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如烟逝-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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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霖?”君宇珩微微沉吟着,“他不是早已离家从师习艺去了吗?”
“不错,十年前狄大将军为国捐躯之后,狄霖就远去西疆师从天云居士,如今一身武艺尽得大师真传,近日已返回皇都,想要为国效力。”姜承旭缓缓而言,“臣相信以狄家世代的忠心以及狄霖的身手,定能胜任羽林卫统卫一职。”
君宇珩微微颔首,淡然的目光忽然转向了昂然立于左列首位的老臣,温言询问,“那苏太傅又以为如何?”
苏太傅苏幕远之次女苏馨筠乃是当今皇帝的生母,贵为皇太后,苏家亦是名门望族,数代皇恩荣宠不衰。苏幕远时已年近七十,须发尽白,但神采极是矍铄,顾盼间当年雄风仍在。
他闻言却也不急不缓,缓步出列,从容应答,“狄霖乃是老臣的嫡亲外孙,老臣并不敢多加妄言。”
“任人不唯亲当然是好,只不过苏太傅也不必太谦了。”君宇珩轻笑着,“这样,明日早朝后宣狄霖御书房晋见。”
说完后,他也不容众臣有何意见,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昨夜一闹,本王也有些乏了,无事这就退朝吧。”言毕,已是转身翩然离去。
※※※ ※※※
年幼的皇帝随着君宇珩走出崇明殿,开始时还表情严肃,步态稳重,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一离开群臣的视线,立刻加快脚步追上前去,轻轻拽了一下君宇珩的衣袖。
君宇珩停步,回过头来。
“今天皇叔还教我去骑射,好不好?”小皇帝仰着粉嫩白皙的小脸,两只乌黑发亮的大眼睛滴溜溜直转,充满着期待,声音脆生生的,极是好听。
自从有一次君宇珩带他在御花园中骑过一会儿马后,他就总是不时地缠着君宇珩教他骑马射箭。
“今天可不行。”君宇珩微微俯下身子去,声音温软,“皇叔今天要回王府去处理一些事务,下次吧。”
“又是下次,皇叔总是这么忙,都不陪我玩。”小皇帝听到不行,小嘴已是高高嘟起,满脸的委屈,小声嘀咕着,“皇叔明明说过,只要我好好读书长进,就会时常陪我的。我都有认真学了,前天梅老夫子还夸我呢。”
君宇珩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几乎是宠溺地揉了揉小皇帝的头发,白玉般的手指轻点了下他小小的鼻尖,道:“好,皇叔答应你,明天就教你骑射,可以了吗?”
到底是小孩子心性,闻言早已是展开了笑颜,大声道:“好啊,好啊,皇叔答应了可是不能反悔的!”边说着边一溜烟地跑开,上朝时一本正经地坐了一个多时辰可也着实把他给憋坏了。不过他这一撒欢跑开,倒惹得身后那一大帮子太监、宫女们连忙慌慌张张地追了过去。
君宇珩缓缓站直了身子,看那个小小的身影渐渐地远去。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否曾经有过这样的年少无邪,或许有过吧,只是他已经有些记不起来了。
他也不知道在这个皇宫里,这样发自内心的天真烂漫又可以维持多长时间。在这皇宫之中,多的是天真烂漫之下暗藏的阴暗杀机,就如同是那些开得最繁茂鲜艳的花丛之下却尽是腐烂不堪的污秽一般。
