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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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节:饭局
我想起在仙人峰大酒店那个雨夜,没敢接茬。从大楼出来,杨依依叫我往她住处拐一下,说要回去换件衣裳。为什么,这身行头多精神啊?我问。有规定,非工作需要不允许我们着警装进入餐饮娱乐场所。她一本正经地说。不一会儿,她换了一套混搭便装下楼来,上身是很清爽的短外套,里面是亮色细毛衫,下身是七分棕色打底裤,脚穿短靴,肩头还随意地披了一条棉麻混合质地的围巾,黑底白色印花,轻薄却不失稳重感。看我不住地打量她,杨依依笑笑说:没办法,干上这一行,连穿衣裳都不自由了。也好,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入乡随俗嘛。杨依依选的饭店是劳动公园环翠湖边上的得月楼,这里的河鱼很有特色。进得店里我才知道,原来她已经预约了座位。门厅小姐把我们领到三楼一个小包间,杨依依把菜单推过来,让我点菜。且慢,我按住菜单,君子不吃嗟来之食,到现在我还不清楚今天这顿饭是什么名目呢!怎么,没有名目就不能在一起吃个饭啦?你怎么这么实用主义呢!杨依依嫣然一笑,接着说:其实我这几天一直在想着要正儿八经请你一顿,答谢你帮我这个大忙呀!那你算请错人了,我打趣道,第一该请的是仉大人,第二应该请的是你张哥,我无论如何也排不上号嘛!她脸上露出一丝不屑,又笑了:我谁也不请,就请您老人家。四道菜,全是用环翠湖里现捞的鱼烹制的,鲜美至极。杨依依别出心裁地点了一壶花雕型的月下刘伶,这种酒度数不高,喝着有一丝丝甜,大概是用薄荷泡过的。她告诉我,她被分配在市局政治处,负责外宣那一摊,事情不是很多,主要是和各媒体打交道,每个月要完成五篇稿子。这对你不算难嘛,你有这方面的基础。我差一点脱口而出:你连李谪仙的诗都敢改,还有什么不能干的!杨依依却是自信满满:我可不想干一辈子吹喇叭抬轿子的活儿,我是想积累点生活,以后搞一搞公安题材的剧本,未寒,你说我能行吗?
第70节:饭局
好家伙,现在居然叫起我的名字来了。本想涮她两句开开心,一想这样也好,免得成天担着个老师的名分浑身不自在,于是我也顺坡下驴地鼓励她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连我这等不学无术的人都会写剧本,何况你这般聪颖超常而又姿色过人?我要是导演呀,不看剧本,光看你这脸蛋儿就能买账。她假作生气的样子说:人家和你请教呢,又没正经。喝了一口酒,杨依依很郑重地问我能不能再帮她一个忙,我问是什么事,她说她的侄女,就是她哥哥的女儿从师范学院毕业,想当老师,需要市教育局接收。她希望我再跟仉笑非说说,让他给教育局的头头打个招呼。师范学院毕业生到学校当教员是顺理成章的事呀,还用找人?我不解地问。哪里呀,她是非师范专业,师院不负责分配,必须自己找接收单位。那你也不用再通过我呀,现在你也认识仉书记了,而且他不是还要教你照相吗?杨依依的脸绷起来:我不想自己求他,你也不要说是我的事。我隐约意识到这里面可能有点什么说道,却不方便深问,不过我又确实不想再为她的事去找仉笑非,他肯定已经认定我与这女人之间扯不清道不明的,岂不知我却一直是个助人为乐的活雷锋。脑子里转着,忽地一个名字跳出来,真是老天有眼,孤家什么时候都能找到勤王的人。于是我拨通电话,不一会儿,闫实来了。我给杨依依做了介绍。闫实是我大学时的校友,比我高两届,现在恰好在市教育局任基础教育处处长。