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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部分

空白人-第32部分

小说: 空白人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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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不对吗?难道你想跟浑天仪在一组?你现在失忆得厉害,只能跟我在一组。出发后,我们分头行动——”章鱼缓缓展开地图,指着一个三角点说,“最后,我们在‘平桥渡口’会合。”
  “平桥渡口?”吴三更听着耳熟,这名字给了他一种将要飞离地面的感觉。章鱼的话又进行了几句,吴三更触及地面的双脚,由于地表的磨擦,章鱼后面的话,全让他的失忆吞吃了——一点死亡的骸骨都没有留下。
  末了,章鱼说:“你们听明白了吗?”
  浑天仪的心思早不知跑哪儿去了。吴三更被自己的幻觉催了情,一时还没缓过神来。章鱼像脱了件脏衣一般舒了口气,将那只象征着成熟魅力的“瓦片手”挥了挥,步出了实验室。
  浑天仪倒成了一只陷在沼泽里的食蚁兽,眼看快要完蛋了,眼瞅着聚会的主人全身隐退,他竟然赖着不走,非要把吴三更的脸色瞅出来变化不可。
  “走啦?章鱼走啦?”过了一会,吴三更开始精神分裂。(他的人格,浑天仪不无恍惚地想到,也要像一只溺水的三色鹿,马上降临了。)
  第三十三章
  (突然之间,城市变了。)
  病毒的发作时间是晚上7点20分。7点25分,四个人分成两组,浑天仪和乌龙女率先离开。乌龙女本来想说点什么,她的表达,在吴三更超然的神情下,不知所措了。不久,浑天仪带着乌龙女离开了,吴三更久久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木然而无奈。一种脆弱的力量,却摧毁了他感知的一切。
  “走吧,快走——”章鱼拉着他,迅速跑到马路另一边。
  按照地图的提示,不久之后,他们已抵达医院的墙根了。
  荒草、臭气、夜鸣、废砖、污水、灰虫、鸟粪以及各种未知的酸液——在院墙下集中、整合、分散而后淤积,吴三更和章鱼跑到墙根时,也是茫然找不到出口。
  “出口呢?地图上明明标着一个出口的,怎么就不见了?”章鱼手执图纸,不解而迷惑了。
  “乌龙女不知怎么样了……”吴三更想,愣愣站着。
  “快过来!”章鱼喊道。
  “他们该到了哪儿呢?”吴三更想。
  “快,三更,听到没有?!”章鱼又喊了。
  “也到了院墙?出口呢?……”吴三更左右望着,屁股被章鱼踢了一脚:“走啦!!”
  一丛芦苇里,出现一个仅能容肩而过的小洞口。
  他们像狗一样,爬了出去。外面,突然亮堂了,章鱼也来了兴致。
  “三更,你知道这条街的名字吗?”章鱼指着前面一条白影似的路说。
  被问者摇摇头。
  问者继续说:“它叫‘风化街’。你有印象吗?我觉得——应该有吧……”
  “风化街?风化街?……”吴三更喃喃自语。
  “真不记得了?”章鱼边说边整理上衣领口,“那我给你提个醒,在实验室的梦里——记起来了吗?”
