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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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余萧猛然站起来尖叫。
五十五
冷桃愣了一下,“手指”疲软地收了回去,肩膀上的伤口鼓起血泡。
余萧也愣住,浑身发抖,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那么叫。而冷杉已经挣脱了控制,退到桃树下。
“我不过是想做人,为什么你们要阻止我?”冷杉悲愤地吼,树上的桃花落红成阵。
“冷杉,你还不明白吗?他们不会放过你。”冷桃支起头,地上已经一汪半凝固的血。
“谁挡我我杀谁!”冷杉站了起来,凶狠地逼出这句话,眼睛直盯向余萧。
余萧骤然冰冻,他看向面前这个半裸的身体,这个他爱了六年的身体,如今,她要借这个身体来杀死自己了。
余萧不知道是该悲哀还是该害怕,他站着没动。
冷杉的眼睛里渐渐有了绝望,她的手慢慢拉长,如蛇一般在洒满鲜血的草地上蔓延,伸向已经开始动弹的老杨的身体。
“冷杉,冷杉,我求你了,你收手吧,我不要你还箐箐了,好不好?”余萧跪在那里,泪流满面。
“你以为我还会听你的话吗?你以为我还会在乎你吗?”冷杉轻蔑地笑:“余萧,你错了,在乎你的是这个身体,可是现在,陆箐箐彻底消失了!”
几条恶毒的蛇爬上了老杨的胸口。
“冷杉,我承认你是冷杉,我从来都只把你当冷杉,你难道不明白吗?”余萧哀求,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知道要开口。
“做人有什么好?”余萧哽咽:“做人有什么好?”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心死了。
“我回不去了!”冷杉惨叫,“手指”收缩,老杨的身体顿时佝偻,缩成了一团。
余萧的眼睛被眼泪模糊,他只看见有光影闪过,冷杉的头上又笼罩在了冷桃的“手”下。
冷杉吃了一惊,按在老杨身上的“手”松了,但没有离开他的胸膛。
“你……你……”冷杉惊恐的挣扎,却怎么也脱不了身。
“余萧……我尽力了……你回去之后就会明白……”冷杉的声音几乎听不见,而她的“手”已经消失在冷杉的头上,冷杉的脸彻底变了形,象被吸盘吸收,浓缩成锥状……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余萧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清醒,他只听见“噗”一声,似乎有水花溅起,模糊了他的眼睛,他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桃花消失了,阳光不见了……
余萧又回到很小的时候,穿着不合身的白衬衣蓝布裤,胸前有一抹血红的领巾,他站在砖墙夹起的狭长的通道上,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头上是明晃晃的白光,而他却感觉不到半点温暖,只有他一个人,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他手里捏着一角尖尖的白铁皮,无聊地在墙缝中划过,如直接刻画在心上,刺耳的声音,心脏收缩,头巨痛,他被抽离,高高在上地看着白光下那个被记忆扭曲了的少年……
余萧醒来的时候已经第二天早上,他平静地躺在h县人民医院的病房里,与他同房的还有老杨和王翔。
与余萧不同的是,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王翔面无表情地坐在床上,目光呆滞,而老杨,则被纱布缠得只留下鼻孔。
余萧想翻身,每一寸皮肤都痛得他倒吸冷气。
王翔转过脸,瞪了他几秒钟才说:“我们死了吗?”
余萧看看病房,像刚装修过,到处都是雪白一片,他笑:“天堂不是这个样子。”
王翔没接话,看了他半晌才叹了口气。余萧以为他清醒了,谁知道他突然问:“做人有什么好?”
余萧心头一颤,泄了气,重新瘫在床上,他回答不了。
做人,不外是生老病死。
余萧的目光穿过窗口,外面的走廊上放了盆茶花,开得十分热闹,娇艳的红,却含蓄而矜持,阳光洒在花朵上,让人愉悦。
“还是做人好。”王翔又喃喃自语。
谁说不是?余萧默不出声。也许,要像冷桃那样,做完一世又一世,没完没了的生命,才有资格说厌倦吧?
普通人哪有这样的福气?可是,到底是谁才算得上真正的幸运?
不知道冷桃如何了?还有一心想做人却让无数人生命消失的冷杉?还有亲手抛弃自己的箐箐?
余萧不敢问。
老杨动了一下,叹了一口气。
“你还好吗?”余萧问。
老杨最可怜,一件不相干的事,因为好奇,差点丢掉性命。
“这是什么?”老杨的手撕扯着头上的纱布。
“你的脸肿了。”余萧轻声说,他的记忆很清楚,他记得发生过的每个细节。
“哦。”老杨又叹息一声,沉默了。
病房里安静的能听到针掉落的声音,可能没有针掉落,余萧只能听见三个人或粗或细、或紧或慢的呼吸,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余萧叹了口气。
门外有人走过,细碎的脚步声,低声的说话,似乎说到有趣的事,突然爆出笑声。
老杨突然坐了起来,胡乱扯掉沙发,他的脸浮肿的不成样子,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跳下床,随即就捂住胸口弯了腰,吃力地说:“我们不能在这里!”