基教处虽然不管人员调出调入,但以他的面子,与人事处长说说话,这点事应该不算太难。杨依依显然对闫实颇有好感,由衷地说:你们这些校友混得真不错,年轻轻的不是作家就是处长,在辽安市个个都是呼风唤雨的人物呀!来,闫处长,我敬您一杯。不敢不敢。闫实站起来足有一米八,浓眉大眼,宽肩长背,很有男人味,与我一样,也是个有女人缘的主儿。他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打个响指,唤来服务员,又要了一壶,并且添了两个菜。
第71节:饭局
未寒是我铁哥们,他的话我向来是当最高指示听的,连夜落实不走样。令侄女的事,包在我大闫身上。来,我回敬美女一杯……杨依依急忙也站起来,坚持不受敬,一再感谢闫实答应帮忙,并说不知该怎样回报闫处长的大恩大德。我在一旁笑着说:依依,你不用觉着欠他情,以后他找你的时候多着呢!两人都侧脸望着我。我不怀好意地说:下次你们公安局大干,要是在哪个风月场所把大闫抓了现行,依依,你一定要知恩必报哦!……先敬个礼,然后亲切地说:闫处长,您先忙,有我在门外把着呢,谁也不能把您怎么着,别吓出毛病来!闫实哈哈大笑起来,一口喝干了杯中酒,爽朗地说:原来美女是公安呀,那我心里就有底了!再有小警察找麻烦,咱就告诉他,上头有人!杨依依也被逗笑了。这时,她的手袋里传出手机声,取出看了看,我发现她皱了皱眉头,点点头出到包厢外接听去了。20好呀好呀,金秋九月蟹儿肥,持螯赏菊,对酒当歌,何其雅也!在我之后今天第一个到场的倒是仉笑非,这在以前的饭局中可是少见。他也握着把折扇,一开一合地颇是儒雅,一见面便夸奖何冬圃。重阳节快到了,几天前,何冬圃就张罗要开一席菊花宴。要说文人,他应该算是比较正宗的,二十四节气里凡是古人倡导的节目,他都喜欢效仿,寒食踏青,仲夏薰艾,九九登高,初雪观梅,雅得令我等这般人直觉得在他面前像刘姥姥一样俗不可耐。他很郑重其事地给六个弟兄都发了一张邀请卡,上面是他亲笔画的菊蟹双戏图。因为重阳节那天不是公休日,所以他把聚会的时间定在这个周六的中午。我是闲人一个,故而早早就到了。筵席设在汇贤楼后院何冬圃自己办公创作的小四合院里,用一寸宽竹篾子搭起的拱形曲廊下,摆着一张八仙桌,葡萄已经下架,爬山虎把廊架遮得很严实,这样可以挡住灼人的秋阳。沿着曲廊,是一盆盆各色品种的菊花,芳溪秋雨,绿衣红裳,十丈垂帘,凤凰振羽,西湖柳月……浅黄,粉白,豆绿,雪青,红紫,深粉,有的还是两种以上色彩的复色花瓣,姹紫嫣红,煞是好看。我心想,这家伙还真是下工夫,只可惜本人不谙此道,对这些秋日花王提不起兴致,之所以早来一会儿,还不是为了见见心上人。
第72节:饭局
何冬圃穿的还是那套唐装,已是秋凉时节,他却把着那把大蒲扇不离手,见到我,笑道:我知道你会早来。过来,老七,让你见识见识我刚刚引进的太真含笑,看,就是这盆。我躬下身观察这盆艳粉色的秋菊,看得出来这是芍药型一属,外轮平展,内轮抱扣,叶脉光泽,姿色可人。与众不同的是,它的花瓣略略偏向一侧,活像一个束衣敛容的娇羞少女。我对这个花名感兴趣,问何冬圃:三哥,它叫太真含笑,是与杨贵妃有关吗?你还真说对了。杨玉环被度为女道士时住在太真宫里,后来受宠于唐玄宗,被赐名太真,因为这色花姿容奇特,不肯轻易正面示人,所以便得了这么个名字。嗬,好浪漫哦!我随口赞道,一抬头,却见司小吟正站在何冬圃身后。大概何冬圃特地安排她来执台,司小吟穿了一件牙白色带浅红暗花的旗袍,又挽了一个古典式的发髻,优美的身材和姣好的面容相衬,真是冰清玉洁,宛若活生生的太真含笑。她大概听到我与何冬圃的对话,微笑着瞥了我一眼。好呀好呀,金秋九月蟹儿肥,持螯赏菊,对酒当歌,何其雅也!在我之后今天第一个到场的倒是仉笑非,这在以前的饭局中可是少见。