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惜字纸-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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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澜宜今年十岁了吧。”这句话像是感叹,外室的香似乎更厚重了些想要安抚什么:“纸坊的学习也该结束了,这次的纸谱节就让澜宜代表仓家参加。”
原本以为自己还能有三年时间,洛阳铺开的局面,纸坊刚有雏形的新纸,维持与公主府的关系,替陛下在金园书院寻找人。
一桩桩一件件理顺做好,再把仓家交到澜宜手里,那时她也十三岁了能更沉稳一些,仓家百年内就无忧了。
现在又蹦出庚帖,还有、、油纸伞。
不畏惧麻烦却不代表喜欢麻烦。
难道需要兑现自己的第二个承诺,他可从来都不觉得傻子有什么不好,如果能避免麻烦他很乐意做个傻子。
如玉的手指轻轻的在眉宇间停了停。
唉,不要给他增加工作量了,他真的很忙的。
这时手掌后的神情才有属于少年的稚气。
有任性资格的十七岁。
春华正浓,风华正茂。
帘外的小侍微嘟了嘟嘴:“夫主怎能自作主张?”
似乎觉得这样怪罪自家主子的父君不妥他又接着说:“倒不是不能理解。”
“承诺就是承诺。”声音清淡却又不容置疑的意味,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他就不配被称为仓家风骨。
无论是答应陛下入读金园书院,还是答应衡江公主接手公主府的生意,他都只是很坚定的一步一步向着自己目标的方向在前进,答应余师嫁给她家的傻女儿也是自己的决定,他不委屈。这不过是他人生路上必须路过必须经历的风景罢了。
送还庚帖也罢,外面流传的那些风言风语也罢,他都不会动摇半分,名声与他无碍,或好或坏,他早就知道自己的归处。
以前的余家也许不会在意,一个痴儿能娶到像他这样的男子,已经是日日给余师烧高香了,但是现在呢?
桌上的油纸伞反出蜜色光泽,他心里却甜不起来。
如果她已经不是痴儿,那会在意自己夫君的名声吧?
又或者说,一个名声不好的夫君值得用纸药去换吗?
心底升起一丝焦躁。
“今儿个是月中?”他突然想起另一件麻烦的事情。
“是。”屋外的侍儿打开壁柜取出折叠整齐的厚绒毯子,这个显然不是夏季的用具。
好吧,他深吸一口气,麻烦也分远近,还是先面对眼前的麻烦吧。
唉。
他是真的很怕麻烦啊。
虽然生成男儿就是麻烦的根源。
、、、、、、、、、、、、、、、、、
“这就是青檀树皮。”木秦彦弯腰从地上扎好的一捆青灰色树皮里抽出一条:“其实在北
纸中,能制作宣纸的不止余家一家。例如桐城的记家,宣城的孔家、莫家。”
“现在市面上使用的宣纸大多出自宣城和桐城,因为那里离泾县很近。”木秦彦看了一眼还在仔细打量手中树皮的余敬惜:“小姐可还记得泾县?”
余敬惜摇摇头,原来的余敬惜呆呆的,知道或记得的东西很少,她也不担心穿帮。
“夫主当年就出自泾县的房家。”虽然夫主这一房已经人丁凋零,但是房姓依旧是泾县的第一大族:“泾县产檀木,黄檀、青檀、和紫檀,却只有青檀树的皮才能制宣纸。”
“青檀皮制造出来的宣纸薄、轻、软、韧、细、白。按照纸张中青檀皮的比例分为绵料宣,绵连宣,净皮宣和特净宣。”
“桐城和宣城出产的就是绵料宣和绵连宣。”木秦彦板直腰:“只有余家才能出产净皮宣和特净宣。”
“为何?”
