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缟素-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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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幽晴自进入药铺后,眼神便一直跟着柜台内的清瘦身影转动,目光柔和,唇边溢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楚烈紧张兮兮的趴在一旁,紧紧盯着步幽晴正在上药的手。而楚湘则在柜台外幽怨的看着那个对她视而不见的人。
“幸好伤口不深,上点药就没事了!”
一位白发老妇一边为步幽晴涂抹药草,一边说道。她慈眉善目,发丝虽白,却仍旧一丝不苟束于脑后,盘成了髻,髻上有一根古朴的木头簪子。
“长生啊,再拿一些蒲黄和白芨过来。”老妇人对柜台后的清瘦身影说道:“姑娘家的手可不能留下伤疤。”
长生听后,冷冷的看了一眼步幽晴,又扫了扫她手腕上的伤,才自柜台旁的侧门走入后院拿药。
步幽晴对老妇人微微一笑,目光锁定妇人头上的一根木头簪子。
只听她忽然幽幽的问道:“他……为何叫长生?”
老妇人讶异的看了她一眼,愣了愣,然后才回道:
“哦,长生是我们夫妻的义子。十年前来到这里时,全身都是伤,连话都说不出来,奄奄一息的样子叫人看了着实不忍,我们夫妻才去庙中替他求了这个名字。”
步幽晴咬了咬下唇,点头小声道:“这么多年,一定不容易吧。”
“呵,开始两年是挺难的。”老妇人站起了身,走到茶几旁,边倒茶边说道:“这孩子性格孤立,可能是因为手脚和长相的原因吧,他总不爱说话,喜欢一个人躲在角落里。”
老妇人将茶递给一旁的楚烈和楚湘,亲自端着一杯回到步幽晴身前。
步幽晴接过茶杯,轻抿了一口后,道:“后来呢?”
老妇人见这样一位谪仙般的女子对自家儿子的事情感兴趣,心下自然高兴,笑道:
“后来……我们夫妻便教开始教他一些医术,说也奇怪,这孩子的医理天分是我们生平仅见,没过两年,他就能在药铺中帮忙了。”
步幽晴对妇人笑了笑,喝起茶来。
楚湘却在一旁按捺不住,又问道:“长生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我看他能走能跑,手脚哪里有问题啊?”
楚湘是个急性子,直肠子,肚子里从来藏不住话,她也不管自己的问题会不会引起别人的尴尬,只是想弄清楚发生在长生身上的事情而已。
老妇人也不怪楚湘无理,好脾气的摇了摇头,解释道: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被送来时,身上的伤也是经过医治的,四肢还绑着固定骨骼的木板,只是被抠掉的一只眼睛却是无论如何也回不来的。”
步幽晴拿着茶杯的手有些颤抖,楚烈适时按住,看着她的表情心下疑惑大起,他不动声色的静观其变。
就在这时,侧门的帘子被一把掀开。
长生冷着面孔,出现在帘子后方。后院的风吹起了满园的药草,吹起了他的袍角。
他手里拿着两株草药,呼吸急促的来到步幽晴身前,重重的将草药摔在地上,吼道:
“你凭什么问这些?你贪生怕死,苟且偷生。滚——”
说着,便拉起步幽晴受伤的手向药铺门外推去,步幽晴哪里受得住他的拉扯,身子当即便向前倾,眼看就要倒地,幸好被身后一道身影飞快的接住才不至于摔倒。
楚烈一把截断长生的拉扯,将步幽晴小心翼翼的护在怀中。
长生见他如此,更是气愤不已,干脆连楚烈一起轰,他手脚并用,将人推出药铺,恶狠狠的看着那张苍白的脸,胸腹上下起伏道:
“我不想再看到你——”
“……”
长生情绪失控,当街对步幽晴咆哮。他气得浑身发抖,目露凶光,眼眶爆红,在酸涩的泪流下来的那一刻,他毅然回过身,走入药铺。
步幽晴由一开始的惊诧恢复了淡然,她将表面情绪掩藏得很好,使人看不出她此刻的喜怒悲伤,她只是默默的推开了楚烈的怀抱,面无表情的走过围观的人群,向将军府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打滚……不要霸王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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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35、暝色夕霏(三) 。。。
步幽晴回到将军府,刚走过湖面的九曲水廊,便听青莲来报。
“福爷来了,他在厅里等小姐。”
“……让他去东啸阁等我。”
说完,看头也不回朝独幽居走去。
青莲默默的注视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眸中溢满了抱歉。
福爷一身锦衣,负手埋头,在东啸阁的客厅中徘徊踱步。
他一大早便过来,到现在已经等了将近两个时辰,还不见小姐现身,他内心焦急,却又不敢多问,将军府中的婢仆,他也是万万不敢指使的,以至于这么长时间,连杯茶都没喝到。
正皱眉撇嘴之际,只见步幽晴一身素淡花色的中裾,莲华高洁,姿态优雅,她眉目含冷,经过福爷身边。
“参见小姐。”福爷立刻迎上,三角眼笑得眯成了一条缝,逢迎拍马之态像足了市井小人,只听他道:“几日不见,小姐风采更甚,真不愧为第一美人。”
步幽晴对福爷使了个眼色,让他坐下。
福爷如获大赦,立即自觉坐到下首。
“不是让你去了南疆吗?回来干什么?”步幽晴接过丫鬟端来的茶,喝了一口后,冷然随意道:“那里气候宜人,风景秀丽,福爷不喜欢吗?”
“呃!”福爷面上一愣,尴尬道:
“南疆的气候风景,好是好!但终究是在边境上,总有些散兵游勇,来来去去的不太平!我……”
福爷边说,边窥视步幽晴的神色,眼珠子乱转,好似肚子里有打不完的小算盘。
步幽晴冷眼看着他,放下茶杯,问道:“那你想如何?”
