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碎之地-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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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哪,把油布盖上。〃韦斯特伯里·基恩船长吼道。那两个人慌忙把卷起的油布打开,盖在原处。〃里面是什么?〃人们在问。有个男子在自己的胸前画了个十字,站在船坞边缘的男男女女纷纷跪下双膝,胳膊靠在码头周围的横木上。
码头(6)
有人看到了不许看的东西,消息在人群中传开了。与〃纽芬兰〃号的船员有亲属关系的人们拼命朝前挤,警察最后只得挽起手,不让他们冲破防线。〃安德鲁·霍德还在吗?〃有个老人朝依旧站在轮船横杆上的水手高声问道。每个人都仰望着他们,我也是。我希望他们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们像鸟儿一样,栖息在一棵枝条无叶的树上。〃有谁知道安德鲁·霍德还在吗?〃老人又一次问道,他好像无法领会这些水手的缄默。
很快,类似的询问响遍了整个人群,带着希望,带着绝望。站在索具上的水手眼光好像掠过人群,望着他们身后延伸开去的城市。有个警察拽住主桅杆上的绳梯往上爬了几格,叫所有〃纽芬兰〃号船员的直系亲属到哈维公司的仓库集中。〃只准直系亲属去。〃他吼叫道。
大家静静地站着,注视着那些因为害怕和不知所措而睁大双眼,突然成了众目睽睽的对象的亲属们缓慢地走下船坞,朝东走去,旁观者分开了一条道,一是为了让他们通过,二是为了更好地看清他们。那个在胸前画十字的男子精神恍惚地走了,手搭在他身边一个低头行走的女人的肩上。
我飞快地跑下跳板,冲进人群,大家抓住我,乞求消息。突然间,脚下的大地是那么的坚实、静止,我的双腿都给顶弯了。要不是被人群围住,我肯定会跌倒在地。等我跑进人群当中,那儿没人看见我是从船上下来的,我这才慢下脚步,大口地喘气,等喘足了气后,又开始奔跑。一时间,我的那种暂时忘掉自己会死的能力消失了。我曾经觉得被我留在船上的死神,我曾经认为因为那些捕猎者它才呆在船上的死神,正紧紧地跟在我身后。
我冲出人群,一阵眩晕朝我袭来,像一阵风。我朝后趔趄了几步,差点儿跌倒,顺着仓库的墙边蹒跚而行,手扶着墙壁,头耷拉着,肩膀一起一伏。我把背朝向大海和那艘船,抬头望着眉脊山上那片矮小的、被风吹平了的云杉。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和圣约翰斯城所有的报社记者把发生在〃纽芬兰〃号船员身上的事情一点一点地拼凑起来。人们之所以在冰上发现了他们,是因为他们被〃斯蒂法诺〃号赶下了船,暴风雪开始时,那是离他们最近的一艘船,船长叫艾布拉姆·基恩,是〃纽芬兰〃号船长韦斯特伯里·基恩的父亲,是他要这些人回自己船上去的。风雪和黑夜将至,他们不可能找到自己的船,而且一定知道这一点,但他们还是毫无怨言地出发去寻找自己的船只。他们离开〃纽芬兰〃号时,身上都穿得很单薄,因为按计划日落之前他们是该返回的。在没有燃油,没有食物,没有遮蔽的情况下,他们在冰天雪地里呆了58小时。
我常常想起〃纽芬兰〃号上的那些人,当艾布拉姆·基恩船长叫下船时,他们顺从地转过身,踏上了他们穿越冰海的死亡之路,甘愿去暴风雪中冒险,也不愿抗拒他的命令,这情景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
我想起那些人的领头、二副乔治·塔夫,虽然他明知暴风雪即将凶猛而至,但他依然不敢请求艾布拉姆·基恩把他们留在船上,更不用说要求了。但我想得最多的还是艾布拉姆·基恩那个老家伙,他太吝啬了,不肯让那些人安全地留在他的船上,而是把他们赶回他儿子的船上去,害怕这些人呆在他船上,吃他的食物,用光他的燃油和煤炭。
