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如烟逝-第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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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悦大为高兴,连忙放下了药钵,用一根细细的手指从药钵里挑起了一点糊状的药膏,白生生的指头上一点淡绿色的药膏,看起来并不起眼,闻起来倒是有股子极清冽的淡香。
手指蘸着凉凉的药膏轻轻抹在狄霖颈间的伤疤之上,狄霖忽然控制不住地全身一颤,他自己也未曾想到会有这样的反应,不禁微是一惊。
这道深深的伤口,从一开始直到结疤,连他自己都很少去碰触,不想碰,不愿碰,也不敢去碰。因为这伤疤就象是本身有着记忆似的,又仿佛是一道记忆的闸门,一经碰触,那些被努力压制、刻意忘却的记忆就如同潮水一般地涌将了出来,仿佛要将他淹没,令他难以自制。
“对不起,对不起,师兄,我都忘了,我的手太冷,冰到你了吧?”苏悦连忙一缩手,小小的脸上露出了歉意,连声地说着。
“不是的。”神思一恍之后,狄霖这才觉出了苏悦碰到自己的手指竟是冷如冰柱,有些惊讶不已,“小悦,你的手一直都是这么冰吗?”
“还好了,师父说我本来就是体质偏阴,再加上那次阴寒侵体,以后的体温都会比常人偏低一点的。”苏悦倒象是满不在乎,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指放在自己嘴边呵着气,等暖和了之后方才又细心地将狄霖脖子上的药膏匀开。
转眼又过了几天。
“已经很淡了,再过几天应该就会完全消掉了,师兄,我配的药膏是不是很厉害?”苏悦很是开心,带着种孩童般的小小得意与喜悦,说着拿过镜子照着让狄霖看。
狄霖匆匆地向镜中瞥了一眼,发现的确是淡了许多,原先形状狰狞、微显凸起的深色伤疤,现在淡成了一道浅浅的痕迹,不留意已是看不出来了,看起来真的不需要多久就会完全的消失了。
他忽然发现,原来身体上的伤痕竟是这样简单地就可以愈合消除了,再深的伤痕,也只不过需要一点好药,还有几十天的时间,就可以完全淡去,变得象从来没有受过伤害一样。
只是一个人心里面所受到的创伤,又有什么药,又需要多长的时间,就可以彻底地消除呢?
苏悦看着突然安静下来、似乎沉浸在某种黯然思绪之中的狄霖,就算是纯真如他,这一刻也觉出了狄霖心底里有着许多说不出的哀苦。
看着狄霖微微侧过去的脸,这张明明非常年轻而且非常秀逸的脸容,不知为什么,却给他一种仿佛已是千帆过尽的孤寂与索然。
忽然间不想看到狄霖的脸上露出这样的神情,因为这样的神情让他心里也觉得说不出的难过,他想了想,笑着对狄霖说,“师兄,明天就是中秋节,而且也是我的生日哟。”
“哦?”狄霖先是一怔,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苏悦已经失去了从前的记忆,至于生日,想必是在一年前的今天,天云居士捡回了冻得奄奄一息的苏悦,所以也就将这一天算做是他的重生之日了。
“过了明天,我就是十五岁了。”苏悦大大的眼中带着欣然的笑意,这样的笑意让他黑如宝石的眼眸中光华流动。
“嗯,十五岁,小悦就可以束发,就是个大人了。”狄霖知道这个年龄恐怕也是天云居士根据他的骨骼情况估猜的,但还是不禁被苏悦的喜悦之情感染了,对着他微微而笑。
“是啊是啊。”苏悦笑弯了双眼,小鸡啄米似地频频点头。
狄霖看着高高兴兴的苏悦,忽然忍不住问道:“小悦,从前的事情你一点也不记得了,真的不难过吗?”