“当然是因为他们制出的宣纸比不上余家,虽然北纸一派的宣纸坊一直在尝试北宣的制作,但是几百年来依旧没有人能做出余家的北宣。”
“这么说,应该不只是青檀皮配料的问题。”
“这是自然。”木秦彦小心的从怀里取出一个青色的锦囊:“这是夫人以往制纸时交予我的东西。”
余敬惜接过来隔着布料摸到许多细小的沙状物,小心打开到了一点在手心,那是几粒浅黄色的晶状物。
“夫人称之为纸药。”
余敬惜小心闻了闻,没有什么明显的异味。
“用水化开就没有颜色,在捞纸时拌入池中,这样捞出的北宣纸才能成型。”
人人皆知,北宣纸中蕴含的青檀树皮比例越高,制出的纸成色越好。绵料宣中青檀树皮占三分,绵连宣占四分,而余家的净皮宣中青檀树皮比例高达六分,特净宣更是高达八分。百分百用青檀树皮当然是不能的,所以余家的特净宣已经是北宣的巅峰之作。
知道这个道理的人总是会去尝试,但是青檀树皮高比例的浆料,在捞纸的时候就会出现问题。捞出的宣纸零零碎碎根本没办法从抄纸帘上揭下来,据那些从余家被挖走的捞纸师傅回忆,余家制好的宣纸是能顺利揭下来的,虽然叠在一起时候象一大块颤颤巍巍的大白豆腐。
接下来这块白豆腐会被送进阴房,阴房就建造在燥房旁边。屋里悬挂着一块平整光滑沉重的大青石,略微滤过水分的宣纸豆腐会在这里用大青石挤压一天,再送进燥房揭纸烘干。
经过阴房榨干的纸料,更具韧性、纤维平整、润墨性好、层次感强。这些特性都非常适合北纸,无论是宣纸或是棉纸,阴房的使用便被推广开来,这算是余家近百年影响最大的事件,虽然并非余家乐意的。
“阴房的使用是瞒不住人的。”木秦彦指指青色锦囊:“这才是余家北宣的最大秘密。”
她顿了一顿:“便是我也不知道的秘密。”
“我并不知道它的制法。”
“这是最后一包纸药。”
作者有话要说:
☆、紫藤笺
没有风,烛火只有在接纳路过的小飞虫时才微微跳动,像是某种欢迎仪式。
丈六八十,丈六是尺寸,八十是数量。
八十也是一池料能捞出的北宣纸数量。是的,余家一年就出一池料,一池料就要用掉一包纸药。
桌上的青色锦囊敞着口,旁边放着一只旧的白瓷杯子,浅浅一汪水没有颜色。
余敬惜微咧咧嘴好似自嘲,她又不是学中医出身,也没有美食家的舌头,便是尝又能尝出什么?
化开纸药的水已经冰凉,一个路过的黑色小飞虫在杯沿上歇了歇脚,余敬惜用指甲微弹杯身将它惊走。
“浪费、、却也可惜。”她嘟囔着端起杯子,带着凉意的水在嘴里散播微酸微苦还有类似树脂的气味。
余敬惜抿紧嘴唇,好吧,破解不能,那么就想一想将这包纸药用在正途才是。
“今年的纸谱节如果交不出北宣纸,那么余家在纸谱榜的位置肯定会下跌。”下面虎视眈眈的宣纸世家,就会跳出来逼迫余家交出北宣纸的传承。如果说前几年的打压,冷遇甚至是设计只是试探,那么这次纸谱节后,余家将要面临正真的狂风暴雨。
纸谱榜的排名就是地位,你只有站得足够高才能让世界不能无视你的声音。历史上有太多世家遇到过这样的境遇,跌一跤不可怕,可怕的是你没有及时站起来,那么也就意味着你不会再有站起来的机会。
群狼环饲,五年前的仓家就是如此,所以仓家大公子才会用那么决绝的姿态站了出来,上京面圣前,仓大公子当时的心情,大概也只有决绝两个字吧。
“虽说纸谱榜的规矩,两届未有新品才会摘牌并要求交出传承,但是实际上从换榜开始,就已经决定了输家的命运。后面的十年不过是给赢家分配战利品,接收纸坊和重新划分市场留出的时间。”木秦彦脸色在昏暗的烛光下分外疲惫:“三个月后的纸谱节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从曲涧到洛阳需要二十天,所以留给我们制纸的时间只有两个月。”
“北宣纸的整个流程下来需要五十天。”
意思是没有时间犹豫。
余敬惜看着坐在桌子对面的中年女人,四十出头两鬓却有了丝丝白发,有些蜡黄的脸色更显出疲惫,这五年的煎熬让她像是老了十五年。
“幸苦木姨了。”余敬惜的话带着叹息的尾音,就算过了眼前的这关,余家依旧没有脱险,因为余家已经五年没有出过北宣纸了。这次纸谱节既然出了,那么最少要保证每年市场上有少量北宣纸的流动。
少量也是量,余敬惜却两手空空,可以预见纸谱节后,有无数商家挥舞着银票要订购北宣纸,但那绝对是余敬惜的噩梦。
该怎么办?
