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醉风流-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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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像困兽一样发出自己的叹息和愤慨。最后,我停住了悲歌,连人带剑颓然倒在座上,我真的醉了。
这天,崔叔封和刘绾到来。刘绾从袖中取出一叠诗笺,原来是他抄正了的我的《蜀道难》。崔叔封对我说:“太白呀,以你的铿铿剑胆和烈烈诗心,完全可以名扬天下的,你不如把自己的诗作投给贺知章大人看看吧。”
我立即想起贺知章的诗句:“碧玉妆成一树高,万千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那是我少年时读到的,感觉到他的诗中自有一番淡泊的情景。只是,贺知章誉满神州,从皇帝老儿到满朝文武,个个都敬仰他。自己和他素昧平生,非亲非故,怎么好意思打扰他?刘绾好像是看出了我的心事,他说:“贺老小时小有文名,大时大有文名,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升迁得非常快,十年前,张燕公主持丽正书院的时候,他就被选入院,还参加了《六典》《文纂》的撰编工作。七八年前,升任礼部侍郎,加集贤院学士,兼任皇太子侍读,很受皇帝老儿的宠荣。他还特别会说笑,常常讲一些稀奇古怪的话,有‘老天真’的绰号。”
刘绾的这一番话,让我对贺知章有了一种亲近感。我一向对达官贵人们口不服、心更不服,听到刘绾这么说,觉得贺知章的性情跟自己有几分相近。
崔叔封也说:“贺知章为人随和,什么时候都是随随便便的。酒嘛,也像你太白一样,也是越喝越多,他还自己取了个外号叫‘四明狂客’。”听了他两人的话,我动心了。于是便整理诗文,特别把《蜀道难》再认真读了一番,感觉自己还真是写得不错。又想起贺知章是越中人氏,便把游越时写的一些诗多拣了几首,还将《乌栖曲》摆在前面。
一连几天,我都满怀欣喜地去拜望贺知章。可是每次都扑了空。街上一个卖冰糖葫芦的老头子告诉我:“贺大人的家眷都不在这里,他只带了一个老头,是租房住在这里的。平日除了上朝和去集贤书院,就是在大街小巷上到处闲逛,跟各式各样的人闲聊,再有就是到酒楼喝酒吟诗。常常看见他烂醉如泥,由那个老家人扶着回来,一身官服都是邋邋遢遢的,你说可笑不可笑呀?”
我于是只有到贺知章的住地旁边守株待兔。这天终于听说他回到家了,我于是半惊半喜地进了侍郎府,只见贺知章盘腿坐在又脏又黑的炕席上,一旁有个老头子在用一个长毛刷子拂扫着炕上的尘土。我定了定神,连忙跪拜下去,行起大礼来。我朗声说:“西蜀李白前来拜望贺老前辈!”贺知章赶紧从炕上踉跄下来,把我拉到他身边坐下,急忙说:“在我这个破窝里边,不要拘礼,随意就好!”我抬头仔细看这位大名鼎鼎的老前辈,果然真跟自己想像中一个模样。不,甚至比自己想像中的还更好些、更散淡些、更慈祥些、更朴实些、更自然些。
叫那老头斟来两杯酒后,贺知章慢悠悠地摆开我的诗稿,翻开《蜀道难》,高声读了起来:“噫吁哦,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我也禁不住附和着低吟。当他读到:“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侧身西望长咨嗟!”的时候,他一把扳住我的双肩,大声赞扬说:“全诗极言蜀道之难之险,风吹草同时激荡着一种奇伟之气,险难与奇伟的交织交融,形成了全诗卓荦不群、横空杰出的气势。其中的整与散、张与驰、奇险与平大的结合,达到了完美的地步,确实得楚骚精髓,读此诗,让人感受到天马行空般的自由挥洒,但细细品味,会进一步感到,这天马仍是步武有序、并非临空乱踔啊。这真是惊天地、泣鬼神的诗作呀!太白呀,你不是人世间的俗人,你是天上的谪仙人啊!”
