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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黄雀记-第3部分

小说: 黄雀记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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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后来移师王德基家门口的冬青林,汲取了深刻的教训。残存的智慧告诉他,为了让香椿树街的街坊邻居容忍他的探索,必须投其所好,适当地使用心计。王德基冲出门来收缴铁锹的时候,祖父顺势抓住王德基的手,在那只手背上悄悄地写了两个字:金子。王德基没有耐心辨析祖父的字迹,甩了甩手说,保润他爷爷,你怎么把我手背当黑板呢?听说你魂丢了,舌头没丢吧?你不会说话了?祖父只好凑着王德基的耳朵告诉他,事情不宜张扬,他当年埋藏的不是一只普通的手电筒,是一只装满黄金的手电筒。果然,王德基心有所动,摸着额头,眼睛眨巴了半天,我说呢,你这把年纪哪来这么大的劲头?原来是挖黄金!王德基的眼睛突然放射出一道锐利的光芒,压低声音问,一只手电筒装满黄金,起码有一斤吧?是金条,金元宝?还是金戒指什么的?祖父点点头,冷静地回答,都有,都有一些。

这样,王家的老老小小都涌到门外来看祖父挖黄金了。王德基的小女儿秋红是个精明世故的女孩子,一边打着毛线一边及时提醒祖父,爷爷,这是我们家的地皮,要是挖到了黄金,我们一家一半,到时别赖皮啊。王德基性子急躁,看祖父的挖掘进展缓慢,便从家里拿了把铁锹,说爷爷你年纪大了,歇一会儿,我来挖,你别听小孩子乱说,我不贪心,要是真的挖出来黄金,我们四六开,你拿六,我拿四就行了。

王德基一家人中,倒是小拐对祖父保留了必要的怀疑,他说爷爷你魂丢了,一定是犯糊涂了,黄金那么值钱的东西,你不埋在自己家里,怎么会埋到我家门口来呢?祖父放下了手里的铁锹,耐心地向小拐解释,爷爷的魂丢得奇怪啊,记不清这几十年的事,小时候的事情记得一清二楚,你们家,原先是我家商行堆煤的煤场啊,这儿宽敞,没人来,我兴许把手电筒埋这儿了。

祖父挖掘手电筒的路线貌似紊乱,其实藏着逻辑,他无意中向香椿树街居民展现了祖宗的地产图。这在街上引起了一波又一波的舆论反响,传说从孟师傅家到两百米开外的石码头,曾经都是祖父的家产。这几乎是半条香椿树街了,沿途不仅分布着七十多户居民,还有一家刀具厂,一间水泥仓库,白铁铺、煤球店、药店、糖果店、杂货铺,堪称香椿树街的心脏地带。人们在各自的屋檐下生活工作,早就淡忘了从前土地的历史,未料到祖父突然冒出来,以一把铁锹提醒他们,你们的房子盖在我的地皮上,你们吃喝拉撒,上班工作,都是在我的土地上。祖父扛着一把铁锹在半条香椿树街上走来走去,所经之处,历史灰暗的苔藓一路蔓延,他的脚步无论多么谨慎,对于沿途的居民或多或少是一种冒犯。居民们对于祖父的精神状态争议颇多,但是谁也无法否认,这年五月,祖父以一把铁锹领导了香椿树街的时尚,谁也无法否认,这年五月弥漫在香椿树街街头的掘金热,祖父是先驱,也是启蒙者。

祖父的手电筒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香椿树街的居民出于理性的推测,或者出于浪漫的想象,基本上形成了两种派别:尸骨派和黄金派。毋庸讳言,改革开放了,经济要搞活,无论是尸骨派还是黄金派,大多数人都怀有一夜致富的梦想。有些人心里打起了发财的小算盘,考证祖父所言真伪,毕竟只要一把铁锹或者铁镐,无需投资或冒险,谁挖到尸骨算倒霉,谁挖到黄金谁走运。最早动手试挖的是王德基一家,连续两个早晨,邻居看见他家门前的冬青树都歪倒在墙上,四周一片泥泞,连水泥地面都似乎进行了一场夜耕。有人纳闷,说王德基不是尸骨派吗,他不是骂保润他爷爷满嘴谎话吗,怎么自己挖得这么起劲?有人一针见血,冷笑道,王德基这种人,嘴上一套背后一套,他算什么尸骨派?是两面派!

