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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部分

黄雀记-第32部分

小说: 黄雀记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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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到了,坐在一个角落里,面对着桌上的一壶茶。有一棵仿真棕榈树竖立在她身后,棕榈叶子在光线下交织出一大片锯齿形的阴影,笼罩着她的面部和肩膀。他朝她走过去,忽然觉得四周冷清得蹊跷,偌大的店堂,似乎仅仅在等他一个人。小心。小心一点。是一次鸿门宴吗?是一个精心编制的圈套吗?是一场迟到的敲诈谈判吗?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吗?种种不祥之念拖累了他的脚步,他站住,朝厕所方向张望。至少先去上个厕所?想一下,小心一点,再想一下。他转了个身,蓦然听见她的声音,你往哪儿走?连我都认不出来了?她从座位上站起来,用手比划成一把手枪,做了个击毙的手势,气死我了,难道我现在这么丑?丑得你认不出来了?

只有老朋友之间的互相迎候,才会如此亲昵,那份亲昵给了他意外的惊喜,他一下子松弛下来。她当然没有变丑,只是追随时尚,挑染了头发,有一部分头发斜挂在额前,遮住她的半边脸,那绺头发是金色的。他坐下来,开始卖弄嘴皮子,肉麻地夸赞她的美貌。她敲敲桌子制止了他,好了,我马上还要去见一个客户,没时间听你的甜言蜜语,赶紧谈正事。她果然直奔主题,说她惹了个麻烦,要他帮忙解决。她斜睨着他的脸,眼神很隽永,忽然嘻地一笑,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总算派到你的用处啦。

他懂得她的言下之意,而她的麻烦在柳生听来并不新鲜。她向郑老板借了三十万,又转借给马戏团一个人开公司,说好是高利贷,半年还钱,现在逾期一年多了,那人还不出钱,郑家人发怒了,停发了她的薪水,下一步便是炒她的鱿鱼。他立刻明白了她的企图,你是要我帮你追债?她点头,暗示道,你社会上有人吧?他说,我以为什么事呢,这事我能搞定。她敏感地皱起眉头,你以为是什么事?以为我让你杀人放火?他说,杀人放火不好,追债好。他不知怎么笑了起来,从来都是别人追我的债,这次轮到我讨别人的债了。

他们面对面坐着,一壶水果茶已经冷了,几片苹果、菠萝和香蕉沉在壶底,色彩依然鲜艳。这是第一次,他和她面对面坐着,他坐在她的阴影里,忽然想起她当年的兔笼。现在,他像一只兔子被她的笼子收纳了,他钻进了兔笼,也许已经被她提在手上了。他有点怅然。谈完正事应该谈点别的了,这半年你跑到哪里去了?这半年来你都干了些什么?这些真切而愚蠢的问题都被他咽了回去,他几乎猜得到她的回答,你是我什么人?我在哪里我干了什么,关你何事?他不敢造次,耐心地看她发短信。偶尔地她抬起头,说,郑姐烦死人了,我恨不得杀了她。

他注视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在按键上灵巧地闪动,那只翡翠手镯不见了,一条银色的镶嵌宝石的手链坠在纤细的手腕上。她的面颊上斜挂着一绺金色的头发,一抬脸,金色的头发与黑发暂时分离,他注意到她右面颧骨处的一块淤青,你脸上怎么啦?他忍不住地问。她说,别看我脸,我的脸跟你有关系吗?他不敢多嘴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他能闻到她身上香水与皮革混合的气味。他觉得这个约会有点古怪,他到底坐在谁的对面?她是谁?是一个朋友还是一个仇敌?或者,仅仅是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一个欲擒故纵的债主?她发完了短信,终于抬起头,你在想什么?怕我了?我可怕吗?他摇头道,你有什么可怕的?杀人越货的人我也没少见,怕你我就不来了。她从头到脚审视着他,甚至掀开桌布看了看他的皮鞋,今天不错。她忽然莞尔一笑,你今天仪表还不错,发型好,皮鞋很亮,西服也很合身。他有点得意,没来得及表白,她已经站了起来,不过,成功人士不穿你这种老土牌子,郑老板的西服,不是纪梵希就是阿玛尼。她边走边说,你要是讨到了那笔钱,我送你一套阿玛尼!

