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皇后传-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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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渊行气急:“黄口小儿,胡言乱语。”
文墨笑答道:“耄耋老人,口不择言。”
范渊行气得登时拍桌,欲要离席。文墨似意识到失言,以扇掩面,露出弯弯眉眼,似笑非笑,微微福身,道:“陛下,妙阳一时失言,望莫见怪,玩笑罢了。”
她今日着了条翡翠色长裙,清新明亮,头上那柄珠钗流动,于明珠映衬之下,格外动人。
西姜其余人有心找回颜面,又有一着绛紫官袍人起身作揖道:“敢问妙阳公主,师承哪位?”
见他彬彬有礼,文墨亦收敛许多:“天地君亲师,皆承。”
“那最为推崇当世哪位大家?”那人追问。
文墨掩面轻笑,这点上她当然要自卖自夸:“自然是大周李牧秋。此人品性高洁,诗书文采俱佳,胸有丘壑,他日定当不凡。”
堂上众人面色皆变了一变,那人亦是,他原本以为会说朱广略,也已准备了无数回击贬低之语,如今却杀出这个人来,从未听过,他哑口无言,当下摇头:“名不见经传,不过了了。”
文墨也不怒,只觉得好笑:“所谓莫欺少年穷,尔等如此目光狭隘,自然不知我朝归之先生之妙了。”
那人倒也不服输:“如此说来,公主竟似知晓我国文人雅士之名?”
文墨莞尔一笑,眉似新月:“妙阳不敢菲薄,只读过贵国吴越万象奇志一书。”她看了眼无忧,两人默契挑眉。
那人这才大惊,脸色恭敬起来:“竟不知妙阳公主拜读过吴先生之作,在下唐突了。”文墨惊觉此人态度变化,不由疑道:“不知大人与吴先生有何缘故?”
他朝天拱了拱手,正色道:“在下师承吴先生。” 两人相视,互见了礼,误打误撞,又惊险过了一关。
口干舌燥,文墨端起茶盏正欲饮,对面又有一人站起,是个绯色官袍的人,他满面笑容,道:“既然妙阳公主如此有才,能否当庭作诗一首?也好让我等粗鄙之人见识见识。”
想让她难堪?只怕还差着远呢!文墨心里发笑,她落落大方地站起道:“有何不可?陛下,那妙阳献丑了。”
姜皇点头,不一时便在中央摆一白色丝绢屏风,一案笔墨并砚台。笔是上好的乌木长锋羊毫,柔软且长,墨是一丸松烟墨锭,早有宫女在旁候着,替她磨墨。
文墨向上盈盈一拜:“陛下,妙阳有个不情之请。”
“哦,公主何请之有?”姜皇不解。
“妙阳此前从未在众人面前作过诗,心有戚戚焉,能否请那位老人家亲自替我研墨?”她妙手一指,正是刚才那范渊行。
季堂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知她牙尖嘴利,但今日才真真见识到了她的厉害之处!
知她故意寻衅,范渊行登时气得急火攻心,他堂堂一国太保,何时曾替人砚过墨,如今被一丫头耍的团团作弄,不由越发生气。
姜皇亦是一愣,刚要再和稀泥,那范渊行一撩衣摆,伸手道:“公主,请吧!”他单手执墨锭,一手撩袖袍,神色已平静如常,不愧是官场中人,变色极快。
待一切就绪,文墨微微沉吟,便在那屏风上落笔。月光倾泻之下,她裙摆翻飞,动作行云流水,宛如一场无声的舞蹈,众人屏气凝神,只是看她。
羊毫太软,但文墨此次偏写行书,笔锋刚健有力,在丝绢上不见拖泥带水,一气呵成。写完后她收笔回砚,复又上下端详一番,才舒了口气,露出笑脸,福身道:“打油诗一首,妙阳献丑了,谢过老先生研墨之情。”
有人踱步上前,围观此诗,更有人摇头晃脑,念了出来。
乌秦雪后起风寒,达达马蹄行路难。
待到来年春日上,途中风光我自赏。
众人鉴于她之前已自谦为打油诗,现在倒不好真的挑刺,否则显得自己没了风度,这样下来,还真难她没办法。
西姜对文墨的发难,这才止了。
那边厢,魏子啸心有不甘,酒过三巡,他提议道:“圣上,子啸早已仰慕周国庞阙将军之威名,如今想与之比试一番,也助圣上酒兴。”
姜皇当然知他的心意,他父亲、兄弟皆遭庞阙毒手,只怕如今恨得是牙痒痒,但仍装模作样问道:“庞将军,意下如何?”
