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珑饕餮宴-第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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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作势要起身,他便连忙伸出手来扶我,一举一动均悉心周到。
坐定之后,我朝着他暧昧一哂,「像你这样的人,竟叫瑭儿抢先得到了,可惜。」
「多谢教主抬爱。」
「不如你从此跟了我如何?」
「一切全凭主公安排。」
这人颇有些宠辱不惊的味道,更叫我打从心底里喜欢。
目光不自觉飘向他方才伫立过的地方,那跟前是一张样式陈陋的案几,案上却摆放着看起来价格不菲的砚台与纸墨。而那种铺展开的宣纸上,墨迹勾勒的轮廓一跃即出。
他亦回身,神情似有一瞬短暂的凝滞。
我装作没有察觉到的样子,另起话头问道,「瑭儿呢,瑭儿在哪里。」
闻言他略显诧异之色,不过很快即回复了平静。
「主公有要事处理,差我来照看您。」
「哟,是什么事,竟比本座更重要?」
「宫里的一些琐碎之事,不值一提。」回答也是滴水不漏。
突然忆起饶乱纭说过,这个人昨天夜里是外出探听消息了,心内不由一阵悸然。他既已回来,傅了了的事情也一定是调查清楚了,报告给秦歆樾以后,不知那家伙会做出怎样的决断来。
寐莲教,那个孩子,从小就恨着那里。
而今教内散乱无纪毫无章法,就好似一片风中巍峨着的孤叶那般脆弱。我虽派贺灵回去主事,只惜他年岁尚小不懂得许多权衡应对之计。这种情况下,秦歆樾若真有心做出什么,寐莲教仍旧前途堪忧。
阿大在旁,慢条斯理道,「教主,偶尔也试着相信别人如何?」
我猛然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那张依旧点尘不惊的面庞。
被,教训了……居然给这种角色的人教训了?!
情绪陡然转冷,仿佛周身被什么肆意浸透了一般冷彻。
我正欲开口,门口处却传来略带凌厉的声音。
「阿大,自己去领罚。」
回头望去,是饶乱纭倚靠着门槛,双臂交叠于胸前地站在那里。
「是。」阿大面无表情地应着,仿佛那是与他全然不相干的事情。
等到阿大出去之后,我微微地眯起眼睛,「昨天才想杀本座的人,这样做好吗。」
他言道,「不消拿话激我,在下都一样憎恶你。」
「憎恶吗……啧啧,真严重呢。」
「我来是传主公的话。」
「哦?」
「主公吩咐说,要我与阿大护卫着你先回苗疆。」
「什么……」这……莫非是?!
「如有必要,我一定亲手毁了寐莲教,好叫你无处可去只能老老实实地呆在我这里。」他是这么说过的。
那么,寐莲教……
十指不觉用力攥紧了衣角。
饶乱纭戏谑道,「有这么惊讶麽,主公将你抛下。」
这时,身子竟然不受控制地一震。
「呀……说中了。」
本来不是这样,被他这么一说却好像变成了真的。明白不能受其言语相左,因而竭力遏制着唇角的轻颤。
「何时走。」
饶乱纭犹自若有所思。
我冷冷一笑,「再不说话,本座可要自己走了。」
「啊,那可不行,倘若主公怪罪我等没能照顾周全,咱们做属下的着实担当不起。」
对他的虚与委蛇感到厌倦,我亦不大认真地回应着,「是么。」
「所以明日清晨时分便出发,柳教主你看如何?」
「那便好。」
「不过……」
心知他必有后话,于是耐着性子听下去。
「不过这种危急时刻你却选择独自去到外域安生,这样真的可以吗。」
「……你说什么。」
「哎?原来你不知道吗,朝廷派兵四处围剿邪教教徒,江湖群雄亦云集响应,这样重大的事情……你怎能不知呢。」
我确实不知,在那之后江湖上竟发生了这样大的变化。且不提秦歆樾,如今任谁都能灭了我寐莲教。
「……有没有傅了了的消息。」