他也握着把折扇,一开一合地颇是儒雅,一见面便夸奖何冬圃。阿爸用茶。司小吟给他斟满杯。女儿,这可得叫你三叔好好调教了,俗话说满杯酒半杯茶,倒茶水可不能满满的哟,让客人怎么端杯呀?司小吟不好意思地笑笑,点头称是。七兄弟陆陆续续到齐了。围席而坐,一瓮烧热的雄黄酒端上来。梅恃雪说:三哥这席酒还真是仿古呢,连这坛子都带古韵。哪儿呀,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附庸风雅也是好的嘛,如果人们都能附庸风雅,这个社会自然便会文明得多,所谓和谐,其实首先就得风雅一些。仉笑非借题发挥道。这大概是当领导的职业病,什么话题都能联系实际。
第73节:饭局
有大哥这句话,我就不怕别人说我俗人假充雅客了。何冬圃笑道,咱要雅就雅到底,今天这酒,每人都要以诗来换,我出首句,然后依次联句,联上的赏一杯,联不上的罚三杯。当然实在联不上,能借古人诗词代替也可以,但古人的作品也必须是咏菊的。大伙一致称难,何冬圃却不为所动,给每人斟满酒,吟出第一句:窗前流水枕边书。仉笑非笑了:你也雅得过分了点,谁能联得那么天衣无缝呀?老七,该你了。拈字对诗或投壶联句对我来说倒不算难事,在大学学的历史专业,有一门专题课便是古典诗词,课余时常与同学们玩这个游戏。只是这个起句的确精妙,要想对得句子与之匹配,也需要费点心思。我略一思忖,接上一句:带露新菊烹紫壶。仉笑非摇头:以菊煮茶,未之闻也,不过意境倒是好的。司小吟在一旁替我辩解道:阿爸说得不对,不是有菊花茶嘛!我高兴地望了司小吟一眼,她脸一红。对对对,女儿说得对。好,该老二了。张也说:我可对不上来,不过我可以给大伙出个谜,也是用的菊花诗。行不行?仉笑非点头:那也好嘛!谜面是黄巢的一句诗,张也说,待到秋来九月八,打中药名二。怎么样,谁能猜出来?中药名?几个人都在动脑筋。何冬圃摇着大蒲扇,蹙眉想了想,试探着问:菊花算一个?那也是一味中药。当然可以算,张也说,这是一个,下一个就不好猜了,得拐点弯想一想,譬如想想这诗的下一句。我马上明白了:独活,是吧?张也哈哈大笑着竖起大拇指,其他人也连连点头。只有司小吟傻乎乎地问我为什么是这个谜底。我给她解释道,这句诗的下一句是我花开罢百花杀。……众花皆死,唯菊花独活嘛!这妹妹静静地盯着我,那眼神里满是崇拜。轮到年柏留了,他也说:我不会对句,给大家背一首古人的诗吧,叫什么《九月九》,是说重阳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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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节:饭局
《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看他那窘相,司小吟忍不住替他道出题目。不错不错,小吟,干脆你替五叔背吧。年柏留如获救星。大伙说不行,仉笑非说也可以算数。于是司小吟背诵道: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众人鼓掌,年柏留得意地饮了一大口酒。下一个轮到梅恃雪,他接句道:放缰西陆听蝉唱。仉笑非还是摇头,说:入秋后,蝉声渐歇,这句不准确。接着,自己收了尾句:快意人生写鸿图。大伙拍手叫好,说他的句子达到了高度。我没吭声,只是觉得有些俗,不太符合今天这个场面。扭头一看,司小吟正站在一簇素菊前,望着远方的白云发愣,我猜想,她一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