从幸存者的口中,我们拼凑出了这个故事,除此之外,我还写了两篇报道,一篇是关于捕猎者的生活和工作环境,另一篇是写我能叫得出名字的那几个人遇难前几天的事情。我没法写自己看见的在冰上的那些人。我想写,但没法下笔。
所有的报道都没有刊出。这个事件官方进行了调查,要求逮捕艾布拉姆·基恩的请愿书在市民当中传递,但毫无结果。捕猎继续进行,艾布拉姆·基恩继续是捕猎海豹的头号船长。
许多人问我〃纽芬兰〃号上的事,但我只对菲尔丁一人讲过那些事,而她却从没问起过。我的兄弟姐妹问过。我知道母亲也很想听,但我能看出她在祈祷,要我坚守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一天晚上,在租住的房子里,我告诉了菲尔丁,告诉了她我所能讲出的或能够找到词汇讲出的事情。
讲完后,我摇摇头,一阵眩晕。〃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说。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菲尔丁说,〃你遇到了什么,或者看到了什么,然后你就会变。用不了多久,你就不记得在你变化之前的事情了,我觉得这是最奇怪的。你知道事情以前不是这样的,但你就是不记得了。我觉得这情形不是人人都有。有些人不管遇到或看到了什么,始终都没变。要不就是他们只是看起来没变。我不知道。〃
那次捕猎回来之后,一连几个月,我有一种仿佛自己从想不起的梦魇中醒来的感觉。夜晚,我躺在床上,人醒着,就像当初躺在〃纽芬兰〃号上一样,在运煤绞盘和倾卸毛皮的斜槽发出的持续不断的嘈杂声中,捕猎者们酣睡着,而我却醒着。有天晚上,我爬起来,把一张掉在铺位上的毛皮从一个捕猎者的身旁拖开。以前,我从没摸过海豹的毛皮。毛皮下的脂肪有好几英寸厚,比我们房子背后那片地上的草皮还要厚,还要铲开来种土豆。这毛皮很重,很滑,我简直拖不动。本来打算把它扔回斜槽里去,但最后只得把它留在地上。我记得毛皮在我手上的感觉,我的拇指捏着有毛的那一面,其他手指捏着油滑的另一面。扔掉它后,双手已经浸满了鲜血;我学着那些捕猎者的模样,在自己的大腿和衬衫上擦拭着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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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7)
〃纽芬兰〃号的死难者还没入土,剥皮的工人便已经肩并肩地沿海边排开,在斜面的桌台上剥皮了,桌台下面放着木桶,大块大块的油脂被他们用刀剔下来,扔进木桶。海豹皮剔干净之后,便被运到世界各地的生皮仓库,包括圣约翰斯城的几处仓库。某个地方的某个人便会戴上用〃纽芬兰〃号上的人猎杀的海豹的毛皮制成的豹皮帽。
格兰姆斯走近的时候,我正在看那些剥皮的工人。他衣冠楚楚,要不是看见他身旁的那辆木头的小推车,我还以为他是个商人。推车上堆满了蓝封皮的小书。他举起自己的圆顶硬礼帽以示招呼:〃我叫乔治·格兰姆斯。〃他说,〃议员。〃他把手伸进小车,拿出一本书来。〃这本书给你。〃他说道,语气很正式,措辞听起来像是排练过的,〃这书设计特别,你能随身携带。希望你能读读这本书,如果读完之后你想成为一名社会主义者,希望你能按这个地址来找我。〃他递给我他的名片。接着,他继续往前走,去向下一个人重复他的演说。
〃是谁腐败了参议员?是资本主义者。是谁贿赂了国会议员?是资本主义者。是谁收买了伊利诺斯州的立法机构?是资本主义者。是谁买通了圣路易斯市的市议员?是资本主义者。〃