季堂站起,拱手道:“自然可以,只是御前舞刀弄剑,怕冲撞陛下。”姜皇大手一挥:“无妨无妨,两位都是个中高手,自然能点到即止。”
一时场间无人开口,这一局怕的就是生死局。
魏子啸先行发难,直奔季堂面门,剑光凌厉,剑声呼啸。季堂执剑一挡,魏子啸铆劲直直向前,不留后招,逼得季堂后退几步。
西姜众人叫好,文墨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口。
季堂身子后仰,卸下剑上之力,步伐轻移,挪至左侧。魏子啸连忙转身,继续出招,他出手极快,但都被季堂或横或竖,一一挡下。两人过了几十招,未分胜负。
魏子啸一心要取庞阙性命,见他仍只守不攻,不由心急,使出的招式越发狠毒刁钻。两人越战越烈,众人都有些看不清招式花样,只听双剑相劈、衣袖翻飞之声。
魏子啸连连进攻之下,看准庞阙正面露出空门,便顺势一跃,右手一翻,凌利剑招便向他胸口攻来。
这回众人看得皆清,文墨心口砰砰直跳,更是忍不住要叫出声来。
堪堪一寸时,季堂突然侧身,脚下轻点,躲过那剑。魏子啸此招用力甚猛,只能顺势往前栽去,眼见着要磕到栏杆,季堂回身,伸手一拉,将魏子啸身形顿住,他收剑,拱手道:“魏兄,承让。”
众人忍不住喝彩,文墨揪着的双手这才松了下来,浑身冷汗淋淋!
魏子啸面色冷峻,虽有不甘,但亦抱拳道:“将军,承认。”
这一夜,妙阳公主的声名大噪,有传闻她姿容绝佳,堪比月中仙子,还有传闻她胆色过人,能舌战群儒而色不变,更有传闻她满腹经纶,西姜太保甘愿为她研磨。
总而言之,一战成名,是奇女子也!
第 25 章
文墨换上直身,盘上发髻,头戴儒巾,只觉得神清气爽,精神奕奕。
驿馆厅内,这次几位随行的大臣正聚在一处,说得正是昨儿个文墨以一敌三的事,再联想到最后那范渊行吃瘪的模样,更是乐不可支。
待见文墨来了,他们纷纷向她拱手作揖,文墨亦一一回了礼。
无忧与妙阳一并过来,两人是有说有笑。
妙阳俏颜如花,见着文墨在,立马小跑到她身边,拉起她的手,喜不自胜道:“临夏,听说了你昨晚上的妙事,这回可好,我可要借着你的光,扬眉吐气了。”
文墨笑道:“这是自然,我已经答应过公子,一诺千金,怎可食言?”
另一边,无忧摇着扇子,一派的风流倜傥之意:“临夏,回京后我向父皇给你请功,你可是我们这回最大的功臣。”
文墨连称不敢不敢,几人又说笑了一番,季堂才带着邵源等几个亲兵姗姗来迟,他们有些擦伤嘴角,有些手缠绷带。无忧讶然,问道:“国公,这是?”