「教主所指的,可是那位被天朝皇帝擒获囚为禁脔的红衣美人么,关于这点天下间众说纷纭呢,可惜其他的在下便不清楚了。」
……你已经知道的相当多了。
他笑吟吟道,「路上奔波劳顿一定相当辛苦,所以请柳教主好好休息,明晨之前我等便不打扰了。」
这话已然点得通透。
此时我也终于明白了,秦歆樾的指令或许存在,或许也不存在。
唯一能够肯定的是,饶乱纭他迫切地希望我走。本来可以不要遂了他的愿,只是有寐莲教的事搁在眼前,我便不能不走。
忽然放声大笑,纵是既要出门去的饶乱纭也不自觉回过头来。
「小纭儿,做到这个地步这是难为你了。」
「……」
「即使可能被他拿来泄愤也不想让本座呆在他身边吗。」说着,声音陡然低转,「呐,呐,小纭儿,这究竟是忠心护主的效应呢,还是因为别的其他什么,比如说……夏微白?」
「你……」
我不着痕迹地打断他,一字一顿道,「今日的事,往后本座必当好好回报你。」
言尽于此,再无半点遮拦。
他默然半晌,缓慢道,「饶某拭目以待……」
虽说是彼此都心照不宣的事情,真正实施起来却不得不废却一番功夫做足了这形式,以至于我挣扎了许久才攀过那瞧起来似乎变高了的木窗。我相信,比起大摇大摆地从正门出去,饶乱纭必然更加乐见我这副狼狈的模样。
矮墙那头可见阿大的身影,似乎是在喂马。
我不能料定他是否与饶乱纭沆瀣一气,也就是说,眼下我还得避开他的视线翻过这堵高墙……
当我坐在墙头上的那一刻,最后望了一眼这院子,将千丝万缕的感慨一点点地舍弃。
饶乱纭正站在一扇窗前,与我遥遥相望。
高昂起颈子笑得妖孽,迎着他的目光,坠落。
如期而来的疼痛盈满了全身,我却没有时间再耽搁。虽说秦歆樾可能直到明晨才会回来,可是以我这副身子,我却赌不起。倘若此时让他遇见了,那便前功尽弃。我早已不存在气力再实行第二次逃遁。
于是罄力挺起身子,一路往着树林子的方向摇摇晃晃而去。
第一百一十四章丝 眠
不知走了多久,我脱干浑身力气地软倒在荒野的草地上。
兴许不得不在这里过夜了。此处距离王城不远,绝对算不上安全之所,然而在这种情况下我别无选择。
摊开手臂仰躺着,任凉丝丝的夜风刮骚着脸颊。
其实若能一直这样躺着也不失为一件极其乐道的事情,只惜被世事牵绊着,现实就难得恣意了。这样想着,困意逐渐涌了上来。
夜似乎更深了一些,我迷迷瞪瞪地将要睡去,另一边的田埂上却隐隐传来了琐碎的说话声。
「……真要做么,大哥。」
「废话!」
「可,可是……」
「老四,莫非你怕了?」
「怎么可能啊大哥,只不过那家伙……」
「虽说迄今为止我们兄弟五个是吃了一些苦头,不过想想吧!那家伙会让我们发怎样一笔横财。」
「话是这样说没错……」
「莫要怕了,这次的迷香是来自西域的佳品,任他花颜圣医再如何高明,都难逃我们的手掌心……」
他是说……花颜,圣医?!我不禁凝神,心中的悸然有如排山倒海一般。
那边还在继续吵嚷着,「大哥,老四就是个胆小鬼,不如将他一人留下,也好少个人来跟咱兄弟几个分这红利。」
「恩,有道理。」
「翟炳睿,放你的屁!老子非去不可!」
翟炳睿这名字么,确实从哪里听过。还有那熙熙攘攘毫无意义的争执方式,以及这白痴似的处事行径也让我感到几分熟悉。
等到他们走远了,我终于还是忍不住支撑起了身子。
那些笨蛋大约要干些什么勾当我早已猜到了七七八八,而今我自顾不暇,也只能跟去瞧瞧了。
尾随着他们拐进芦苇荡中,抬头时恍然望见河岸边上的小茅屋。此时屋子里一片漆黑,我不能想象那个人是否会住在这种地方。趁着月色,那五个家伙鬼鬼祟祟地捱近过去,争先恐后地扒在窗前,相互抵着脑袋试图透过薄纸往里头张望。
其中一人自怀里摸出一支吹筒,里面装着的大约就是方才他们所说过的西域迷香了。遥望着他拱起身子一阵鼓捣,我不由伸手拽住了身旁用来遮掩行迹的芦苇。
形式就是在那一瞬间发生变化的。
