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歌凝-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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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站直身子,眼角微润,“自她走了这十几天,我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天天想着念着她的安危!她一个女儿家,从未离开过这草原,现下独自一人在外,万一有个什么事儿,我可怎对得起她娘亲!”
我张了张嘴,脑中蓦地闪过当日雁南流着泪述说往事时的悲怆神色,本欲安慰的话到了嘴边却是冷笑,“王爷,您是真心记挂着雁南的安危还是觉得冥冥中对不起雁南逝去的母亲?”
一席话立刻让王爷变了脸色,也让我瞬间清醒过来,叫苦不迭:怎么一时口快就给说了出来!先不说这逾了礼;这不明摆着告诉他我和雁南的情份好到什么地步了嘛!
“王爷,我是说……”我讪讪干笑了几声,企图掩饰刚才的失语,“奴婢是说……”
“也罢,”此时他脸色微缓,叹了一声,“我早料到雁南如此对你,定会把这件事告诉你的。你既已知道,那么,雁南也该对你说过他对我的怨恨吧?”他平素神采奕奕,看不出是已过不惑之年的人,而如今,竟像是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连眉梢眼角的皱纹也似沟壑般显露出来。他苦笑,“她本就该是恨我的。毕竟是我,才害得她……”
一时之间,我也不知如何作答。但平心而论,从以往雁南与我的谈笑间所论的他事,她并不见得有多怨。因此,便静下心来安声劝慰道,“王爷,雁南并未有您所想的那样恨您—是您多想了!”
他猛地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望着我,“你说什么?”
我苦笑了两三声:我自己的事儿都忙不完,还要抽出时间做你们的和事儿老!也不知我前生欠了谁的!
“她知道您是觉得对她亲爹娘有所愧疚,所以才会对她珍如己出—这么多年来,她又何尝不知您心里的苦呢?只是她想得开些,聪颖如她,并不愿意为死人而活着—况且这么多年了,那点儿怨恨早就被您的容忍宽厚的爱给磨灭了。她既不恨您,您又何苦念念不忘呢?我相信,您的自责与愧疚,早就化成了对雁南的爱,所以今次才会对她的安危如此上心……她已不是小孩子了,做什么,自有她的分寸,况且她的武功也不弱,脾气刁蛮又任性,是决计不会吃暗亏的!您大可以放心!”
“君寒,”王爷面色微暖,眼里已有了一点淡淡的笑意,却还是摇了摇头,“雁南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是你哄我的罢!”
我微微一笑,“她是没有那样说,但字里行间便是这个意思。我是不会误错了意的。”
“那么,”他话锋忽然一转,直直望向我,“她心你如斯—她定是告诉过你去往何处了,是吧?”
我亦淡笑以对,“不愧是王爷……是,她确实告诉过我她……”话未说完他已焦急地道,“她到底去了哪儿?”
我默默转开眼,望着窗外的清冷雪景,低声说,“她既不怨你,您也可不必自责,强留于她。人如其名,她的心,注定是不能留在这苍茫原野的;天涯海角,便学着那大雁,自由翱翔,岂不更好?您知她注定不是这儿的人。强留不得的。”
沉默了半晌,他终于想明白,亦叹息,“你说得也是。只是,我还是担忧着她……一个女儿家,会想去哪里……”
“去一个有幸福的地方。”我转过头望进他黯然的眸子里,平静地说。
向王爷请了辞,我便默默地退出了阁子,往回走去。一个面生的小太监恭敬地站在屋外,见了我立刻打千儿,“大姑姑好!”我应了声儿,一边思索着这人是哪处的人,一边瞄向屋内,见小竹正在屋子里专心地做着女红,方问道,“你是哪处的人?我怎么没……”
“姑姑,”小太监一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宝圆小瓷瓶子来递与我,一边瞅瞅了里间的动静,竟是个难得的细心人。我笑了笑,朗声道,“有什么你便说吧,不碍事的。她是我屋里的人。”
小太监便点了点头,也不刻意压着声儿地道,“爷说,只管把瓶子给姑姑就是。别的不用多说。”
我低了头看看右手心中握住的瓷瓶,下意识地伸出左手捂住右手,虽然已经放下了袖子好遮住手背上已经乌青的捏痕,但他这样一说,却是感到了局促不安。
“恩,我收下了,”我勉强抬头对他一笑,“回爷,劳爷惦记着!多谢爷!”那小太监打了千儿,正要往回走,我想起一事儿,猛然叫到了他,“等会……”见那人依言停了身等着我,我立刻回屋里,就着桌上的笔墨,随意拣了张白纸在上面书写了几下,折好递给了他,大声道,“替我带个信儿回爷,你也好交差才是。”
那小太监亦是明眼的人,看似把纸随意捏在手中,却悄悄地藏在了袖子里,“谢姑姑,姑姑费心了。”打了千儿,一溜烟儿跑开了。
我进了屋关上门,把瓶子放在桌子上,招呼着小竹,“小竹,过来帮我擦擦药吧。”
小竹正专心地做着女红,闻言惊讶地抬起头来,“君姐姐,你这是哪受了伤啊?怎么弄的……”一面说着一面下了炕来,我坐在椅子上,掳起袖子,就听她倒抽了一口凉气,“天啊,这是谁……”
“是四爷,”我淡淡一笑,不去理会小竹的怪异的神色,“清早想去看看小春,结果不让进,就随意走着,哪知走到了四爷处,四爷心情不大好,拿了我的手出气呢。”
小竹正忙着给我倒药在手背,一听我如是说,怔了怔,“为何四爷这样对你,你还笑颜以对……”
“那有什么办法?”我轻轻笑了笑,“早已是一颗心许了他,见着他难受,自然就会比谁都心疼。巴不得痛都在我身上,他好一身自在。”
“可是你这样,有没有想过还有别人会心疼你……”小竹脱口而出,见我望着她,这才知自失语,一时不再吭声,低了头默默替我上药,我看了看她,笑意更浓了,一只手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茶,“那么,这事儿,你可会告诉七爷?”
