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妞的时间-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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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二妞的娘和三胖站起来齐声答。
“你是她妈妈冯碧媖?进去吧,医生找你。”
她战战兢兢走进去,医生关了门。
“你女儿贫血昏倒了,回去补补就行了。但是,你女儿生长停滞了,你知不知道?”
她不安地摇摇头。
“你女儿都十六了,看上去这么小,你就不认为她身体有毛病?”
“我知道……可我以为她只是比别人慢点儿……医生,她到底啥毛病?”
医生一边翻病历本一边说:“简单来说,就是她身体出现异常,不分泌一种生长素了,这种东西是促进她生长的。别的孩子都会分泌这种东西,你懂了不?”
“那她不分泌会咋样?”
“不分泌就不长了……一辈子就这么小……你让她以后怎么办?现在不敢确定,她还能长多少……但是必须加紧治疗了……冯碧媖?”
“哎!”
“我给你说,这个问题很严重,耽误了治疗,她一辈子的前途都没了。”
三胖见二妞的娘慢慢从屋里走出来,垂着头,手里紧紧拽着病历本,她看了一眼三胖,转身慢慢朝病房走。三胖坐在椅子上,没过去。他看见冯碧媖隔着玻璃往病房里看,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周围的护士来来去去,仿佛和她各在两个空间。冯碧媖的眼睛都没转,也没眨,她像是忽然被抽去了魂魄。
等二妞输完液,冯碧媖背起二妞出了医院。三胖惊奇的发现,街上竟然铺了一层薄薄的霜,空气冷冷的,他卯足劲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气。二妞歪着头靠在冯碧媖肩上,三胖跟在后头,走了一条又一条街,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
午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地很滑,他们走得很慢。马路上只有一盏盏昏黄的路灯,夜雾渐浓,朝着他们围拢过来,仿佛瞬间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打倒现行反革命——打倒走资派——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
冯碧媖挺着肚子坐在车里,经过几个路口,处处呼声震天,人山人海。遇到大队人马压着坏分子过马路,车不得不停下来。有时候一等就是十几分钟,有些坏分子被拖拽在地上,石头,鞋,烂菜叶子,扔得漫天飞舞,有时候石子儿呯呯地落到车窗上。冯碧媖一手捂着眼睛,一手捂着肚子,硬挺着身子,她恨不得能多长两只手捂住耳朵。
“呯——————”一身刺耳的敲锣声在车窗外炸开!她浑身一惊,瞧见水瓶厂的睿三儿在右前方马路上,憋红了脖子,一边敲锣一边撕心裂肺地喊:“打倒坏分子睿德一!!!!!打倒坏分子睿德一!!!!!”他伸长脖子,踮起脚尖,唾沫星子横飞,樱桃嘴扯成了河马嘴。他一边喊,一边使劲推他妹妹,逼着妹妹一起喊,他妹妹红着眼,举起手又放下,张开嘴又闭上。睿德一花白的头发上挂着烂菜,胸口挂着牌子,佝偻着身体颤微微朝前走。
“余厂长托我个事儿……你在乡下等我,我很快就来。”袁国才说着,呯——又一颗石子儿咋在玻璃上。冯碧媖满头大汗,手心儿发凉,心跳加速,她拼命点头,只想快点离开这里。出了城,进入起起伏伏的土路,从没坐过这么远的车,她趴在车框上一路狂吐。冯碧媖昏昏沉沉地看着黑压压的大山,风吹着她苍白的脸,眼角有了几丝细纹。她从没去过这么远的地方,更没离开过袁国才。她的肚子一直很安静,安静得让她害怕。
冯碧媖停下脚步,前头雾霭更浓,二妞趴在她肩上流着清鼻涕。
“娘,二妞咋了?”三胖在后头小声问。
“没咋……好好的。你别瞎想。”
“那咋我瞧你不高兴。”
“我困了。”
冯碧媖眼角忽然淌出泪来,此刻,她饿得前胸贴后背,饥荒落下的胃病又犯了。她一只手抬住二妞,一只手摸了摸三胖的头。
天空忽然摇曳下几抹碎雪。
袁国才忽然停下车,前头泥巴烂路上横着一颗巨大的老树,一堆碎石垮落在周围。冯碧媖推开门踉跄着滑下车,双脚立刻陷入深深的泥泞中。
“完了,这黑灯瞎火的,咱只有走进村儿去了!你能行吗?”
