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汉女-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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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我经常做着那样的梦:一个人坐在高高的悬崖上,风从山崖底呼啸而过,我不敢低头,可似乎总有一个强大的力量推我下去,怎么都无法坐稳。每次被梦惊醒后,那种心有余悸的强烈和真实常常让我分不清刚才是否只是个梦。冰冷的指尖似乎还残存着冷风的气息。今夜又是如此,梦醒后,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眠,遂起身下床。外头朱颜正睡的香,嘴角还带着几丝微笑,我轻轻走出寝殿,打开殿门,月色一泻如玉的洒满院子。坐在门栏上,风微微的吹动,花香便清清浅浅的浮动起来。我一直都是那种淡淡的样子,似乎不会对任何的东西产生极大的兴趣,也没有什么可以让我放纵的笑着闹着。甚至连话都很少。而那些花儿却总是能让我开怀,让我滔滔不绝的说些什么。我想它们让我感到安心吧,它们散发着幼年记忆中最美好的那些味道。广西桂林,山明水秀,风清云淡,花香草幽,尽管已离开了4年,却依然让我心心念念,我在烽火连天中离开,满目苍凉的桂林城时常在我眼前闪现,而今,不知它是怎样的模样了,是否还是一如往昔的美丽。转眼,已在深宫四年了,父王和母妃若能看见我如今已从不谙世事的小女娃变成了十四岁的大姑娘,不知该多么欣慰。“定南王亲率铁骑出兴安,次严关。酉时回省,下令紧闭城门,王邸四门亦闭。……王仰天叹息。初四午,武胜门破,王单骑入邸,自焚死……定南擐甲胄,挟弓矢,身不离鞍,口不咽食,盖六昼夜。力竭扃邸,聚其宝玩,挈其图书,阖室自焚。与王妃白氏相对死。不忍贰乃心,不肯膏人刃。。。。。”我没有亲眼看到那惨烈的一幕,却依然在每次想起时心痛难忍,若没有南明王朝的反攻,如今的我还是定南王府中天真活泼的小郡主,还是和父王母妃共聚天伦,还有我的弟弟,庭训,我们已然失散了4年,你如今还是生死未卜,究竟在哪里啊?夜气寒了起来,足尖传来的阵阵寒意让我从哀思中回转来,这才发觉我竟没有穿鞋就跑了出来,眼泪不知觉的掉了下来,滴到金砖上,点点发寒。:“格格。”阿离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身后,为我披上件雪灰色缎绣水仙氅衣,坐在我面前握着我的手。阿离和我一起长于定南王府,桂林失陷,她亦家破人亡,我们一起从王府走进这深宫,相互温暖相依为命。她不仅是我的侍女,我儿时的玩伴,更是我的亲人。:“格格,您又做梦了吗?夜深露重,也该保重才是。”:“阿离,你喜欢这里吗?”:“奴婢没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反正您在哪我就在哪。”阿离轻轻搓着我发寒的双手。:“阿离,我想桂林,想家,想父王母妃,这里虽有太后疼爱,有福临,博果儿做伴,可终不是家。”我望着月亮轻声说道。:“格格,您不要想太多,太后那么疼您,千方百计的想您开心,要是她知道您夜里常常做噩梦哭泣,该多难过啊。”阿离宽慰着我。我知道,太后是真心疼我的。虽然她也有女儿,却都不是养在自己身边,又早早出嫁了,而我自进宫就没有离开她的身边,她让我住在慈宁宫后殿的吉云楼,每日与我朝夕相处,亲自教我读书认字,在我内心深处早就当她是亲娘了。我是不幸的,那么小的年龄就经受了家破人亡的惨剧,我又是幸运的,有这样一个额娘疼着,弥补着我缺失的亲情。我该努力的开心的,在人群中笑着闹着,别人都以为你很快乐,时间长了,自己也会以为自己很快乐。阿离扶我起来,向内殿走,守夜的朱颜也已经醒来,伺候我躺回床上,脑子里回想起白日里听戏的时候贵太妃的话和福临的神情,还有岳乐,迷迷糊糊中却也睡着了。第二天用过早膳,我便捧着刚从小花园里剪下的鲜花朝太后住的前殿去,刚走到殿门口就听到福临身边的大太监总管吴良辅在跟太后回话,遂站住逗弄挂在廊子上的鹦鹉,耳边隐约飘来一些话语,:“回太后,今儿一早皇上下了旨,命诸王、贝勒、贝子分管六部、理藩院、都察院事。定王公朝集例。定斋戒例。许满洲、蒙古、汉军子弟科举,以甲第除授。”:“恩,就这些吗,还有什么吗?”:“回太后,没了,皇上就发了这些旨意。”:“那亲贵大臣们呢,可曾奏请了什么要紧事?”:“回太后,倒是有件事,只是皇上发了脾气,没准。”吴良辅的声音有些低了。:“哦,是什么事?”:“是,是科尔沁部卓礼克图亲王吴克善拟送女荣惠郡主进京的事。”