余萧和王翔面面相觑,刚才都在想着各自的心事,谁也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听我说,我们不能留在这里,我们得找地方躲一下。”老杨指着自己的脸,咧了下嘴,眯成缝的眼睛干脆成了一条细线:“除非,你们想上电视,让所有人都来参观你们身上的图案。”
他嘻嘻笑了两声。
余萧和王翔愣了几秒后,一齐跳下了床。
他说的没错,再过几小时,他们的身上都会出现那些奇怪的纹路,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
“也许,这会成为轰动世界的新闻呢。”逃离了医院之后王翔犹自不甘心,小声嘀咕。
“是的,然后我们就会被当成妖怪,被送到实验室,等着人宰割。”老杨歪着嘴笑。
开车的司机也呵呵笑起来。
余萧低下头。
这是他第二次坐在警车上,同样是逃,而这一次他却有点不舍,他扭过头,看着远处山体的轮廓。
警车是老杨叫来的,开车的人是公安局的副局长,除了他,没有别的人,老杨解释,在余萧离开的那个晚上,他和王翔商量了一夜之后,决定由老杨私底下把事情经过告诉他最信任的这个副局长,并且立刻就达到了共识,不到万不得以,绝不能外泄。
“我上次离开气象站的时候留下了电话,工人看见你下了崖就立刻通知了我们。”老杨这才说起昨天他们能及时赶到的原因。
“那个山洞塌方,你们被水冲到了外面的悬崖下。”局长接话:“很费了翻力气才把你们拉上来。”
余萧心里突突地跳,冷桃呢?冷杉或者……箐箐呢?
“我们对媒体说的是业务登山爱好者。”局长笑了一下,随即又说:“发生意外事故,造成四人重伤,一人死亡。”
余萧抬起头,手微微发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呼吸不畅。
“谁受伤?谁死亡?”老杨开口,声音也在颤抖。
“那两个女人都直接送到了医学院附属医院,我已经吩咐过了,不许走漏消息,你们回去后就会知道。”局长回答。
车直接开进了附属医院,局长带着他们默默地走一间重症隔离病房,余萧在进门的瞬间站住了,他有点胆怯,他不知道他将会看到谁的脸。
病床上躺着的人脸色苍白,眼睛紧闭,插满了管子,但呼吸却很平稳。
余萧远远地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思维停顿。
“她怎么样了?”局长在询问医生。
“呼吸、心跳、血压一切正常,只等醒来了。”医生平静地回答。
“她会醒来吗?”王翔小声问。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医生回答。
局长点点头,转过身,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扫了一遍,问:“这是谁?”
迟疑了一秒钟,余萧镇静地回答:“陆箐箐。”
没人接话,片刻后王翔点头:“这是我表姐。”
“哦。”局长意味深长地点头,三个人几乎同时松了口气。
余萧背过身,站了站,走出了病房,找了个角落,面对着墙,低下了头。
冷桃,死了。
“你回去后就会明白。”这是她最后一句话。
余萧抬起头,飞快地走回病房,老杨他们正好出来,余萧趁局长不注意,给老杨递了个眼色,老杨点点头,转身对局长说:“我们快走吧,呆久了都成动物院的猴子了。”
他的话没错,路过的人都扭头,诧异地看着他浮肿的脸,指指点点。
车停在余萧的楼下,三个人下了车,猫着腰飞快地上楼,进了屋立刻就锁上了门,老杨倒在了沙发上,大声说:“给我找个镜子,我要看看我这脸会变成啥样!”
他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豪爽,大难不死,难得的欢愉,王翔也笑了,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四处去找镜子。
余萧没有理会他们,悄悄进了卧室。不出他所料,往常被箐箐当成写字台的梳妆柜上静静地躺着那个沉重的笔记本电脑。
余萧吸了口气,迟疑地把手放在电脑上。
想必,他进山洞的时候,冷桃赶到这里,还给他电脑,那时候,她就已经做出了决定。
余萧坐下来,慢慢接上电源,打开电脑。
电脑的桌面已经换成了他曾经看见过的那个桃花潭,缤纷灿烂的花树下,还配了行小字:“在梦里有过这样一个地方,漫山遍野的野山桃,花开花落。”
老杨和王翔也跟了进来,默默站在他身后。
电脑只有一个文档,余萧点击了它。
屏幕上出现了文字:一年前的五月,当冷杉提着这个电脑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伤心,冷杉非常兴奋,她得意地对我说:“十几年前你给我许下的诺言,如今我自己兑现了。”
十几年前,我曾答应她给她一个机会,可是,她自己并不知道,她会承担多么大的风险,如果掉回头哪怕几十年,她手上的血不算什么,那时候,人杀人,司空见惯,只是现在,我没有把握。
过了一年半,平安无事,我开始相信,冷杉是为了与我天天在一起,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感情,我叫她妹妹,因为,我不知道她应不应该叫我妈妈。
她的身体里竟然有我,这是我始料未及的,因为这,我开始厌倦了现在的状态,如果她只得一生,那我就陪她这一生,然后一起老去,一起死亡。
死亡是我期盼了很久的事,余萧,作为人,一个最多百年生命的人,你不会明白,活着也会成为负累,甚至令人厌恶。
余萧拖动鼠标的手停了,他没料到屏幕上会跳出自己的名字。余萧仿佛从屏幕上看到冷桃那双眼睛,看惯时世沧桑之后幻灭般的眼神。
那是绝望的眼神,拖着他一起绝望。
王翔伸出手,盖在他手上,手心的温暖让余萧打了个哆嗦,他缓缓拖动鼠标。
不要问我曾经是什么,也不要问我怎么成了精,做人太久,我已经忘了当初是怎样一个开始,一切都是凭空得来的,我也像冷杉那样,无所适从,只好听从我的好奇心,去做了人,借用人的身体,去感受人的情绪,渐渐做上了瘾,舍不得离开。
其实,做妖有做妖的好处,厌烦了,就换个身体,那时候,人命最不值钱,尤其是女人,我用最廉价的女人的身体换来价值连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