她白了脸,支吾着,“君姐姐,你在说什么混话儿呢……”
“我也不怕你告诉他。”茶有些凉了,喝下去胃都冷得紧,我皱了皱眉,唇边的笑意依然未减,“你对我甚好,那不如同我一块儿嫁了他,不是更好么?”
笑言:“——小竹,你来同我做个伴儿罢!”
“……君姐姐,你开的什么玩笑啊!”怔了片刻,她强笑道,但她的脸色先是一白,紧接着一红,整张脸像是煮熟了的番茄,正呼呼地往外冒着热气。见我一丝笑意也无,严肃地望着她,小竹尴尬地笑了几声,“我……”
“我只问你一句,如果我真的可以……你愿不愿意……”我直直看向她慌乱的眼里,认真地问。
“……”在我的注视中,小竹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缓缓地低下了头,苦笑了三两声,“我知道自个儿的身份,哪还能存这些根本不实际的想头呢?唯一的心愿,便是再过几年,出了宫,然后,能有个人要就不错了……”说到这里,她便住了口。脸上浮现出几分无奈和落寞。话未说完,但接下来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放出宫的秀女,因为年龄已经偏大,所以难得有嫁得出去的。运气好,随便找个愿意娶的人就嫁了;不好的,一辈子孤苦伶仃地……等等,我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她并没有说“回家”,难道她没有父母吗……但我并不是太在意这个,因为……
“……你说得话也太……”
接着她的话,我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恩,你说得对。我说得混话儿呢!你别在意。我只是想要告诉你,我有办法让你不至于沦落到你所想到地步……但现在看来,你还不愿意呢。那么,”我放下一直握在手里的茶杯,站起身来,因为背对着她,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也正因如此,我才能说得这么笃定。
“我相信,有一天你会明白我说的什么的。等你想通了,我们再谈吧。”
第六章 告白
京城。
上午才从行宫赶了回来,下午皇上便会集文武百官到天坛,告祭天地,明发了废黜太子胤礽的文告。十三阿哥胤祥也被放了出来。而“春嫔因为做了那样的事,还有脸活下来”,被贬黜到了辛者库。
我很想见一见小春,确定她无恙。但处于这个时候,我可以求谁呢?人人都自身难保。但真要说没办法,也不是没有……只是我不想欠他任何一个人情,因为注定我,还不起。
我真的,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瓜葛。
过了几天,轮到小竹当班。我一个人收拾着屋子。再过不久,就要过年了。新的一年吗……念及于此,我折着棉被的手不自觉地停了下来。遥想那年在良妃的宫里,我还和小春一起过了这古代皇宫里的新年,欢声笑语犹回荡在耳边;而现在……
我低头继续着手中的活儿,唇边余一抹苦涩的笑……虽然今生也许都无法和她再聚在一起,但只要她无恙就足够了,我哪里还能奢求那么多呢?
“磕”门忽然被推开了。我一边转过身儿,一边笑道,“怎么这么早就……”
声音嘎然而止。
一身黑衣,倚着门框,双手抱胸,正淡淡看着我的人,不是四爷,还能是谁?看清来人,我的笑容都僵住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收敛了笑意,恭敬地福了福身“四爷吉祥!”
自热河回来后,我便安分地做自己的事儿,即使轮到我当班,端茶去乾清宫时遇上几个阿哥,我也是眼睛瞪着脚尖儿,绝对的目不斜视。自然和他们没有说话的时候。
而现在……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眼神倏忽间变幻莫测,我能看懂的,只有他眼底滑过的几分无奈,几丝怜悯……最后定格在如死水般的死寂神色上,他望着我,缓缓伸出了紧握着什么东西的右手……手一点点地摊开……
—在他的右手掌心处,赫然是由晶莹圆润的蓝田玉所雕刻出的一把,锁。
一把玉锁。
还有他清冷淡定的声音,无可抗拒的缓缓入耳,
“这是她的遗物。”
宛若有一把极其锋利的刀,尖锐的刀尖,随着他吐出的一字一字,缓慢而又深刻地划进心里,霎时崩溅出缕缕鲜红,满天满地的红。一口浊气闭在胸口里,眼前一黑,我几欲昏过去。但那玉锁晶莹的光直直刺痛了我的眼,让我思绪渐渐清明了下来。我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看进他波澜不惊的眼里,嘲讽地笑道,“四爷,昨天我才去向辛者库的人打听过了,那里的人说,小春在里面好的很!毕竟是皇上曾经的嫔妃,即使被贬黜为奴,又能有多少活儿干呢?”
“—至于这玉锁,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皇上独赏给二爷和四爷的。怎么会到了小春手里?”我的手心已经涔出些许汗液,面上依然冷笑着道,“小春未死,玉锁不是她的物品,又从何而谈‘遗物’?”
他垂下手,抬脚跨过门槛,直直向我走来,颇有几丝讥讽地笑,“难为你还记得这两把玉锁的去向,”我心里猛地一紧,脑子里蓦地闪过在草原上我的失语,难道他还记得……“不错,一把一直让我随身带着—上次你到我篷子里意欲偷玉锁的事儿,我还记忆犹新,因此,我对它颇有点兴趣;而另一把,在太子爷,哦不,是二阿哥那里。”他慢慢举起玉锁,抬到与我的眼一般的高度,见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块玉,哑然失笑,“我的,还在我怀里揣着;二阿哥的,我不知道,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