她巴不得下来走走,在车上已然吐得昏天黑地不知身在何处。夜风夹着一股子雨后潮泥的气息,袁国才搀扶着她一深一浅行在小道儿上。这就是后来,通往鱼塘的一条近路,三胖和二妞不知道在这条道儿上奔了多少个春秋。
要在二妞眼里,荒唐的说,她喜欢袁国才是因为半个黑馒头疙瘩。冯碧媖回头看了一眼酣睡的二妞,如果当初不接过那半个馒头,就不会和袁国才在一起,也不会有二妞。她不明白,所有的孩子都会长大,为什么二妞不,到底自己做错了什么。碎雪如尘,落在他们头上、身上。
那天雪刚停,她就拽着票,头上裹着蓝布围巾,左手扶着墙拼命往街上走。她恨不得自己能飞起来,能隐形,扑到餐馆把所有的食物都偷回家。她远远的看见餐馆外头排着队,立刻咬着牙提起脚奔了过去。世上最远的距离,莫过于馒头疙瘩就在前面,却够不到,吃不成。她闭着眼睛,摇摇晃晃,慢慢排到前头,眼睁睁看着黑馒头疙瘩一个个减少,她数着馒头,数着人……还能拿到一个,她心里落了地,一个也好,尽管她现在能一口气吃下十个。
她右手递了票,左手抓起馒头就要往嘴里塞,就在这一刹那,一只手从她斜后方猛地栽入,夺过馒头,她的眼睛还没来得及离开手,抢馒头的黑影已经跑了好几米远。她浑身一震,拔腿就跑,可冲了不到几米,饥饿、虚脱、绝望将她重重击倒,她跪在地上张着干枯苍白裂口的双唇,喉咙里喷涌出各种她能想到的恶毒的咒骂,可却没有一点声音……她盯着那个远去的身影,恨自己连站都站不起来。缩在餐馆里的人,鼓着眼睛,无力地摇头。
一只手,捏着半个黑馒头疙瘩,颤抖着伸到她脸前……
这画面,将一辈子烙印在冯碧媖脑子深处,甚至在后来,这个画面也常常出现在她梦里。
在那一刻,她看都没看那只手的主人,夺过馒头就啃。
那只手的主人就是袁国才,另一个被极度饥饿折磨得没了形的陌生人。
到现在,冯碧媖都觉得,那半个黑馒头疙瘩让自己捡了一条命,身体上,精神上……
狼吞虎咽吃下,她才慢慢抬起头看着黑瘦的袁国才,如果对方不是陌生人,她真想吊住他的肩膀大哭一场。喉咙里的碎馒头沫还没滑到胃里,袁国才已晃荡着裤管,慢慢远去。
“你爹就是少给我吃了半个馒头,要是给我吃一整个,也许你就会长大了罢……”冯碧媖心里想着,脸上倒扬起像是笑容的神色。三胖不知道冯碧媖想起什么了,他知道那是一个他没经历过,没听说过,没想象过的世界。用他十岁出头的小脑瓜,能想象什么?现在,他也饿了,可他知道回去有面条吃,还有一颗糖藏在枕头下。
走着走着,天就亮了。
第四章 北纬31度
更新时间2012114 0:08:57 字数:13372
北纬31°
舞厅中央的旋转灯,射出五彩斑斓的光斑,这些光斑在屋子里没命的瞎跑,晃得余疆想吐。东子和黄鼠狼在舞台上鬼哭狼嚎。
舞池的人群跟着起劲儿瞎蹦。一曲作罢,一个踩着洋红色高跟鞋,身穿黑底大花儿裙的长发女人,走到东子旁边。她双唇抹得浓红,被舞厅灯光一照成了暗紫色。
“我要唱《甜蜜蜜》!”那女人说完,台下跟着起哄。她把头发一甩,抓起东子手里的话筒就喊,“余疆!你给我听着!生日快乐!”