只有六岁的皇帝,还并不知道什么是天下尽握的无上权力,也并不了解这种权力之诱人,他甚至不懂得身为一个傀儡皇帝的悲哀无奈。所以现在的他,应该是由衷地喜欢着自己的皇叔的。但也许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开始渴望权力,就会开始痛恨夺去自己权力的人。到那个时候,天真无邪的笑容想必就会被工于心计的深沉所取代。
君宇珩唯一可以确信的就是,这个时间绝对不会太长,因为身在这皇宫之中的人,成长得总是特别的快。有时候,就算你自己不想那么快地长大,周围的环境和事物也会逼着你迅速地蜕变。
因为,不变就可能会死,就可能没有办法在这个皇宫里生存下去。
他确信这一点,因为他自己就是这样子的。
三、不意偶相逢
三、不意偶相逢
君宇珩轻轻地摇摇头,让自己不再想下去了,因为现在还没有到可以想这些的时候,更不是回首过往、满怀感伤的时候。
他坐上停在崇明殿外的一顶八抬大轿,在一大队带刀侍卫的簇拥之下径直地出了宫门,向着自己的睿王府而去。
紫呢华盖、雕龙描凤的轿子,外部极尽华贵富丽,自是不必说得,软轿内自也是宽敞明亮,精心布置得极为舒适雅致。
君宇珩深深地陷在那些柔软至极的毛皮坐垫之中,将自己修长笔直的双腿完全舒展开来,整个人无比优雅地斜倚在那松软的锦墩之上。轿子平稳前进,如在水面轻轻滑行,随着那不易察觉的轻微晃动,君宇珩如同往常一样,开始了闭目沉思。
从昨夜深宫中出现刺客,并且这名刺客刺杀自己不遂后又离奇地消失在了禁宫之中,他就知道一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可以说,他几乎就是抱着一种看好戏的态度在冷眼等待着。
戏幕既然已经拉开,自然就会有人陆续登场,这出戏迟早都是会上演的。
只不过,令他感到有些许意外的是,他没有料到事情发展得竟会这么快,禁宫里四更天出事,早朝时苏幕远一派就已针对此事上奏,真可谓是消息灵通、反应迅捷,颇有些急不可耐、步步紧迫、咄咄逼人的味道在其中。
看样子,苏太傅大人终究还是有些放不下,有些不甘心的吧?
苏家三代作为朝廷的重臣,根基深广,声势最盛时,可说是权倾朝野,大有呼风唤雨之势。到了苏幕远这一代,从表面看起来就更加是风光显赫,达到了顶峰。其次女苏馨筠入主东宫,所生一子于襁褓之中登基为帝,君临天下成为承熙王朝的元徽帝,苏馨筠被尊为皇太后,苏幕远亦官封太傅,奉为国丈,位极人臣,尊崇无比。
只不过先皇成武帝薨后,却是身为第七皇子的睿王君宇珩最终将皇权掌握在了手中,坐于朝堂之上受百官朝拜的年幼皇帝也只不过是他放置在那里的一个傀儡而已,真正的皇权早已经旁落。
而君宇珩掌权以后,首先着手进行的就是铲除势力过于膨胀的外戚,近五年来,以各种方法大力削弱、清除苏家在朝野内外的势力,曾经权势薰天的苏家已是不可避免地开始逐渐没落,如今的苏家早已不复当年的风光,只剩下一个空有华丽外表的空架子而已。
这样的事情,无论是谁,都会觉得心有不甘,而意难平的吧!
不过细想起他们今天的做法,着实有些反常,甚至可以说是愚蠢至极。
但是君宇珩很清楚地知道,苏幕远虽已老迈,却绝不昏愦,更不愚蠢。他能历经两朝至今而屹立不倒,早已深谙为官为臣之道,简直就是个成了精的千年老狐狸。他深沉多虑,一向都是谋定而后动,绝不会轻举妄动,但一旦有所动,就必有后着。在与苏幕远的长期对峙和几番明争暗斗之中,君宇珩深切地明瞭这一点。
昨夜深宫之中的那一场刺杀,究竟与苏家有着多大的关系?是受其指使或只不过机缘巧合、借机行事而已?
但看苏幕远一派今日在朝堂上的一番所为,难道就只是为了将羽林卫统卫一职纳入自己掌中?或者还有着什么其它更深的用意?