从那以后,我就成了贺知章的忘年之交。我常常跟着他出入大酒楼或者小酒肆,我们畅饮高歌,舞剑投壶。贺知章逢人便说:“这就是李白,天上谪仙人。”大家于是就免不了争着要读我的诗歌,也免不了要恭维一番。
这日,贺知章骑着马儿,摇摇晃晃地来找我,一脸的不高兴,见了面就说:“太白,我们喝酒去!”后来,他失望地告诉我:“前日张垍和裴光庭和我寒暄,我就叫他们和我一起,同时向皇帝老儿举荐你,不料张垍竟然说‘商家子弟,全部都是唯利是图、没有德行的家伙,没有什么值得举荐的’,不但不响应,反而劝我不要帮你李白讲话。那裴光庭呢,虽然他并没有说什么,但却支支吾吾的也是不愿相助,说什么‘宰相荐才才是天经地义,我官职小,不敢越疽代庖’,气得老子牙根都咬爆了。”
我只得反过来安慰他,叫他不要操之过急。
皇帝老儿到东都去了,贺知章因年老不用随驾,我便天天去陪他喝酒。我想,皇帝老儿和他的后妃们、十几位皇子、几十位皇孙、数百名官员,还有上万名御林军都离开了长安,京城也应该清静清静一下了吧。但是大出我的所料,长安城似乎反比原先还更热闹,几乎成了流氓赌棍、胡姬和醉汉们的天下。
四
人生失意,度日如年。我的心充满愤慨。皇帝老儿呀,你什么时候才刮起你的王者雄风,扫荡尽普天下的污秽呢?
我的心充满惶惑。如果连这天高地阔的长安,也不能让自己展翅翱翔。那么,自己又有哪里可以去,又将飞向什么地方!
我的心充满离愁。我几乎夜夜梦到故乡,对家中父母和月亮妹儿、含烟和平阳日思夜想!
还是酒。是酒安慰我,酒才是我最贴心、最知己的朋友。我只有在喝酒的时候,才会暂时忘记忧愁,才会生发出超越苦难的梦想,才能够以梦为马,在想像出的广阔天地里纵情驰骋。酒,使我在现实中更加风流。
是剑安抚我,剑才是我不离不弃的亲密伙伴。我只有在舞剑的时候,才能释放出胸中横扫千军的能量,才能使忧郁情怀中的阴云随风散尽,豪情壮志重新回归。剑,使我变成自己心中的英雄。
是诗振奋我,诗才是我最忠心耿耿最善解人意的情人,她是我的心声,是我的天使。我只有在写诗的时候,才能忘记所有的苦难和忧伤,才能表达出不为人知的旷世奇才。诗,使我迎风卓立、扬名天下。
有酒,有剑,有诗,但我还是一筹莫展,还是孤独,还是苦闷,还是烦躁。
贺知章劝解我说:“既然现在是朝中无人,还不如先去各州各郡广交朋友,先树起声誉来,或者到王屋山找玉真公主想想办法,这样做的话,表面上看来是离长安更加远了,说不定反而变得近了。《易经》上说‘欲速则不达’,《道经》上说‘却而后能进’,这都是很有道理的。”
但是,当我真的要离开长安的时候,心中就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情愿。我实在不甘心这样的失败和退却。我寝食不安,于是就一天一天地推迟行期。含烟信中如泣如诉的话语常常在耳际萦回,刻骨铭心:“等到你功成名就,扬眉吐气地回来的时候,哪怕已经是我将死的日子,我也会感到十分幸福,虽死犹生。”
我觉得,那些出自内心的呼唤,似乎不只是从孱弱的含烟心中流淌出来的,而且还是从我内心冲突的疲惫鏖战中,不断发出的既甜蜜又苦涩的相思。有感而发,我吟出了一首《寄远》:
三鸟别王母,衔书来见过。肠断若剪丝,其如愁思何?遥知玉窗里,纤手弄云和。奏曲有深意,青松交女萝。泻水山井中,同泉岂殊波。秦心与楚恨,皎皎为谁多?
