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谣-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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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在红莲的小摊前,打量着那些从乡下收集来的坛坛罐罐,陶器、锡器、铜器、竹器琳琅满目,拙朴陈旧。这些肯定不能算古董,但也不是假货,称“旧物”才妥帖。
红莲摊开一本杂志坐在小凳上,挍着手指抿嘴笑,时不时偷偷瞄他,有些羞涩与忸怩,好像一朵悄悄绽开的小红花。陈吴氏面带笑意坐在门口的躺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满意地打量着他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天凉好个秋!
金色的阳光里,可以看到微尘在跳舞。
满江红想,接姥姥到这里,她一个人未免孤寂,如果同红莲、陈吴氏住在一起,彼此都有照应,真的挺好。
沐浴着温暖的阳光,嗅着清新的海风,少年的心境分外明朗,还带着一丝柔软。这些年来东躲**的阴霾一扫而空,觉得浑身都是劲,生活充满了希望。
“这是个么子东西呀?”
话音传来,满江红猛地站起,转过身去。
这是北洞庭土话,久违的家乡口音!
只见一个冬瓜般的矮胖子正指着街边水族箱里的一个大海螺,一个伙计连忙跑过来,殷勤地问道:“是这个吗?”
“是阿。”胖子点点头。
伙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海螺捞出来,高举过头就地一砸,麻利地过秤,道:“一共八千四百八十块钱。”
“么的?俺又没要,只是问一下。”胖子吓了一跳。
“你明明指的就是这个,还想耍赖?螺都已经摔死了,你敢不给钱!”
伙计面色一沉,边上两条大汉吊着膀子围拢上来。
“欺负俺外地人是吧?”
胖子底气明显不足,后退一步,色厉内荏地指着面前三人道:“东方市坡子街,俺还有三百个兄弟在,你们不要乱来啊!”
满江红瞅胖子手指上硕大的戒指闪耀着黄澄澄的光,心里窃笑。
人家宰的就是你这头肥猪,谁叫你瞎指!那么大个的海螺摔死了,至少也得两三千块,就当买一个教训吧。漫天要价,就地还钱,不聪明的话冤枉钱就会花多了哦。
他微笑着朝红莲和陈吴氏点点头,走向正在纠缠的几个人。既然是老乡,怎么也得帮帮忙。海狗帮勉强算龙九收的小弟,会给自己这个面子。
伙计紧紧揪住胖子的背包,两条壮汉则正对着满江红,一见他过来脸色顿时变了。他们是海狗帮的底层打手,畏惧龙九不假,可最怵的还是满江红。
龙九那是什么人?江湖中的传奇殿堂,不会搭理小萝卜头,能够被他骂上一句踢上一脚都荣幸。可眼前少年就没那么多讲究,胆子够大,下手够狠,一个人斗一百多人全身而退,还伤了乌豺废了邴虎,真凶残呀!龙五、龙九大人,你想见也见不着,可这江红每天清早呼哧呼哧瞎跑,抬头不见低头见,得罪不起!
胖子够机灵的,一见两条汉子面皮发僵望向自己身后,一转身便看到了满江红,立刻大呼道:“兄弟,你过来评下理……”
伙计悄悄松开紧抓背包的手,胖子则讨好地凑上前。
满江红也不理他们,偏头看了一下秤盘上的海螺,用普通官话嘀咕了一句,“好大的螺,得三千多块”,径直走进边上的旅馆。
背后传来胖子的喊声:“兄弟,以后到坡子街来,报俺坐地虎吴大头的大名,俺负责吃喝嫖赌一条龙……”
满江红莞尔一笑,没有回头。
还坐地虎、一条龙呢,先搞定那个海螺再说!
曾经在街头碰见过的病怏怏摆棋摊汉子打开房门,这回头发收拾整齐了,青灰的脸色淡了许多,看上去没有以前那么恕�
他懒洋洋关上房门示意请坐,便进了里屋。
这是个一大一小的套间,外屋窗边的沙发上盘膝坐着一条大汉,面孔锅底般漆黑,五官挤成一团,头发乱蓬蓬的,发茬根根直立,仿佛一尊生铁铸就的狰狞雕像。
满江红小心翼翼在床边坐下,越端详越觉得那大汉轮廓熟悉,分明就是在仙湖边见过的黑衫客。可他怎是这么副模样?不仅身形小了一号,那股令人生畏的强者气息也消失无踪。
约莫三分钟后,屋内开始有轻微的“噼啪”声响,越来越密,越来越大,最后竟如爆豆子一般。声歇之后,那大汉面容恢复正常,身形也涨大了一圈,迈腿下了沙发,伸手从茶几上拿起一柄梳子整理头发,漫不经心道:“来啦。”
满江红嗯了一声,好奇地看着他又变回成一头威风凛凛的雄狮,感受着重新充斥空间的强大气息。花戎这个名字是听龙五顺口说的,到底是不是眼前这个人呢?
那汉子撇了他一眼,胡乱把梳子一丢,顺势往沙发上一坐,不堪重负的老旧弹簧立刻响起“吱呀”抗议声。
“你说一下,在天龙研究院都搞了一些什么名堂?”