  被问者在苦思。(一种苦苦的相思,或者叫相思苦苦。)
  被问者依旧苦思。
  被问者依旧依旧苦思。
  ……
  “好了,我告诉你吧——雷峰塔?白蛇?……紫石镇?紫石?……氢弹?昆仑山?核污染?……你真的一个都不记得了?我还说要等几天呢,没想到这么快,浑天仪做的可真……当时,我还不相信来着,看,怎么样?要是时间来得及,还能再做一遍……”
  “什么再做一遍?”吴三更困惑了。
  “我说的是实验喽,为了早点结束,浑天仪可能把后来的梦给删掉了。”
  吴三更茫然望着,心里灌满了铅液和粉灰,许多怪异的生有七对翅膀的粉蛾漫天飞舞,把他的想象和思维吞吃殆尽——“三更,我们虽是同事,但你并不完全了解我。在这里工作并非我的初衷,但院方的条件比较优越,我就接受了,可我失去的东西很多:没有隐私权、自由受到限制、官僚作风、违背人性……整个办公楼,人人如此,他们控制着别人,自己也受别人的控制,就这样一环扣一环,没有解扣的终点。也许,终点隐藏在我们永远不能到达的地方吧。”
  “出了医院,你不就自由了吗?”吴三更问。
  章鱼投来质疑的目光,失忆人的判断,也许激起了他某种软弱的猜测。
  “谁知道呢——”章鱼边说边往前走。奇怪的是,路面越来越窄了,两边也没有什么重要的标记。
  “不对啊,我记得,这儿有一个公交车站台的,怎么没有了?现在的时间是……8点10分,他妈的,怎么连出租车也没有了?不对啊——”章鱼拿出地图,可地图上只标明了医院内部的道路情况,它的外围都是空白,右下角有一个缩略图,章鱼瞅了半天,也没发现他现在的位置。
  “我们是不是走错了?浑天仪呢?能跟他联系上吗?”吴三更问。
  “不会错的,我们的方向没错。”章鱼肯定地回答。
  “那就继续朝前走吧,说不定,前面有什么呢。”
  章鱼想了想,同意了吴三更的看法。
  9点整,他们看到了一个加油站。这时,天空隐隐滚过几下雷声,当他们走到加油站时,天空飘起了毛毛雨。
  章鱼喊了半天,屋里走出一个老头:驼背、半白的头发、一件白短褂、左手一根纸烟、一脸的困意,他几步走到光亮里,望了望章鱼。此刻,雨点长大了一点,密密的在光线里外穿梭,凉风阵阵袭来,天地间一片萧瑟之音了。
  “师傅,请问,平桥渡口在哪儿?”章鱼走上前问。
  “什么渡口?”
  “平桥渡口。”
  “没有,这地方除了灯塔,没什么渡口。”
  吴三更才发现,左前方,的确有一个灯塔在闪光。
  “不可能吧……你有地图吗?”章鱼又问。
  “什么地图!我在这里住了七、八年,从没听过什么……渡口!”
  灯光离开了,老头的身影缩回到那个壳一般的封闭中。四周恢复了宁静,雨声轻吻着听雨人的耳膜。此刻,在另一条路上,乌龙女正把她的命运交给那雨声的召唤——浑天仪也迷路了。乌龙女一个人,在细雨中,默默朝前走。
  这是一条伸向水中的柏油路,经年的雨水摧残了路面,一路走去,天空里慢慢出现了清冷的水光。水光波动着,随着她走动的深入,那光亮也在一点点地移动,直到她没入的形象完全浮现在清冷的波纹之间。
  乌龙女觉得,自己好像是一滩无拘无束的生物液,被一种非人化的力量控制,在某个瞬间——或者她注定要体验的感觉里,钝化、封闭、自足、分裂,最后归于无形。
  那冰冷的水纹慢慢荡开去,融入黑暗,黑的暗的浓的阴的残缺的幕后纸片浮现而后迎面扑来——乌龙女突然一阵晕眩,扶着杆栏,身子虚脱得厉害。
  假如有另一对目光,会从对面看到她的身体被黑色穿透时挣扎与衰竭的象征,那不是唯一,那是全部——慢慢弯下腰,慢慢将自己的腹收紧、收紧,在一个缓和的平台上,等待、等待着,让忍耐和软弱成为凝固的姿态。等这一切过去后,乌龙女相信自己的身体有了依附(无知的肉和骨骸的依附),跟着,她会继续这种走动,走到路的尽头——乌龙女发现这是一个码头。
  在一根枯木上,有四个歪歪扭扭的文字:平桥渡口。
  “浑天仪,渡口找到了!!”乌龙女转身喊道。
  没有回音。
  “浑天仪,快来!!”
  “浑天仪——”
  “渡口到了!!”