每当此时此刻,我就似乎听到了含烟哀怨的回音:
日色欲尽花含嫣,月明如素愁不眠。赵瑟初停凤凰柱,蜀琴欲奏鸳鸯弦。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春风寄燕然。忆君迢迢隔青天。昔时横波目,今作流泪泉。不信妾肠断,归来看取明镜前。
这首《长相思》使我更加相思。是啊,长相思,长相思,长相思!它使我终于决定东游后立即回家,我要回到我的妻子含烟的身边,回到相拥而眠的甜蜜生活当中;我要回到我的小平阳的身边,回到亲情洋溢的家庭温暖当中。
辞别贺知章。我想,当贺知章接过我那些诗稿时,他应该看到大唐诗歌的天空中,正在冉冉升起一颗光耀夺目的、无与伦比的星星。那就是我——李白。
五
真是人衰命臭,真的就像人穷的时候连痔疮也生不起来一样。我到了王屋山的道观,还是无缘拜望玉真公主,倒是认识了元丹丘的师傅胡紫阳道长。胡紫阳道长得知我的情况,开导我说:“人生在世,要‘与天地合其德’,要像苍天一样‘不言而信’、‘不为而成’。‘天行健’,则春夏秋冬应时而至,春种、夏耕、秋收、冬藏,吐故纳新而生生不已。”
我明白胡紫阳道长是以“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精神鞭策自己。我在山里待了几天,心绪渐渐平和起来,又抵挡不住中原到处都是的名胜古迹和传闻逸事的诱惑,辞别胡紫阳道长后,就带着小虾儿游蓬池、梁苑,登平台凭吊信陵君的墓,用好几个月绕了一个大圈子后,才去东都找到崔成甫。
崔成甫平日行侠仗义,交游很广,朋友遍及东都内外。我和他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有他的朋友闻风而至,前呼后拥,每一天都过得热热闹闹。他的这些时髦朋友,大都是富商的子弟,没有几个读书人。大家聚到一块,无论到了哪里都喜欢多管闲事,极喜欢打抱不平。他们跑马、打猎、赌钱、喝酒、狭妓。有我在场,他们一喝起酒来更是不分白天黑夜,喝得高兴了,或者请我即兴吟诗,或者谈古论今。我也乐于纵酒解闷,出出风头。喝酒之外就是到处游玩,八百诸侯会文王的孟津、大唐第一仓的洛口义仓、金谷园和白马寺,我都一一游览了;汉明帝陵、桓帝陵、陈后主墓、贾谊、班超、祭遵、乐羊子妻、石崇、尉迟恭等人的墓,我都一一凭吊过了;新安镇的繁盛、永济桥的宏伟,以及老子跨青牛往函谷关所经过的牛吼谷,我也都领略过了。
这天我们相约游玩最壮观、最著名的是龙门山。我和小虾儿在崔成甫的带领下出了洛阳南门,跨古天津桥,过了洛河,放马由缰行了约两个时辰,便见正南边有一座高峰突起半空之中。崔成甫说:“那就是龙门山和龙门寺了,别看它远看像是一座山,其实是两座山,中间还隔着一条河呢。”说说笑笑间,我们就到了两山之间的那条河——伊水。只见伊水从南边奔来,向北边奔去,在东、西两座山峰之间转了一个直角形的大弯,然后向东流走了。龙门山就是在它千万年的冲涮下一分为二的。这两座龙门山,就好像神话传说中龙宫的巍峨宫门,它们夹着伊水对峙着,像是皇城门上的双阙在相望,所以《禹贡》中又把龙门山叫作“伊阙”。
我在龙门山久久徜徉,舍不得离去。
酒壮行色,酒逢知己,我们照例在龙门镇痛饮。天慢慢阴暗下来,一帮年轻人纷纷上马离去。我一如既往地多饮一些,又不想这么快便离开,崔成甫就陪我留了下来。气温陡然下降,西北风凌厉地呼啸着,不断地摇撼客舍的窗棂,把醉卧中的我惊醒了。窗外飞沙走石,寒气凛凛,使人禁不住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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