她问不出口,因为她知道,木姨也不知道答案。
木秦彦看出了自己小姐的消沉,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
“要是去安阳前,我也确实不知道以后会如何,以后该如何。但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她从宽大的袖子里取出一个火红的物品。
余敬惜看到封面上被橘色光印的跳跃的两个字,庚帖。
“这是仓家送回来的小姐的庚帖。”她展开手中的硬质封面,里面镶嵌着的大红纸上写着余敬惜的生辰八字:“还是夫人想的周到。”
她小心的将红纸从上面揭了下来,反个面递给余敬惜。
红纸的背面写着五个字,仓吉儿纸药。
仓吉儿就是仓家大公子的闺名了吧,这个女尊世界里,只有女生才能用两个字为名,男子只得一字后面跟一个儿字。千年来只有一人例外,便是号称诗画双绝的唐喆喆,就算是这样的一个奇男子,他最初的名字也不过是唐喆儿。
只是后面孤零零的纸药两个字让余敬惜有点发呆,当然不可能说仓家大公子是纸药,那么意思就是,纸药或者说纸药的配方在仓家大公子手里。
“周到?”余敬惜将视线临摹着纸药两字:“为什么不直接写上什么是纸药?”
木秦彦沉吟了片刻:“夫人是想小姐能和仓家公子见上一面吧。”
余敬惜将手中轻飘飘的纸向桌上一送:“见一面又不如?虽不知、、做了什么安排,但是庚帖都送回来了,这就是反悔的意思。”
这个娘字在嘴里囫囵了一圈被带了过去。
“未必是仓家大公子的意思。”
余敬惜轻笑一声:“送回来了难道还会上门来要去?”
木秦彦被噎了一下,确实没有男子上门讨要庚帖的道理。
“我现在只是担心,他是不是不愿意将纸药的事情告诉我。”
“也许他也不知道夫人交予他的是纸药。”木秦彦猜测道:“不然五年时间,仓家应该早就能制出北宣纸。”
“终归是要见上一面的,到时候一问就知道了。”余敬惜有些振奋,最起码这个方向比让她自己品尝来的靠谱。
“仓家公子这些年都留在洛阳,这次纸谱节应该是由他出面,想来能与小姐在新品纸会上能碰到。”
余敬惜微微点头:“我看了纸谱榜的规矩,光是做出北宣纸应该还不成吧?”
老式的北宣肯定不行,因为能上纸谱榜的必须是新品,所以才会有新品纸这个环节。
“是,从今朝建立到现在已有七届纸谱榜,我们余家的北宣也上榜了六种,单丝路、双丝
路、罗纹、龟纹、青弦、双螺。”木秦彦从一个小匣子里陆续取出巴掌大的洁白纸张放在余
敬惜面前。
对照能看出这些都是用纸张的底纹来命名的。
“青弦和双螺就出自夫人之手。”木秦彦有些感伤的说:“小姐可知为何余家北宣都是秋后出纸?”
余敬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