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缟素-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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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环顾四周,他怎么也没想到,森严巍峨的将军府入门后竟然就是一片波平如镜的湖面,湖面上有一条通往内宅的狭窄水廊,自远处望去,仿佛一条蛰伏的巨龙般蜿蜒前行,蜷曲而入。
此时天色将晚,残阳斜照湖面,将湖底的颜色变暗,江暮云立于湖边,望着黑暗阴沉的湖水,莫名感到一阵鬼气森森,让他不禁产生一种,只要他一越界,自黑暗的湖水中便会有青面獠牙的鬼怪妖魔猛然跃出的臆想。
哈!
江暮云竟然被自己这个可笑的臆想吓退了一步,为此他自嘲一笑,将先前退后的一步前进回去,却未踏上蜿蜒的水廊,只是立于湖边,酝酿片刻后,只见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湖面大声喊道:
“步小姐,不管你听不听得见,我都要说。我叫江暮云,家住城南翠微阁,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朋友,虽无八拜之交,却能两肋插刀的朋友,你一定要记住我啊!”
“……”
他的叫喊声自如镜的湖面扩散开去,经过水廊,透过内宅,弥散在水榭之上……
步幽晴脸色苍白,迎风而立,弱不胜衣,在夕阳余晖的斜照下更显莼弱,她漫不经心的抓起一把鱼食,丝丝点点抛入水中,水中各色锦鲤交相竞食,湖面上泛起圈圈涟漪。
青莲端着热茶来到她的身后,还未将托盘放到石桌之上,便听见步幽晴冷冷的问:
“他的功夫如何?”
青莲当然知晓步幽晴问的‘他’是谁,于是答道:
“超乎寻常的高。”
步幽晴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鱼食悉数抛掉,面无表情的又问:
“比之张骞,比之你,比之战风……又如何?”
这个问题,令青莲略加思索,道:“如果他反守为攻,我与张骞在他手下过不了二十招,比之战风……怕是不相伯仲。”
步幽晴缓缓转过头,冷厉阴沉的目光看向青莲,后者立刻会意,将食指曲起置于唇下,鸣出响亮的哨声,几名如鬼似魅的黑影蓦然出现,青莲走近小声交代一番后,那几名黑影便如来时那般又无声无息的消失于水榭亭外。
步幽晴恢复了平日的淡漠,一如崖壁丁岚般孤绝傲立,背影单薄,目光雾谒沉沉,孤寂寂的顺着湖面望向远处……
初冬的天空湛蓝澄净,午后的阳光也十分明媚,湖面晴光潋滟,气爽风清。
步幽晴独坐湖心亭,悠闲安静的品茗,手中随意翻动一本本墨迹密布的册子,书不像书,画不像画,江暮云躲在亭柱后面观察了好一会儿也没有猜出那是什么。
他本就不是扭捏作做之人,既然来了,便不想只是偷偷望上两眼就回去,思及此,江暮云深吸一口气,自亭柱后走出,来到步幽晴的躺椅旁,抬手掩唇轻咳一声。
步幽晴抬起目光望向一旁,见来人是他,既惊讶又疑惑,睁着一双大而深邃的眼睛盯着他,江暮云见她目光扫来,立刻奉上了一个热情洋溢的笑容,在湖面潋滟晴光的映衬下,他年轻的脸庞越显英挺。
也许是为那笑容动了心,也许是想起了昨天他闯入后那番真诚又热烈的话,步幽晴不觉的错开了目光,抬起右手,向悬挂在躺椅旁的一根明黄色的穗子拉去。
江暮云见状,即刻倾身向前,在步幽晴拉响穗子那头的铃铛之前,先一步截住了她的手。
步幽晴虽没有料到他会有此一举,虽然惊讶,但也没有惊慌失措,倒是江暮云,好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莽撞,有些尴尬的放开了步幽晴的手,然后缓解气氛般,他干脆坐到步幽晴左侧的躺椅之上,说道:
“哎,不用把那个假面人叫来了,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我也不愿与之交手。”江暮云浅褐色的双眸慎重的盯着步幽晴,发誓般的说:“我不会伤害你的!”