其实他很早就想问这个问题了,一直憋在心里,此时终于犹豫着问了出来。
“当然也会难过啊,我也很想知道自己是谁,还有我的家、我的父母、我的兄弟姐妹都在哪里。”
“对不起,小悦,我不该问的。”看着苏悦忽然瘪了瘪嘴黯淡下来的表情,狄霖连忙满是歉意地说道。
“只是都已经忘掉了,再怎么难受又有什么用呢?”苏悦摇摇头,唇角已是微微地扬了起来,脸上又洋溢起了那种让人看了就觉得愉悦的笑容,“再说了,我虽然失去了过去的记忆,但最重要的是,我现在的每一天都是快乐的记忆呀。”
“与其纠结着过去,还不如好好地拥有现在的快乐,不是更好吗?”苏悦说着仰起了脸,窗外投来的一线阳光正照在他的脸上,阳光下他白生生的脸蛋上有一层水蜜桃般的细小绒毛,煞是可爱。
苏悦微笑着说出的这句话,在狄霖的胸中百转千回,许久,他轻轻地从肺腑之间吐出口气,缓缓地说道,“是啊。”
不是吗?过去的已然过去,再纠结于其中只会让自己更加地痛苦烦恼。忘掉过去,或许这样就可以得到简单的幸福了吧?
可是知道并且去付诸实施,这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 ※※※
中秋之夜。
一轮圆月高高地挂于夜空之中,清冷明亮有如一轮冰盘,在深黯的苍穹之间倾洒下如水的清辉银光。在这高耸入云的雪峰之巅,感觉与那广袤的天空是如此的接近,眼中的整个夜空显得是那样的深邃而且纯粹,仿佛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犹如一整块纯净无比的深蓝色宝石,而那些点点散落在天幕之中的繁星则一闪一闪地,有如碎钻般璀璨。
屋里,三个人正围坐在桌边,对饮谈笑着。
今天,苏悦早早地就做好了一大桌子的美味佳肴,还和狄霖一起从冰崖边的梅树下挖出了几坛自己酿的梅子酒,此时正置于红泥小炉上慢慢地温热着。
炉火通红正旺,一室暖意融融,渐渐的,有香甜清冽的酒香轻溢而出,满室香暖流动,令人醉意醺然。
因为正值中秋佳节,师徒三人也算是团聚一堂,又逢苏悦的生日,且不说苏悦从早晨开始就一直兴高采烈的,就连向来严峻的天云居士也是言笑晏晏。
苏悦嚷着要喝酒碰杯,天云居士也就笑着允了他,只是嘱他少喝几杯。
谁知道苏悦的酒量竟是极浅,这样清淡的梅子酒只不过才浅浅地抿了几口,便似是有些醉了,一张小脸遍生红晕,一直红到了耳朵根,红扑扑的象个大苹果似的,两只黑黑亮亮的大眼睛更是水汪汪的。
而且他醉时的模样与平常完全不同,不仅话变多了,还不停地到处找酒喝。狄霖见他已是有了醉意,哪肯再给他,却被他嘟噜着嘴巴,用那双小鹿般无辜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看上去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只得拿水兑了半杯酒递给他,只见他眉开眼笑地双手捧着,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那副醉态可掬的模样,瞧着又不觉好笑。
天云居士看着俩人,在一旁却只是莞尔不语。
他手握着酒杯,慢慢地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轻轻地将轩窗推了开来。
外面是一片冰天雪地的银白世界,与屋内的温暖舒适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倾照而下的银色月辉经过冰峰雪岩的重重折射,更显得无比清冷。
窗一打开,一片银霜似的月光便投映了进来,一阵冷风亦迎面疾吹而来,吹在身上教人不禁凛凛生寒。
天云居士却是恍若未觉,而是迎着寒风,目光遥遥地投注向远处,似是忽然间忆起了什么。