第29章 马戏团

谁不知道桃树街上的东风马戏团呢。

这家马戏团曾经无限风光,风光了三十年。他们驯养的骏马最喜欢挑战熊熊烈火,擅长穿越各种口径的火圈。他们驯养的猴子热爱劳动,善于模仿建筑工人,肩上搭一块花毛巾,心甘情愿地拉拽最沉重的板车。他们驯养的老虎号称音乐家,有着罕见的艺术素养,不仅欢迎驯虎师站在虎背上横吹牧笛,还能用它的虎牙叼着牧笛,吹出《学习雷锋好榜样》的基本旋律。他们驯养的大象对体育运动很有好感,驯象师利用它的身躯锻炼体魄,长长的象鼻是驯象师的单杠,驯象师吊在上面,可以连续做一百个引体向上。

柳生记得以前看过一档电视节目,东风马戏团的一头老虎和一个女驯兽员,分别代表动物和演员,接受主持人的采访。他记得很清楚,老虎名字叫欢欢,女驯兽员的艺名是乐乐。印象最深的是乐乐回忆她与一个非洲总统和东南亚国王的交往,言辞之间,透露出那两位贵宾曾经是她的超级粉丝。主持人问及一段传说中的桃色新闻,乐乐女士,你能不能给我们说说,那个非洲总统是否曾经想把你带回非洲?柳生竖着耳朵听,柳生相信全市人民都竖着耳朵在听,可惜女驯兽员闪烁其词,既没有澄清什么,也没有证明什么。倒是那头老虎的表现让人欢喜,主持人当时请老虎向全国观众说点什么,老虎欢欢嘴巴一张,吐出一个横轴,然后用虎爪铺开横轴,铺开了四个金光灿灿的大字:恭喜发财!

柳生不认识那个名叫瞿鹰的男人,但阿六迷恋过马戏,见过舞台上的瞿鹰。阿六告诉他,瞿鹰就是那个表演白马穿火山的驯马师,论驯术全国一流,又兼外表英俊潇洒,当年曾经大红大紫。东风马戏团解散之后,阿六还见过瞿鹰,说他把马戏团的马牵到西郊游乐场教人骑马,阿六去骑了一次钻火马,只骑了十分钟,也没有钻什么火圈,瞿鹰竟然收他八十块钱,狠狠地宰了他一刀。

去马戏团替人讨债,这事情多少有点怪诞,柳生心里没有底。他原先想约上七八个精兵强将,以此营造必要的声势,但最后的结果不理想,只有阿六和春耕来了。阿六想要两条香烟的犒赏,春耕胃口大一些,说我不要香烟,这次要到了钱,你再带我去香港旅游一趟。

他们在桃树街上寻找马戏团,走来走去,浪费了很多时间,记忆中马戏团那道威严的大拱门,似乎人间蒸发了。马戏团原址东面的红房子改头换面,开了一家游戏厅,很多孩子在里面打游戏,打出一片刺耳的嗡嗡的噪音。西面的房屋被一家丝绸经销部占用,橱窗里挂满了花花绿绿的丝绸,店堂里站着一个男人,拿了一只电喇叭对他们喊,全世界最便宜的真丝,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进来看看进来看看!柳生走进了店堂,对那个男人说,你五大三粗的在这儿卖丝绸啊?我们不买丝绸,我们找马戏团,那么大的一道大拱门,怎么会不见了呢?那人扫兴地放下电喇叭,朝店堂外面指了指,哪儿还有什么大拱门?要找马戏团,到角落里去找吧。

他们转回去,果然在角落里发现了马戏团的门。已经是小门了,准确地说,是一扇侧门,开在游戏厅的西墙上。门上贴着供电局的欠费通知单,还有老军医治疗梅毒的小广告,一张盖着另一张。柳生推开门,看见一条窄窄的弄堂式的通道,通道尽头可见一棵树荫浓密的大树,树上晾着一条格子被单。阿六鼻子灵,先闻到了马粪的气味,他跑进去对着走廊上一堆黑乎乎的东西研究了一番,说,是马粪啊,这儿肯定是马戏团了。