  一片死寂中,只有雨声的寂寞。
  浑天仪不知在什么地方。
  他消失得就像他根本没有出现过一样。
  “浑天仪!浑天仪!”
  仍然没有回音。
  乌龙女有点害怕了。
  “浑天仪!”她又喊了一声。
  一截朽木突然栽入水中。女人听到了,朝前走了几步。
  河面上,除了黑暗和若有若无的水纹,并无其它异物。
  野渡无人。
  亦无舟。更别说“自横”了。
  女人朝前又迈了一步,一尺远的地方,那截朽木突然从水底冒了出来。冷风里,几乎是一瞬间,她感到体内的热量一下子被那截朽木吸食尽了。
  一片死寂。结局早已注定。
  雨沙沙落着。有人再也听不到了。
  没有什么可以明白的,没有,什么也没有。
  此刻,在另一条路上,吴三更发现有一个黑影正慢慢逼来——借着灯光,他笑了,随后,他的脸色一片惨白。
  是封喉。
  2005年9月25日完稿于北京木樨园。
  (正文完)
  梦境之雷峰塔篇
  雷峰塔。
  我醒来时,天已大暗,一阵蓝光滚过天际,漫天飘满了四分五裂的液态颗粒。我的目光越过油布伞的外沿,望着茫茫中一条孤舟的江面。雷峰夕照的美景,我看不到了。
  我在等我的乌龙女。
  我感觉我的周围是一个孤立的水团。我醒来时,这个偏远的小镇已被暴雨冲刷得支离破碎。我看到它呻吟在雨中的沉沦,一条桅杆倒了下去,大街上没有来客的踪影,酒旗不见了,沿街的菱花窗也被一扇扇撕开,尖叫着脱去外衣。我的裤角也被打湿,我在等我的乌龙女,我的乌龙女是一条修练千年的白蛇精。
  我自问,我是那个被称为“许仙”的痴情郎吗?
  (晚上,章鱼来到我的房间。
  我问他浑天仪为什么没来。他只告诉我他自己为什么来了。他说我这样做是很危险的,对于一个失忆人来说,最好的办法不是恢复,而是彻底忘记。他举了一个例子,他说一颗臭弹,应该扔掉,而不是修理。我说乌龙女不是一颗臭弹,她是我女朋友,我不相信她一点都不记得我。章鱼笑了一下,他把我说的例子用在了我的身上。“你看,”他说,“那个叫‘西子’的姑娘,我听你提过,你想救她,可付出的代价要比她自身的价值大得多。”我反问他:“我说按你的说法,我的女朋友一分钱不值喽?”章鱼摇摇头,苦笑几下,他说如果你真的坚持,所谓的代价就是你的失忆。
  浑天仪并没有告诉我这里面的互补关系。可我还是坚持了。
  章鱼又提到那个程序,在这半年里,它的自我智能不断完善,他使用一个词,叫“令人惊惧”。半年前它还是一个婴儿,现在,它已经十六七岁了。章鱼称它为“花季程序”(这个词让我想起早熟的少男少女,想起男孩们微突的喉结和女孩们花蕾般的小乳房,他们的低语声躲不过校园墙角无聊透顶的夜虫,也会有那么一两声随风飘到墙外的夜市摊上),程序的目的十分单一,就是无限扩张,把它无形的触手伸到每一条缝隙里,侵入、占领、生长,继尔再繁殖,把祖上的“扩张基因”进行到底。
  章鱼离开前,我把他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不是。我不是“许仙”。我是一条雄性青蛇。我的白蛇,在赴约的途中。她的模样,在幽深的水底浸泡了上千年,我也该忘了。立在浑天一色的江边,我膝下的布衣一片精湿,我把伞沿撑到与水面平行的位置,回忆忽然被她的鳞片唤醒。
  暴雨三天——关于约会,我记得乌龙女这么说过。
  今天是第三天。下午。我在等我的乌龙女。她的鳞片,据说是她成人后做内裤的布料。她的手绢呢?应该是她肚皮上的软鳞吧。我站得很久了,双腿有些酸麻,这把从垃圾堆里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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