福爷等了半天,终于把小姐这句话给盼出来了,只听他炮仗般站起了身,跑到步幽晴跟前,弯腰恬面道:“嘿嘿,小的想在京城,想继续做我的福爷。”
步幽晴看着他的八字眉,三角眼,不禁觉得时光又回到了十年前,看到了这个混混在公堂之上撒泼打诨的丑态。
“在京城与在南疆没多大区别,都只是空有身份罢了,可能南疆对你来说还更自由点,最起码不用看我的脸色。”步幽晴嘴角噙笑轻声说道。
福爷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只听他道:“小姐说的是。但我都在京城呆了这么多年,你让我一下子去南疆,只怕有点……不近人情吧?”
不近人情?
步幽晴不客气道:“哼,你这辈子注定了庸庸碌碌,无所作为。平生也只作对了一件事,知道是什么吗?”
“小的知道!”福爷立刻恬着脸回答道:“小的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救了小公子。”
没错!
福天贵不过就是一个街头混混,偶然有一日,天公作美,良心发现,让他救了一个全身是伤的小公子。
小公子的家人为了寻他,杀上公堂,将他这个被判秋后斩决的人犯救出,给了他一个新的,体面的身份,让他像个‘人’般痛痛快快的活了十年。
可是,眼看这十年的痛快潇洒日子就要消失,福天贵就是再无能也不想就此放弃,他这是在赌,拿自己的命来赌眼前这个精明阴狠的女娃娃不会对救命恩人痛下杀手,只要不杀他,那一切也就好办了。
步幽晴冷笑一声,道:
“下去吧。”
福爷不解她话中含义,又问道:“那……我是……”回南疆还是在京城?
步幽晴冷面回道:“你还是你。福爷,福天贵。”
“那我手里的权力,还一样吗?”往日里,都是大事问她,小事直接是他说了算的。
步幽晴泛出温柔的微笑,道:“你手上何时有过权力?”
无论大小事情,总会有人向她汇报,只是小事不愿搭理罢了,他还真以为自己能够自作主张了么?
笑话!
“……”
福爷走后,步幽晴回到独幽居,喊了一句:
“青莲!”
一阵寒风吹过,让步幽晴不禁缩了缩脖子,将手拢入袖中才走入房间。
房间烧有炭盆,不似屋外寒冷。
不一会儿,便见青莲自暗处走出,恭敬道:
“小姐。”
步幽晴点了点头,说道:“你让琉璃这几日去公子那边盯着,见到楚湘便抓人,见不到的话……也告诉公子楚湘的身份……”
“是!”青莲领命,却是不走,温和的目光就那么盯着步幽晴,问道:“小姐为何要琉璃去说?”
步幽晴将手悬于炭盆之上,享受着烘烤的温暖,听青莲这么问,她想了想,才状似无所谓的回答道:
“只有琉璃去说,他才会相信!”
“……”
青莲心中又叹一句悲哀。
“那何不直接告诉公子你现在在做的事情呢?”这样你们之间不是会少了很多误会吗?青莲不解。
步幽晴摇了摇头,幽沉道:“这些事情……不适合他。”
明霏从小都会低着头走路,就怕踩到蚂蚁或者幼虫;看见美丽的花草,也只会驻足观望,绝不会扼杀生命;试问这样一个善良的孩子,又怎能如她一般在黑暗的地狱中存活下来呢?
不可以!
青莲不再说话,转身向暗室走去,刚走两步,却又回头,问了句:
“那福爷,该怎么办?”这种人,留着一日终会是个祸害,青莲不知小姐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步幽晴搓了搓手,叹气道:“先留着吧。有他无他,并无差异,没出事之前,就让他自生自灭吧。”
说完,步幽晴不等青莲争辩,又接着小声说了一句:
“毕竟,他曾救了明霏一命……我不想让明霏遭受报应……”
“……”
每个人都该拥有一寸净土,可以在你的心里,也可以在你的记忆中……公子,就是小姐记忆中的那一片净土,纤尘不染,小姐宁愿被他误会,被他排斥,也不愿他踏入凡尘,涉足恩怨。
因为,她要守住那一片仅剩的净土。
青庐之上,明月皎皎,冬日的夜清幽宁静,繁星点点。
长生独自坐在院中,感受天地寂静,手中有一下没一下的捣着草药,有些神不守舍。
因为他性格不愿与人共处,青庐是他自己的一方天地,平日里寂寞惯了,却从未有过今日这般萧条唏嘘的感觉。
楚湘是第一个到他青庐中的女孩子,他承认自己确实有些喜欢她,她的天真,她的甜美,也喜欢她不将他视作另类的性格。
今夜感到特别冷寂,怕是因为她不在的缘故吧。
是吧?
长生不确定的想。
或者不全是因为楚湘,还有……她?
幽晴,你我本该是这个世上,彼此唯一的人。我们拥有同样的姓氏,流着同样的血脉,哪怕我们相互依偎,从此只能卑微的活着,你也不该接受仇人的施舍,那样不仅丧失了尊严,也将父亲的尊严践踏在脚底下。
你不该那样做的。
长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将石碗放在一旁,口中呼出一口雾气,抬手摸了摸右眼上的伤疤,文理纠结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无垠的夜空,繁星点点,与小时候,他们兄妹三人在屋顶上看到的一样明亮闪耀。
可是斗转星移间,物是人非。
一抹绯红的身影静悄悄的落在青庐的房檐之上。
琉璃稚嫩的脸上露出不解,看着院落中那个对月长吁短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