他们穿过通道,都下意识地吸着鼻子。马戏团的空气是不一样的空气,有点腥,有点臭,还有一点点辛辣,那是动物们遗留的气息。走近那棵大树,阿六一眼认出是舞台上的背景,他称之为老虎树。柳生问他为什么叫老虎树,阿六不好意思地解释,我小时候这么叫的,因为这树一摆出来,老虎就要登场了。老虎树下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不知道是门房,还是过气的演员,她懒洋洋地剥着蚕豆,豆子嗒嗒有声地丢进碗里,空瘪的豆荚都扔到了一面铜锣里。她的目光落在柳生的公文包上,盘问道,你们哪儿来的?来买什么?

不买什么。柳生说,我们来找人的。

知道你们找人,找人买什么?

你们这儿不是马戏团吗?柳生好奇起来,你们马戏团,能卖什么?

什么都卖。卖了东西发工资。女人说,狮子卖了,老虎卖了,猴子卖了,连兽笼都开始卖了。

阿六在旁边插嘴,一只老虎卖多少钱?

女人从头到脚地打量阿六,撇着嘴说,老虎浑身都是宝啊,要好几十万呢,一般人买不起的。

那猴子呢?阿六又问,猴子便宜点吧?会拉板车的猴子,一只多少钱?

女人朝对面一间办公室张望着,小张不在啊。她说,猴子的价格要问小张,他管猴子的。

柳生及时推开了阿六,对女人说,你别听他的,他连猴子也买不起。我们找瞿鹰谈点事,瞿鹰住在这里吧?

找瞿鹰?那你们是来买马的?女人说,只剩下他的几匹马了,他不一定卖,听说要开骑马俱乐部,做生意。你们要找瞿鹰,就跟着马粪走吧,他住在马房里。

马戏团里空寂无人。他们经过了大排练厅,门窗都还开着,地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纸箱和木箱,有苍蝇绕着几只快餐盒飞舞,一件鲜红的练功服,不知怎么被人丢在一只木箱上了。马戏团昔日的荣耀与风光都在墙上挣扎,他们看见墙上挂着各种尺寸各种形状的红色锦旗,各个年代的五颜六色的演出海报。有一面铜鼓被遗弃在窗下,鼓槌扔在窗台上,阿六拿起鼓槌,探身进去敲鼓,咚咚咚,排练厅里响起了鼓声的回音。一只老鼠不知从哪儿钻出来,跳到一只纸箱上,审慎地观察着窗外的三个不速之客。阿六扔下鼓槌说,他妈的,这地方以前多牛气,怎么说荒就荒了?我小时候翻墙来看他们排练,被看门老头拎着耳朵打出了门,老头说他们东风马戏团的排练也是国家机密,不能偷看的。

他们跟着马粪走,地上的马粪不见了,马房就到了。马房里阴暗潮湿,一股草料与马粪混合的气味扑鼻而来,透过铁门,依稀可见那三匹神奇的钻火马,它们被拴在水泥桩上,侧向四十五度站立,姿态统一,马眼睛闪闪发亮。马房的角落里辟出了一间古怪的小屋,屋顶盖着一块篷布,四面墙体用铁栅栏加三合板围拢,挂满了塑料袋和衣物,其中一件银色镶金边的礼服被隆重地套入衣架,放射出奢华而突兀的光晕。看得出来,那铁屋以前应该是虎笼或者狮笼,现在改变用途,算是瞿鹰的卧室了。

兽笼里的被窝蠕动着,有人从里面慢慢地钻出来,踉跄着来到铁门前。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浓眉大眼,宽肩窄臀,头上扎了一个时尚的马尾辫,穿一条红色的灯笼裤,他的面孔有点浮肿,但眼睛很亮,带着某种拒绝一切的怒意。不卖,不卖。他嘴里嚷嚷着,喷出一股浓烈的酒气,走吧,我不卖马!

我们不买马。柳生说,你是瞿鹰吧?我们是白小姐的朋友,找你谈点事,谈什么你心里应该清楚吧?

不清楚。瞿鹰打量着柳生,你们是她的哪一路朋友?黑道上的朋友?

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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