季堂摆手轻笑:“不过是遇到几拨冲着我来的鼠辈,估计也翻不起什么浪来了。”昨日宴罢,他让大部分人护着无忧和文墨先回,而他自己则是带着几个,绕其他道回的驿馆。
昨夜,亦是那些想置季堂于死地之人,在西姜的最后一个机会,那么,他便给他们这个机会。他倒想看看,究竟都是些什么人。
来的几拨人虽都凶猛,但不难对付,只可惜,他们都没留下什么线索,来无影去无踪。既然没了线索,那这种事情,还就真没办法追究。
文墨听了他这话,再看看他身后那帮子人,料想此刻虽说得轻飘飘,但肯定仍是一番苦战,她不由得更为担心。
众人皆往外走时,文墨故意落在后头。季堂知晓她心中的担忧,待踱步经过她身边时,捏了捏她的手,低声道:“我没事,别担心。”
文墨抬头看他,她有种很不妙的心情,不知为何总是忐忑不定,昨日看他和魏子啸比剑就是,而今日听到这样的消息,她更是满心忧虑:“你自己多加小心,让邵源跟回你身边,我没事。”
她的双眸清亮,透漏着担忧之色,季堂很是高兴,他弯起嘴角,凤目上挑,胸膛中有着说不出的愉悦。他见其他人都往前头去,便从怀中拿出个翡翠镯子。
文墨疑道:“这是?”他抿唇,浅浅一笑,道:“临夏,这是给你的。”
季堂低下头,牵起她的手,轻轻替她拢上,恰好遮住之前被绑后留下的印痕。手腕白皙,翡翠浓绿透亮,鲜艳夺目。
季堂牵起她的手,看了又看,掩不住的笑意:“很衬你,可不许嫌弃,暂时先戴着吧,等回了金州,再替你寻个成色好的。”
文墨心中一暖,这些地方,亦只有他为她想着。她低着头,面色绯红,嗯了一声。
大周使臣车队出明华府,城门口还是原先迎接他们的那位官员,无忧下车与他话别,其他人皆坐车里。
忽有一人走至最后那辆车舆旁,正是文墨与妙阳所乘之车,他开口道:“叔平送公主。”声音朗朗,听着略微有些耳熟,但是叔平这个名字,却是对不上号。
车内两人默不作声,相视一眼,文墨慢慢撩起车窗帘子,见车旁立一绛紫色官袍男人,正垂首敛眉,双手作揖,她这才将他与昨晚上的第二位对上了。
文墨复放下车帘,道:“谢大人相送。”
那人仍是垂眸:“公主此次归去,山长水远,不知何日得见。在下有几本吴越先生亲手所写之书,先生驾鹤西去之时,交代可送有缘人。叔平为表昨日唐突歉意,特来相送公主。”说着,他身后一人,将书奉上。
早有人接了递进车里,文墨看了看扉页均有落款——瞻和落草斋,她狐疑道:“瞻和可是吴先生表字?”
外头那人答道:“正是。这是先生晚年在落草斋堂所写,乃是穷尽先生毕生心血之作。”
文墨听了,知道这是格外珍贵,遂感激道:“谢大人,我感激不尽,定当用心保存,不辜负先生一片心血。”
叔平抬头,见车内人影绰绰,他又作了个揖:“公主,愿此生平安。”
“多谢!”车内传来一句幽幽轻叹。
车轮滚滚,车印浅浅,他们终是踏上了归程。
此时已是七月流火,西姜却依旧凉爽无比,若是回了金州,必定是最酷暑难耐的季节。
无忧早已安排,有人快马加鞭回京上奏,剩下的人由西姜军队护着,一路往东去。他们沿途倒也并不急着赶路,趁着这个机会,游山玩水,乐得逍遥自在。
这样慢慢悠悠,竟到了八月里才翻过乌秦山,回了大周。
大周的军队早接到消息,提前扎营在此,以便接无忧一行回朝。
但让文墨没想到的是,领头之人竟是文笔,短短几月未见,自家哥哥又黑了不少,壮实许多。兄妹二人见了,自是又说了些话。
过了乌秦山,连空气都变得异常灼热,如今乍一回来,文墨倒有些不适。
入夜,她躺在垫子上,翻来覆去,额头、身子皆被汗濡湿,越发的心浮气躁,遂叹了口气,又坐了起来。
文墨穿了件长衫往外走去,许是因为夜深,除去几个放哨的士兵,已没其他走动的人。这一刻,没了人声喧嚣,显得异常的安静,都能听到草地上悉悉索索的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