要知这羽林卫乃是从皇都贵族子弟中精选而出的亲卫军,负责禁宫大内的防卫,羽林卫统卫虽不过是四品武官,但其重要地位自是勿需多言。
目前的副统卫简东云向来言行谨慎、能力超群,又对自己忠心耿耿,更严守本份从不参与朝中的党派之争,若非其年龄资历还略嫌不够,自己早已是将其擢升为羽林卫统卫了。
然而昨夜刺客一事,直接亦将矛头指向了简东云的失职之责,看起来苏幕远似乎不仅是急着要将自己所信任的简东云除去,更是对羽林卫统卫这一职位势在必得呢。
狄霖,狄霖,君宇珩不自禁在心中轻念了两遍,屈起修长的指节在身边的紫檀低几上轻轻叩击着。
对于此人多年前他也曾有所耳闻,却未曾见过,也没有丝毫的印象,然而此时此刻,他却是忽然产生了一些莫名的兴趣。
君宇珩缓缓睁开眼睛,伸手取过了低几之上的一本卷宗。
只不过是下朝后的这片刻工夫,君宇珩已是令人将有关狄霖的资料送到了轿中以供查阅。此时他慢慢地翻开卷宗,细细地看来。
狄霖之母苏馨妍乃苏幕远一个不得宠的小妾所生,在苏府中地位低下。当年逃婚一事倒也闹得皇都之中沸沸扬扬了一阵,据传是与当时名不见经传的狄飞武私奔而去,苏幕远愤而与之断绝了父女关系。其早年生活颠沛多难,直到狄飞武功成名就,官拜忠勇侯大将军之后,方才重返皇都与苏幕远父女相认。那时年仅八岁的狄霖相貌俊美、文武双全,曾于御前吟诗舞剑、奏对如流,先帝龙心大悦,笑赞将门虎子,令其世袭忠勇侯的爵位,并亲口御封其为狄少侯。
君宇珩看到这里,略一思索便忆起自己那时候恰好不在宫中,并没有能够欣赏到那令人交口赞誉不绝的惊天剑舞,此刻这样想起来倒还真有几分憾意。
再缓缓地翻过卷宗,后面却已是没有了,只因为狄霖九岁时父母双亡,就远去西疆师从天云居士,十年来竟是从未踏足过中原。
君宇珩将卷宗轻轻合上,一切就且等明日见过这个狄霖之后再说吧,不过从现有的这些资料中看起来,太傅大人与自己的这个外孙似乎并不太亲近呢。
君宇珩意味不明地淡淡一笑,又缓缓地阖上了双眼。
他原想闭目养神,然而不知因为什么,却是不由得想起了昨夜,在那剑光乍起、寒意流溢之际,那样的一双眼睛:无比专注执着的眼眸,微微上扬的眼角带着绝对的骄傲与不羁,那异常绚亮的目光仿佛燃烧着火焰……
一时间在他的内心深处忽然涌起了一种极其奇怪的感觉,仿佛这眼神是他曾经见过的,甚至是他非常熟悉的,因为这种感觉竟是那么深地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但是无论他怎样去回想去搜寻,也无法找出与这眼神相关的丝毫记忆。
他抚着自己的额头,不禁轻轻皱起了眉。
※※※ ※※※
突然,轿子剧烈地晃动几下,紧接着只听到周围人声一片哗然,一阵杂乱的马蹄声、车轮声暴风骤雨般从旁边纷沓而过。
轿子一顿,已在路边稳稳地停了下来,数名侍卫立时上前,将轿子团团护住,腰刀已然出鞘,寒光四射。
“何事?”沉思被打断,君宇珩慢慢睁开眼睛,低声地问。
“是马受了惊,马车里还有个女子。”一名侍卫立刻上前恭声回答,略一顿后,又道:“看那马车的标志,象是春风解语楼的。”
君宇珩轻轻掀起一线轿帘,望了出去。
只这两句话的工夫,那失惊发疯的马车已将街上的行人和两边的摊贩冲得七零八落,有如落花流水,眼看就快要冲到长街的尽头了。
君宇珩不禁皱起了眉,正要令人上前相助,长街尽头的人群中却是忽地爆起了一阵惊呼。
原来那辆失控的马车一路冲撞而来,早已是残破不堪,此时撞到地上的石块,其中一个车轮竟然生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