白色的烟雾自吹筒里猛然四射,引得那五人纷纷侧首,均捂着嘴巴发出无法抑制的齐整咳嗽声,看样子是呛着了。
接下来,屋内灯光四起,映衬得窗帏通透不已。茅屋的门被大力推开的同时发出一声巨响,伫立在门槛那里的人影也被光线陡然拉长。
果真是阮缃融,与记忆里的容颜未发生多大变化的阮缃融。
他甩袖薄怒道,「尔等三番五次来此犯我,都不要命了!」
那几个人总是识时务的,眼见着大势已去便稀稀落落地跪下,狗腿之态毋庸言表。「阮大人!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还望您高抬贵手饶了我们兄弟几个,下次不敢了!」
「恩?还有下次?!」
「不不不小的失言,是永远也不敢了!」
「罢了,就再放过你们这次,倘有下回决不轻饶!」
「是是是!没有下次!」
得到特赦令的五个人一溜烟跑了。
而阮缃融就始终站着未动,直至低咽一声骤然捂住了心脏。
我默默地望了他一阵子,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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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废弃了的土堆下生起一团篝火,火苗高窜,时而发出噼啪爆破的声响。五巨头围着火坑席地而坐,相互之间打闹吵嚷不休不止。
为首的红毛笨蛋懊恼地灌下一口烧酒,而后啐道,「憋屈,真他妈憋屈。」
翟炳睿迎合地替他斟满了杯子,「大哥,这没可能啊!西域的迷香没理由失灵啊,定是阮美人儿暗中搞了鬼!」
红毛反手敲了他一个爆栗,「废话,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是!是!大哥教训的是。」
这时有人不自觉地流露出幸灾乐祸的意思,「我就说了吧,那家伙不是好对付的。」
此语一出即引来了众怒焚身,四道目光闪闪如炬,齐刷刷地望向那名多嘴发言者,「老四,你讨打?」
「不……不敢,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谅你也不敢!」
里面看上去最为冷静的黄毛忧心忡忡地开了口,「现在怎么办呢,要放弃么。」
「放弃?呸!老子打小就没读过书,从来都不知道放弃是什么意思!」
「大哥……这没什么好骄傲的。」其余四人小声嘀咕着。
彻底激愤起来的红毛站了起来,并狠狠地将手中的杯盏摔进了火堆里,「他奶奶的,等到明儿晚上,老子定要想个法子破了他丫的防护罩!」
「大哥是否已经有了头绪?!」不明就里的紫毛仰视着他心目中完美的大哥,眼中浮现出崇拜景仰的美丽光泽。
「……」
「大哥?!」
黄毛顺手将一只鸡腿塞进了紫毛嘴里,亦抬头仰望道,「大哥,这事儿急不得。我们不如从长计议一番再作打算……」
「不行!在这里遇见阮美人儿的机会千载难逢,煮熟的鸭子若是飞了老子我非悔死你们不可。」
「听说花颜圣医如今是朝廷侵犯,一时半会儿应该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那就更得先下手为强,以防哪天给朝廷捷足先登了。」
原来笨蛋也还是有一点头脑的。
这样想着,一直倚靠在土方的另一侧坐着的我不自觉地掩口低笑,以至于有些惊扰到了那些家伙。
「谁!是谁在那里!」
转眼间,五道花花绿绿的身影即把我团团堵住,退路已然没有。
「原来就是你这小子!」红毛站在最前面,摩拳擦掌道。
翟炳睿藏在他身后叫嚣着,「就是就是,敢偷听我们兄弟说话,不想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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