:“议政那边是怎么说的?”:“郑亲王认为既已行聘,皇上又已亲政,理当大婚,可皇上不许,就这样搁着了。。。。。。。。。。吴良辅的声音越来越低了。:“你下去吧,好好伺候皇上,不要让他老是发脾气。”:“是,奴才告退。”吴良辅退出来看到我,急忙给我打千行礼,我挥手让他出去了,然后轻手轻脚的走了进去。屋里熏着淡淡的沉香,太后端坐在南边的塌上,手里的翠玉珠子不停的转着,苏麽麽瞧见我进去,忙给我使眼色。我将手里的花插到白玉瓷瓶中,走到太后面前,给她斟了杯香茗。太后放下手中的串珠,接过茶抿了一口,问道:“你都听见了?”:“是,女儿都听见了。”太后叹了一口气:“他总也不肯让我省心。”我小心的回道:“额娘,荣惠姐姐知道吗?”:“这怎么能让她知道呢?聘都下了,皇上却还这样孩子气,满蒙联姻是我大清多年的对外政策,怎么能由得他耍性子呢。”我疑迟的说:“可是九哥一直不许迎娶,荣惠姐姐早晚会听说的,既然没有回转的余地,额娘还是要赶快想法子让九哥改变想法才是啊。”:“你九哥的脾气自小就这样执拗。心里就是有什么想法也不肯说出来,就算不愿意,也该说来大家商量商量。”太后皱着眉头说。我和苏麽麽对看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良久,太后唤道:“贞儿,你去内务府一趟,请岳乐过来。”我一楞,随即答应了出去。内务府离慈宁宫并不远,穿过慈宁门和慈宁宫小花园,出了神武门就是了,我一路走着一路思索,尽管岳乐和皇上交好,但在大婚这件事情上未必就能听了岳乐的话。毕竟皇上对荣惠姐姐的排斥是从小如此的,而这桩婚事又是已逝的摄政王多尔衮主张的,福临怎么肯轻易妥协呢。这样想着已然到了内务府大门前,门口侍卫急忙过来请安,我笑着命他起身:“快进去请安郡王,太后有请。”侍卫应了进去了,片刻,岳乐已站在了我的面前,他尚穿着朝服,戴着顶戴,想是刚刚下朝。我含笑向他福了一福:“太后请您去慈宁宫叙话。”:“倒叫你跑一趟了,这就走吧。”我们并肩朝慈宁宫走去,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四儿。”他突然这样轻轻唤了一声。我的心猛然狠狠颤动了一下,太后,皇上都喜欢叫我贞儿,只有他,从第一次见面到如今,一直唤我四儿,他知道,我的父王和母妃也是这般唤我的。:“这些日子忙着太后的圣寿节,多日不见了,还好吗?”他的声音依旧是那么清越,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值得担心和忧虑,仿佛一切都是漠然。我侧过脸看他,挺直的鼻子,浓黑的剑眉,俊朗却带着几丝狂傲的脸庞。他停住脚步,转过头看我:“怎么了?”我却笑了起来:“怪不得丫头们都私下议论着,说安郡王比皇上还好看呢。”他亦淡笑:“我问你话,你却想着这个,真是讨打。”我象小时候一般,拉着他的衣袖左右摇晃:“你舍不得。”只有在他的面前,我才会露出自己的真性情,他看着我一点一点的收敛任性,一点一点的使自己成熟,一点一点的学会在这红墙黄瓦中生存。我知道,也只有他,懂得我的每个小心思,懂得我的欢喜和悲伤。他牵着我的手继续往前走,阳光徐徐的照在我们身上,温暖且安静,安静的那么美好,竟有种地老天荒的悠远。:“明日我带你出去弛马,可好?”:“果真吗?”我惊喜的问道。:“我何时骗过你呢。”他笑着说。众人皆说他少年老成,总是不拘言笑的模样,可我的记忆里,他总是带着一抹微笑和我说话的。苏麽麽在慈宁宫门外等着了,见我们走过来,迎上前去给岳乐请安,岳乐急忙用双手扶起,拱手道:“岳乐是晚辈,怎敢受麽麽的礼。”苏麽麽笑道:“那奴婢也倚老卖老一回了,郡王快请,太后等着呢。”岳乐迈步进去,我拉着苏麽麽笑道:“麽麽,额娘商量事呢,您跟额娘说我先回吉云楼了。”:“你这鬼丫头,八成是又在安郡王那磨成什么好事了。”苏麽麽爱怜的在我脑门上点了一下。我却笑着跑开了。刚进吉云楼的大门,便看到阿离和朱颜碧裳围着桌子说什么。我故意咳了一下,阿离抬头笑道:“格格真是,回来也不说一声,看吓奴婢们一跳。”:“我还没有说你们,你们倒说起我来,在看什么呢,那么入神,连我回来都没有看到。”碧裳笑吟吟的将桌上的东西捧到我面前。我一看,却是一个茶晶梅花花插,茶色的梅树干形。器身有白斑,巧雕了俯仰二枝白梅,花蕾并茂。一面琢隐起两行行书“疎影横斜,暗香浮动”八字。我笑道:“这是用整块的茶晶雕成的呢,这个玉工匠倒不凡。”朱颜道:“咱们宫里也有不少的整块玉石雕成的器具,格格怎么单单夸这个工匠?”我答:“此茶晶有白斑,玉工因材施琢白梅,懂得诗文并不希奇,难得的是应景合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