琢磨好了对策。不行,球一碰球拍,不是飞出台子,就是撞死在网下。21分的球,不能就这样一分分地输掉呀!暂时进攻不成就搓,搓过去!别着急,小心!瞅准机会,一个泰山盖顶,一个落地生花!好,李富荣赢了一个球!布达佩斯体育馆热情的观众都为这个年轻倔犟的小伙子激动了。人们的心总是站在年轻人的一边!观众们拼命地为李富荣鼓掌、加油!终于他扳回来了一局:1∶2。
手心里全是汗,他蹲下来,在地板上擦了擦。眼睛里全是球,一个个银白色的小球,飞蹿着,像流星,像雪花,像飞迸的水珠。他在捕捉它们!一拍!一拍!又一拍!一分!一分!又一分!马拉松式的拉锯战。一个球一个球地咬,他就像鳔胶,像蛇,紧紧黏上了、缠上了哈兰戈索。
哈兰戈索也已经浑身大汗淋漓。他摇了摇头。说实在的,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难对付的选手,简直就像你的影子,怎么甩也甩不掉,只有你消失了,他才跑了,班师回朝。
终于,李富荣连扳三局,反败为胜:3∶2。
不打不相识。哈兰戈索喜欢上了这个小伙子。他主动走上前去,拍拍李富荣的肩膀,表示祝贺。共进晚餐的时候,他又向李富荣攥了攥拳头,笑了笑,拍了拍李富荣的胸膛。李富荣明白了,那意思说:“你赢了,好样的!”
是的,赢了!当然要赢!当一名运动员不赢算什么运动员?要赢世界上一切名手,这来不得半点儿客气。17岁的小伙子,够狂啊!
这一切,都被别尔切克注意到了。
几天后,还是在这座体育馆,李富荣和别尔切克相遇了。这引起观众极大的兴趣,一个是刚刚击败了哈兰戈索的新秀,一个是匈牙利人民爱戴的名将。观众的心,偏向哪一方呢?
他就是别尔切克呀!他曾经赢过我国许多著名选手。虽然才比李富荣大6岁,今年也不过23岁,却已经冠盖欧洲,独霸一方了。李富荣在打量着他:中等身材,健壮隆起的肌肉诉说着他的力量,蓝而泛黄的眼睛掩藏不住内心的桀骜,一头不怎么听话的金发总有那么几缕竖立着,显示出他的倔犟、好斗。
别尔切克也在打量着李富荣。这就是中国不可忽视的后来者呀!行家看门道,别尔切克有着一双独具的慧眼。虽然,他才初次认识李富荣,但在前面几场比赛中,像磁石一般把他吸住了,他看出了李富荣的潜力。那是一泓潭水,别看水清如许,却不知能有多深呢!刚刚战胜了哈兰戈索,又战胜过全英冠军哈里森,李富荣势头正旺,恰若一把森林之火,虽然刚刚起头,那以后却是不可想像,不可限量啊!别尔切克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不能让火烧到自己头上。
这是一场雷与电的交锋。这是一场山和山的对峙。这是一场波连波的冲击……
谁想到呢?裴多菲的后裔不仅有着诗才,也有着将略。别尔切克最后以3∶1战胜了李富荣。
李富荣当场差点儿没掉出眼泪。
他能服这口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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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富荣和别尔切克(2)
1965年。南斯拉夫,卢布尔亚那。整整6年,手心发痒的6年,他们才再度对阵。
“复仇”的心理,几乎是每一个运动员都具备的。谁不想打败那曾经打败过自己的对手呢?这意味着就是胜利。几百年、几千年流传下来的体育竞赛,陶冶和培养了各个民族、各国运动员这种必胜心,这种荣誉感。
6年,整整6年呀,李富荣总想和别尔切克对阵,战胜他,报布达佩斯的“一箭之仇”。可惜,6年不算短的时光,机会只给了他一次,他还是输了。是1960年,匈牙利队访华。在北京,在祖国父老兄弟的众目睽睽之下,又是一个0∶2。他觉得那无异于奇耻大辱。
也许,失败更能锻炼一个人,就像物理学上的反作用力。李富荣变得更执拗、倔犟了。问题在哪儿?失败逼得人思索起来。对付守球的能力差,攻球的力量弱。找到了,练!只有练!世界给予每一个成功者开辟的道路,都是这样一条:笨而艰苦。成功者的事业从来都是愚人的事业。他向老一辈的运动员学习,王传耀、容国团、杨瑞华、姜永宁……都曾经是他的老师。每天挥动几百次乃至上千次球拍,练的就是这胳膊劲儿。单调、枯燥,汗落在地板上,摔碎了,碎成多少瓣?就像他抽碎了的乒乓球一样多。仗着年轻,睡一宿觉,第二天清早又来了劲儿。运动员的生活,可不像运动衫一样异彩纷呈。他都不敢跟家里的亲人诉说其中的艰苦。他怕妈妈伤心,他怕爸爸担心,他怕哥哥操心,他只是练,他只想赢!
即使是最普通的训练比赛,他也要郑重其事地要伙伴们做裁判员,打满五局,起码也得打满三局。“谁输,谁钻球台!不是横着钻,要竖着钻,距离长!”真要命,还得来点儿带刺激性的!当然,他不止一次地钻过球台。这不要紧,这不是目的。要紧的是让你最后也钻球台。目的是他最终要独占鳌头。
徐寅生直摇头,对别人直讲:“我打球,最不愿和李富荣打。他老缠着你好像怎么也赢不了他似的!”
他真有股子黏劲儿。
平常回到运动员宿舍,或者外出比赛,坐在火车上,闲来无事,打打扑克,下下象棋,但只要他一出场,得!气氛立刻紧张,处于临战状态,双方都像凝结成了冰。他非要赢不可!大家看透了他的脾气,也就不和他叫真。让他磨得实在没办法了,只好让他一盘,才能鸣锣收兵。否则,他会拽着你一盘接一盘地打下去,打下去。不过,这还不能让他看出来,不然他会不干的,会撅起嘴,一脸云彩,缠着你,重新比个输赢高低。真是没办法,他的大脑皮层的每一个细胞似乎充满的全是比赛,全是胜利!
教练员都喜欢自己的运动员具备这种性格。运动员都害怕自己的对手具有这种性格。
像一块棱角分明的岩石,李富荣是一个性格型的运动员。他不会把秘密隐藏在内心,而准要宣泄在眉宇间。睡觉时,也不会老实呢。每天入睡前,他都要把自己这副转战南北的球拍放在枕头底下,仿佛怕人偷去似的。有一天晚上,他做梦还在打比赛呢,对手就是别尔切克。他赢了!一分,又一分!一拍,又一拍!赢得解气,扣得过瘾!他好高兴呀,场上不得见,梦中来相逢。“啪”!他不知怎么搞的,竟从枕头底下抄起球拍,一拍打在了睡在他身旁的周兰荪的头上。“哎哟”!疼得周兰荪叫唤着,惊醒了。梦境中,闪烁的也是如醉如痴的胜利光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