满江红便说起了自己的日常工作,这没什么好保密的。要想在研究院扎根,结束以往流离的生活,同黑衫客的交易是最后一点小麻烦,解决之后便再无挂碍。所以他叙述得非常详细,唯恐遗漏;夹杂了诸多解释,唯恐对方听不懂。
“我起初是整理一些思想实验的原始记录,就是把脑电波图扫描进电脑,和试验对象的思维活动进行对印。每个人在不同状况时脑电波是不一样的,安静时出现a波,思考问题时就出现β波,β波的出现一般代表着大脑皮层处于兴奋状态。到后来,张老研究员指导我对梦境记录进行研究。我觉得做梦是大脑累积的电信号在释放,可现在还没有精密到能够跟踪梦境细节的仪器,不好验证。从心理学上讲,做梦是精神压力释放的一种方式,有点像大扫除,把冗余清理干净,大脑才好正常运转。
“在刚开始的时候,我还只晓得按照每个做梦者的年龄性别种族等等同脑电波图、梦境内容进行分门别类,到后来大致分得清什么样的波形对应什么样梦境。当然,外部环境的分析也很重要。对同一件事物,有的人怕有的人不怕,感受不尽相同,应该是和当事人的成长经历有关……最近院里又进了几台精神压力分析仪,能够依据对心率变异的分析,自动测量自主神经系统的交感和副交感神经……”
黑衫客听得头晕脑胀昏昏欲睡,连打了几个哈欠后终于忍无可忍,猛地挥了一下手止住他。
“行了行了,你说的我都知道。”
黑衫客不耐烦地哼哼,可能觉得自己语言失态,便又补充了一句:“嗯,你任务完成得不错。”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打量着满江红,话锋一转,道:“你这小子,聪明伶俐,眉清目秀,我怎么瞅着就来气,而且总感觉你身上缺少一点什么东西?”
他敲敲额头,目中闪露促狭光芒,问道:
“瞧你说得这么神神叨叨的,还意识分析呢,那就考一考。老子是一个粗人,没读过什么书。你猜一下,魏蜀吴三国里面老子最不喜欢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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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立三观
“诸葛亮!”满江红不假思索。
你这厮是武道高手,绝对崇尚武力,又自承粗人,不讨厌文人之楷模诸葛亮才怪。
“呵呵,蒙对了,加十分。”
汉子瞧着他一脸不屑的小模样,也被逗乐了,道:
“诸葛亮以攻为守,六出祁山,九伐中原,最后还是惨淡收场。老子最讨厌他什么都在掌握之中的模样,明明差点被活捉,空城计侥幸成功就大吹牛皮。你这副臭臭的样子就有点像他,好像什么都不怕,好像什么都在意料之中,太他娘的平静了。”
满江红没有做声,心里却有点鄙夷,腹诽道,空城计明明是罗贯中在《三国演义》里杜撰的,陈寿的《三国志》就没有记载。你这厮有点文化,可是也不专业。
然而,汉子下面的话却峰回路转,石破天惊。
“你这小子,就像一幅名画,看上去很漂亮,可就是没有生气。不像外面的花花草草,要阳光,争雨露,可着劲滋滋地长。老子猜你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早起早睡认真工作锻炼身体,没有不良嗜好,连女朋友也没有。太他娘的完美了!奶奶的,这个世界上哪有完美的东西?除非是假的,死的,完美就等于完蛋!凡是活的东西,就会有变化,有缺陷,有得失,有向往。
“你是搞意识和精神分析的,连自个儿的问题都拎不清,还分析个屁!老子是一个粗人不假,可老子天赋异禀,有大智慧。瞧你这小样,在老子面前玩深沉,玩淡泊,玩不动如山,玩勇者无惧,迟早玩死自个还不知道。有一句文绉绉的话怎么说,让老子好好想一想……对,你缺乏,缺乏冲动,缺乏对美好生活的体会与憧憬。”
这条粗豪的汉子口沫横飞,指头都快戳到了脸上。满江红目瞪口呆,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简直怀疑面前是一位伪装的、特地前来点化自己的大宗师。
一直没有人告诉他生活应该怎么过,他也没有感受太多生之乐趣,颠簸流浪之中常觉得死也不可畏。佛家所言六欲,他又不是苦行僧,难道眼不欲见美色吗?想的;难道耳不欲听美音吗?想的;难道鼻不欲嗅香味吗?想的;难道舌不欲尝美食吗?想的;难道身不欲触柔软吗,想的;难道意不欲慕少艾吗?这个还真没想过。
但是他一想到朱叔叔、大牛之死,便产生了深深的内疚负罪感,觉得一点点快乐都是亵渎,都是羞耻,因此把身体的统统压抑,甚至对这种畸形生活方式粉饰以高尚的假面。宗教之中有自残肢体以示虔诚的修行人,在痛苦之中寻求快乐,其实他何尝不是如此。
与格桑大师的那一次长谈如醍醐灌顶,“末世危机”颠覆了他的世界观,“活在当下”纠正了他的人生观,临走之前说“少年人当行少年事,岂可眉头紧锁郁郁寡欢!”,涉及到了价值观。那时他懵懵懂懂思考过一阵,这回又听到大汉一番呵斥,仿佛一堆干柴之中溅入火星,顿时燃起泼天大火,把心中照得一片透亮。
是的,我一直在千方百计提高实力,可到达目标之前还有漫长的路要走,每一天都是生活,可曾认真体会过?沉浸在苦痛与疲惫之中,快乐的时光有多少?这样一根绷紧的弦,又能维持多久?
生命是一趟单程的旅行,如果只看见目标,只背负责任,却忽略了这生命本身,岂非辜负了这上天赐予的大好韶光?忽略了它也需要成长,在成长中体验,在体验中快乐,在快乐中前行,岂非缘木求鱼欲速不达?
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的形成,一般要到青年期,是人生行为的指导,是为什么如此为什么不如此的理由。有的人一生都没有明确的三观,浑浑噩噩虚度光阴。
满江红告别少年步入青年,这三观的支架一旦撑起,立刻把前尘往事看得无比通透。
是的,那个夏夜自己应该坚决不跑路的,失之懦弱与侥幸;是的,虎渡河上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