步幽晴见他如此紧张的保证,不禁觉得好笑,如此想着,唇角便溢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如兰淡雅,趁江暮云对着她的微笑发呆之时,说道:
“既是不愿以真面示人,必是有难言之痛。”步幽晴说这句话时眸中略带忧伤:“江公子所为何来?”
既然他都保证不会伤害她了,那么她也不必再去拘泥些什么了,正如他所说的,就算把青莲立即唤来,对上身份神秘,武功奇高的他,也是无济于事。
“我来找你喝酒。”江暮云爽朗的回答道。
说完便将藏于背后的一只碧绿翠青的透瓷长颈瓶拿出,献宝般的亮相在步幽晴面前。
不待步幽晴回答,又从怀中掏出两只小巧精致的白瓷杯,迅速为二人各斟了一杯酒,送到步幽晴面前。
“这是我娘秘酿的百花烟霞,你尝尝,保证齿颊留香,回味无穷。”江暮云说完便将酒杯放入步幽晴的手中,自己持起酒杯与之相碰,笑意诚诚的先干为敬。
步幽晴见他如此豪爽又不拘小节,但行事奇异,不按牌理出牌,一时间也很难猜出他真正的用意,噙着笑,将酒杯送至唇边,一饮而尽。
纯净的酒水一入口便真如置身百花丛中,红粉翻飞,芳香怡人。
步幽晴实话实说:“酒味纯正,清香甘洌,确实是世间难得的好酒!”
江暮云见她衷心赞赏,开心极了,俊朗的面容上笑容绽放,在阳光下闪耀着年轻的光彩。
“原来你真会喝酒。”江暮云边说,边殷勤的又为步幽晴斟满酒杯。
步幽晴也不推辞,端起酒杯便又一仰头,痛快喝下,这才以手背掩唇,擦去唇角酒渍,苍白的容颜因为两杯烈酒下肚而现出些些红润,整个人看上去精神多了,只听她眉目含笑说道:
“你若不知我会喝酒,却拿酒来给我喝,是何用意?”
江暮云原本只顾盯着步幽晴越发娇美的面容,忽听她如此一问,面上一窒,然后,他便像炮筒一般瞬间拔地而起,举手三指过头,郑重道: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黄天在上,我江暮云对步二小姐若有半点轻薄亵渎之意,便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
步幽晴见他如此紧张,一下子从笑意吟吟变得如临大敌,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江暮云见她笑了,紧张的心情才敢放松下来,只见他略感挫败的坐下,无奈的说:“原来你是与我说笑呢。”
步幽晴点点头:“是啊,我与你说笑,没想到你如此认真。”说着,步幽晴主动抬手,拿起茶几上的酒壶,自斟自饮起来。
“其实我酒量挺好的。如果不是为这身体所累,你都未必喝得过我。”
江暮云见她不同于第一次见面时的倦怠落寞,此时说起话来,神色中都带着三分的调皮,很是娇美。
“应该不会吧……你知道我是什么地方长大的吗?打架我可能输过,但是喝酒却从来没有。”江暮云配合她话语中的调皮,故作得意的说。
步幽晴带笑的眸子幽缓缓的扫向他,口中道:“哦?愿闻其详,敢问江公子是在什么地方长大的?”
“城南翠微阁啊。”江暮云答道。
步幽晴见他毫不隐瞒,回答的光明磊落,不禁问道:“翠微阁是什么地方?”
“就是青……”江暮云刚想脱口而出,幸好及时刹住,只见他浅色瞳眸一转,摸了摸鼻头,有些尴尬道:“呃,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步幽晴面露不解,江暮云觉得不能再在这个话题上打转了,于是,故意岔开话题道:“那你呢?你说你酒量好,却是为何?”