东子和黄鼠狼在一旁起哄乱叫,音乐响起,大家欢快地跳起来,余疆却睡着了。
“这下人家千金可是来真的了!嘿!这臭小子居然错过这么好的机会,睡得跟死猪似的!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黄鼠狼说着,扛着余疆左边臂膀,对旁边扛着余疆另一边臂膀的东子说。
“可不是吗!瞧人家姑娘……两个月,场场不落,就为了听他唱歌儿!要是我有这么个漂亮姑娘追我,觉都睡不着了……”
两人正说着,旁边驶过来一辆桑塔纳。
“哟——说曹操,曹操就到——”黄鼠狼探头念叨。
她歪着身子摇下副驾驶的车窗冲他们喊:“上车!我送你们!”
“哎哟!我的姑奶奶,你才来!都快被这家伙给压扁了!!”两个家伙说着,赶忙把余疆往后座上一扔,掉头就跑。
“嘿!跑哪儿去啊!”她见那俩家伙遛得贼快,肯定是故意的,心里又气又喜。车子驶到录像厅门口,后座睡得跟死猪一样的余疆一动不动。她走到后座,一脚蹬在车门框上,拖住他两条腿,用力往外扯。
忽然,她看见街对面大院儿里跑出个小姑娘,脚上穿着拖鞋,身上披着一件大人的外套,小姑娘走到录像厅门口敲了敲门,见里边没动静,于是坐在了门坎上。
二妞不知道录像厅有后门,更不知道今晚余疆不在,她见路边车上一个女人正拽着一个男人的两条腿,那女人穿黑底大花裙,眼睛十分有神,高跟鞋上的腿又直又白。
“你找谁?”那女人问二妞。
二妞站起来迟疑了一下说:“余疆。”
那女人红唇一笑,头往后一甩,指了指瘫在后座的人说:“瞧!睡着呢!你找他啥事儿?”
“看电影儿。”
听这小姑娘淡然的口气,她倒有些惊讶了,把头发往耳后一挂,双手交叉抱胸前。
“这么晚了,你找他看电影儿?”
二妞盯着她:“他跟我说晚上来找他的。怎么在你车上呀?”
她没见过这样的小姑娘,倒是觉得挺有趣,不过余疆怎么会半夜约小姑娘看电影儿?想着想着,她倒有几分不自在。
“我叫王怡心,你呢?”
二妞心里一惊,想到了学校那个家里开食品厂的母夜叉王乐心。难不成她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二妞。”
“二妞?”王怡心笑了两声,“你怎么认识余疆的?”
二妞瞧见余疆忽然从后座里爬了出来,捂着头摇摇晃晃。王怡心连忙跑过去扶住余疆,两人走到录像厅门口,王怡心把手伸到他衣服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门,跌跌撞撞进去了。
二妞扒开厚厚的遮光布跟着溜了进去,黑暗中她看不清周围的人群,但一块格外亮堂的画面却瞬间砸到她眼里。画面上一男一女搂得特紧,衣衫不整,动静贼大,二妞心里一怔,掉头就钻出录像厅,头也没回往家跑,幸好娘没起夜,里屋的门关着。
二妞一头钻进被窝里,刚才跑得太快,这回儿还在喘气儿。她只觉得脑子一热,心跳更快了,想着想着她忽然觉得,也许娘是对的,余疆真不是什么好人。
王怡心见余疆瘫倒在小小的钢丝床上,录像厅另一个放映员见这情况,站起来就出去了。
“喂!酒量这么差……真没意思。”
余疆虽然是头昏脑胀,但他知道刚才在录像厅大门口好像还有另外一个人,于是撑开眼一把拽住了王怡心。她心里一惊,顿时红了脸。
“大门锁了没?”
“刚才那小伙子拿钥匙出去了,应该是去锁门吧。”
余疆点点头:“刚才进来的时候,门外那个人是谁啊?”
王怡心想了想:“哦!一个小姑娘,说是找你看电影儿的。我还纳闷呢,大半夜难不成你叫她看这些玩意儿?”
“什么————”余疆一声大叫挺身坐起来,“她还在吗?别让她进来!快去!让她回家,改天再来!快去!”
王怡心没见过余疆这么着急,慌忙站起来往大门外跑,钻出遮光布,见街上连个鬼影都没有,于是掉头回屋里。她见余疆焦急地坐在床上,心里更加疑惑了。
“人呢?”余疆皱着眉头问。
“早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