“当年,我与狄飞武大将军的相遇就是在这么样的一个中秋之夜。”天云居士仰起头,看向那一轮高悬天际的明月,忽然开口说道。
“嗯?师父,你说什么?”苏悦模模糊糊地没有听得真,茫茫然地看了看。
狄霖不禁看向那凝立于窗边的修逸身影,当年在将军府第一次见面时,师父只是极为简单地告诉自己,他是因为对父亲的承诺而来的,而从此后就再也未曾提及过自己的父亲。
“那一年,我因为有事赶去荆州,正好在甘凉道上偶然遇到了你的父亲。”天云居士转过身来,狄霖看得出师父望向自己的目光之中感触颇深,“那个时候,你的父亲壮志未酬、功业未建,还只是一个屈居于人下的小小参将而已。但是他的气宇轩昂、飒爽英朗,令人一见之下就知道是一个豪气干云的大好男儿。”
也正是因为如此,俩人在一见之下,就相互引为平生知己。那一个中秋之夜,他们对月饮酒,谈剑论道,直至天明,方才作别,各自而去。
然而这一别,却是一别经年,再见的时候,已是阴阳相隔。
当他听闻狄大将军战死沙场的消息之后,就立即快马赶至了皇都,所为的只是数年前偶然相遇时的那一句承诺。
“我与你父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却相知甚深,我收你为徒,也是敬重他是一条顶天立地的汉子。”天云居士举起了手中的酒杯,对着虚空中遥遥一敬,再仰头喝尽。
他直视着狄霖,一字一字地道,“你可知道,你的父亲这一生,遭受挫折无数,却从来未曾气馁退缩过!”
天云居士的这一番话语,声音虽然并不响亮,但却直如醍醐灌顶,狄霖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浑身冰冷,接着又是一阵热血冲上了头顶。
回想过去这一年来的种种,自己的彷徨、自己的迷惘、自己的烦闷、自己的不安、自己的心痛……深深地陷于情感的旋涡之中,渐渐地迷失了自我,抛却了自己多年的梦想,失去了自己的骄傲。
这样的他,并非是被他人折去了双翼,而是自己将自己束缚起来,禁锢在过往之中无力自拨,只知一味的逃避,还有顾影自怜。
这样的人,本是他最为痛恨,也是最为看不起的人。
而什么时候,自己竟然也变得这样的怯懦可笑?
良久,狄霖平息了自己的情绪,向着师父深深一礼,“是,徒儿明白。”
天云居士微微颔首,他看得出狄霖刚才心中所经历的激烈起伏,而最终平静下来的脸容上的坚毅神情,让他知道狄霖已然是做出了决定。
“回禀师父,很快就是父亲的忌辰,我想过几日就动身下山去。”狄霖想了想,又道。
天云居士点了点头。
“师父,我也要和师兄一起下山去,我还没有拜祭过狄大将军呢。”本来一直趴在桌上的苏悦,这时迷迷糊糊地抬起了头,说完之后又软软地趴了下去。
“师父,我还是先送小悦回房去睡吧。”看着苏悦的迷糊样子,狄霖也不禁放下了心头的沉重,走过去抱起了他。
苏悦就象只贪睡的小猫似的,用头拱了拱,在狄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方才不动了。
狄霖不觉笑着摇了摇头,此刻他的心中被一种淡淡平和的温馨所充斥着。
所以他又怎会想到,远在千里之外的皇都,此刻却已是暗潮汹涌、波澜欲起了。
六、暗夜起波澜
六、暗夜起波澜
一步一步地后退,直到一阵凉意突然传来,后背已是贴上了冷硬的石墙,再也没有了退路。
举目四望,这是一条静僻污秽的死巷,即便是大白天也鲜少有人经过,何况此刻已然是夜幕降临,更是沉寂有如死地。
宁世臣眼看着苏太傅座下的黑衣鬼面杀手带着冷厉的杀气,向着自己逼近过来。他却是并无一丝的恐惧和惊讶,他此刻的心情只能用复杂二字来形容。
之前端王将自己从摄政王的手中劫出,治好伤后又毫发无损地任自己自行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