说话间,他又为她斟了一杯酒。
步幽晴见他神色,便知他不愿细说‘翠微阁’的种种,也不勉强,便顺着他的话题道:
“我小时候经常和父亲去军营。军营里的将军们喝酒,可不似我们这般小家碧玉。”
“……是吗?我也听说过……”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相谈甚欢,当江暮云发觉时已是日落西斜,暮色将晚,这才想起要告辞,他热情开朗的与步幽晴相约下回见面时间,在得到步幽晴的首肯后,才不情不愿的由原路离去。
步幽晴原本噙着微笑的脸庞霎时变冷,在夕阳的余晖下,眸中渐被雾气侵袭,阴阴沉沉的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色那般晦暗……
5
5、命(一) 。。。
青莲与一个红衣黑发的小姑娘,悄无声息的来到湖心亭,青莲满面担忧望着步幽晴,那红衣小姑娘倒是五官精致,双髻大如蟠桃,两缕发丝自耳后垂下,荡至腰间,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的样子,但神色却相当冰冷僵硬,就像一个精雕细琢的傀儡娃娃。
她是琉璃,步幽晴身边的另一名贴身丫鬟。
“去探过了吗?”
步幽晴自躺椅上站起,可能是站得太快,身子有些摇晃,青莲立刻趋前相扶,便看见茶几上躺倒的一只翠绿色酒壶和两个白瓷杯子,她无声的看了看步幽晴,想说什么,却又忍住没有说出口。
“探了。”琉璃的声音不像她人那般的僵硬,脆生脆生的,如空谷传音般的灵净。
“如何?”步幽晴在青莲的搀扶下,又坐了下去。
“城南确有一间翠微阁,每日迎来送往,前院与一般的青楼楚馆无甚区别,但是后院……布有高深莫测的遁甲之术,我……”琉璃说着便低下了头。
步幽晴幽幽的抬眼,脸色异常苍白,额上仿佛溢出薄薄一层虚汗,她问道:“什么样的遁甲之术能够将你困住?”
琉璃身负的奇门遁甲之术已属当世罕见,她若无法进入,那翠微阁的后院中便真是有个神秘的世外高人了。
“是……我只是猜测……”琉璃欲言又止。
步幽晴略微蹙眉,沉声道:“说。”
“那种阵法,仿佛便是‘龙甲策’中所记载的‘天遁之术’,天三门地四户均为阴遁,八卦生死相冲,五行相生相克,我寻觅良久,也只得在粗浅外圈徘徊,难以入内。”琉璃空灵的声音在寂静的湖心亭中回荡。
“琉璃你有没有看清楚,怎么会是‘天遁之术’?”青莲为琉璃的话所惊,不禁发问,她粗嘎的声音与琉璃形成鲜明对比。
“小姐,你怎么看?”
青莲见琉璃说出那番话后,本应最为吃惊的小姐却没有丝毫反应,这才关切起来,这一看可把她吓了一跳。
步幽晴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正捂在唇边,丝丝鲜红自指缝间流出,青莲惊恐万分的蹲□子,扶住步幽晴,赶忙从怀中取出丝帕,递给她。
温和的目光再一次扫向倒在一旁的翠绿色酒壶,不禁埋怨起这位主子的任性。
步幽晴没有抬头,只是接过丝帕,谁知她的手刚一动,便觉胸腹翻滚,疾风暴雨般的咳嗽之后,不意外的吐出一口鲜红的血,触目惊心的血染红了衣衫和地面,就连冷如冰砖的琉璃见状都不禁上前探望。
步幽晴以丝帕捂住不住咳嗽的嘴,急促呼吸几回后才稍稍缓过劲来。她无力的推开了青莲和琉璃,风中飘摇的落叶般立起身体,口中却还幽幽道:
“天遁之术流传世间已有二十来年,有人会也不足为奇……但我必须知道是谁!再探!”
“是!”
青莲与琉璃同时应是。
步幽晴吩咐完后,将茶几上的那只翠绿酒壶再次拿起来看了一眼,手随意一松,一只精美的长颈翠釉壶就那么粉碎一地,她漠然的踩着碎片,摇摇晃晃的离开了亭子,孤身走上九曲水廊。
她的背影极瘦却也极挺,仿佛一柄利剑,剑身轻薄并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