看来,伊利诺斯州的立法机构和圣路易斯的市议员们早已被收买了。我义愤填膺,尽管在地图上我还找不到伊利诺斯州和圣路易斯市在哪里。多少年之后,每当我听到〃资本主义者〃这个词语时,浮现在脑子里的依然是我16岁时的那个想象:20来个市政要员围坐成一圈,为自己可能会被人收买而满心欢喜地一起搓着手。
接下来是相反的问题:〃谁能阻止腐败?是社会主义者。谁真正相信人人平等?是社会主义者。谁关心劳工?是社会主义者。〃在读完《似是而非》的最后一段后,我相信我找到了自己的事业,找到了一条也许能够确保〃纽芬兰〃号的那些死难者得以拯救的途径。〃社会主义者是掌握自己命运的人,是唯一能理解时代潮流的人。他因此无懈可击。他拿起自己闪亮的长矛,在辩论台上挑战所有其他的经济体系,把它们统统赶下台去,像偷偷溜走的懦夫。〃这样的人似乎值得去做,挥舞长矛、无懈可击的辩论大师,把艾布拉姆·基恩这样的人赶下台去,像偷偷溜走的懦夫。做个新闻记者固然不错,但仅靠给报纸写点文章,你能拯救人类甚至改善社会吗?
菲尔丁来我住处时,我向她提出了这个问题。
〃据我所知,我从没因为给《每晚快报》写报道而拯救了谁的生命。〃她说,〃不过,要是停笔不写,也许会拯救我自己的生命。〃
我把《似是而非》这本书拿给她看,她一边浏览,一边不时地喝着自己银色细颈瓶里的酒。〃你觉得怎样?〃我问。她吸了一口气仿佛想说什么,然后看着我,又低头看了看书,耸了耸肩。
〃也许这里面有些道理。〃她说。
我们径直朝格兰姆斯的房子走去,在门口,我虔诚地向他表达了我们想成为社会主义者的愿望。菲尔丁无言地站在一旁。〃我想成为一名社会主义者,〃我说…〃跟你一样。〃我本想加上这句话,不过我不想让人听起来太狂妄。我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大概会用同样的热情欢迎我们的加盟吧。
〃进屋来。〃格兰姆斯招呼说,〃我马上就来。〃他关上大门,打开通向门厅的那扇门,匆忙地走了进去,然后把门关上。
从这幢房子的正面以及他开门时我瞥见的里屋来看,这房子跟我叔叔弗雷德的房子一样大,家具一样齐备,这令我吃惊。我和菲尔丁站在门廊等待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声音,有格兰姆斯的,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我们猜测可能是他妻子,他好像正在与她争吵,不过,我能辨清的只是她在每次回答时用的〃我决不容忍任何异议〃的口气喊出的〃乔治〃这名字。
不一会儿,通往门厅的门又开了,格兰姆斯退了出来,两手抱着一箱书,他说是50本《似是而非》。就在他把箱子递给我时,他妻子从最近的房间伸出头来。我朝她举了举帽子,菲尔丁打了声招呼。她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打量着我,如像菲尔丁后来所说的那样,〃仿佛是在希望人们不要拿你去估量她丈夫在这个世上的地位。〃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我这副模样一直没能让我那些同事的老婆们抱有信心。
虽然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们跟格兰姆斯一起呆过很长的时间,但从没跨过他家的门廊,进过他的房间。我开始向我所认识或见到的所有人推荐《似是而非》,有一周,我们跟格兰姆斯一起出发开始他所说的〃周日游访〃。每到周日,他都要挨家挨户地去走访,向圣约翰斯的市民们宣传社会主义,这成了他的习惯。
菲尔丁和我一声不吭地站在他的两旁,活像两个社会主义的学徒。在每一户人家的门前,他先是介绍我俩,然后才背诵他的演说,大多都是直接从约翰·M.沃克的书中搬来的词语。他站在台阶上,镇定自若、通情达理地解释时下的经济体制应当如何推翻,另一种将如何建立。可有什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