一场疯狂的掘金运动席卷了香椿树街南侧,其后,渐渐扩散到北端,最后甚至蔓延到了河对岸的荷花弄。每天夜里都有人出动,宁静的夜空里响起了铁镐铁锹与泥土亲密接触的声音。五月的夜晚会有很多秘密,这个秘密的趣味多于罪恶,只须半遮半掩。很多持锹人在月光下对视一笑,有人坦然,有人腼腆,然后各挖各的。即使是白天的冤家,在这样的夜晚也成为了战友,或者同谋。掘金者劳作风格不一,属于黄金派的深耕细作,属于尸骨派的草草收兵,但是,俗话说众人拾柴火焰高,香椿树街唯一一条绿化带很快消失得干干净净,透过卧倒在地的冬青树枝的缝隙,可以清晰地看见一条路中之路,那路由污泥与混凝土的残渣组成,还散发着新鲜的土腥味,那路中之路,通往香椿树街居民的黄金美梦。

负责街道卫生的居民委员会遭遇了一场噩梦,三个女主任结伴闯到保润家来讨伐罪魁祸首。祖父当时正蹲在地上,用木隼加固松脱的锹柄,他试探着问主任们,是不是保润在外面惹了什么事?看着祖父无辜的麻木的样子,两个女主任都气哭了,另一个性格特别泼辣,她一脚踢飞了地上的铁锹,撸起袖子,对祖父坦言相告,爷爷,我真想打你一个耳光,解解心里的气!

那天中午保润从烹饪学校放学回家,觉得附近的街头弥漫着某种节日似的气氛。一群孩子聚集在他家门口拍烟纸,看起来都喜洋洋的。保润注意到家里的门没关好,王德基的儿子小拐钻在门缝里,正探头朝里面张望。保润过去揪住了小拐的耳朵,小拐被揪住耳朵,仍然用兴高采烈的声音,向他报告了那个消息,保润保润,你爷爷绑走了,绑到井亭医院的白汽车上去了!保润一惊,松开了小拐的耳朵,问,谁?谁绑了我爷爷?小拐说,两个白大褂,还有居委会的人,还有你爸爸妈妈!

保润推开虚掩的家门,看见门后遗落着祖父的一只解放鞋,客堂里的四把椅子有三把翻到在地,一只茶壶在地上碎成两半,保润猜想那是祖父挣扎的记录。厨房里冲出一股热气,他过去察看,发现炉子上还煮着一壶沸水,快烧干了。祖父房间的门耷拉着,明显是被强行撞开的,他走进去,差点被一把铁镐绊了个跟斗。祖父不知怎么找到的铁镐,他把自己的房间挖成了一个工地。保润对祖父的举动充满疑惑,房间里没有冬青树,祖父为什么也要挖一遍呢?仔细观察地面和墙角,可以看见粉笔残留的痕迹,有问号,有感叹号,还有一些神秘的圆圈和三角。房间里充满了一股浓烈的腥湿味,地面的大青砖都不见了,它们被小心地起出来,整整齐齐堆在墙边,湿漉漉的三个土坑,分布在房间的三个角落,看起来像三个干涸的泥潭。保润相信,祖父疯了,祖父真的疯了。祖父的梦想在泥潭深处腐烂,发出它特有的腥气。墙上那个提前挂好的黑色相框,不知怎么落在一个土坑里,祖父从墙上移居到坑里,显得非常焦灼,他的目光大部分被泥浆所阻隔,剩余的一簇,是纤细的受难者的目光,它由下而上,虔敬地仰视保润,向保润呼救,保润,救救我,你来救救我!

保润捡起了坑里的相框,重新挂在墙上,还用抹布把祖父脸上的泥浆擦干净了。他从坑里救起了祖父的遗照,仅此而已。祖父的事情是父母的事情,他管不了,也不知道怎么管。他不舍得祖父,但拯救祖父太麻烦,他怕麻烦。保润坐在祖父的大床上,环顾这个阴暗的房间,依稀想起祖父苍白枯瘪的脚掌,脚掌心的皱纹酷似一幅山水画,山势陡峭,水流平缓,他小时候与祖父睡一张床,总是看着祖父脚掌上的山水入睡的。现在他思念祖父,也是从祖父的脚掌心开始,为此,保润有点怅然,又觉得有点好笑。

第4章 祖宗与蛇

一个星期天的早晨,保润梦见了那个无名少女。

她站在鸿雁照相馆的门楼下,手持雨伞,撅着嘴巴,忿忿地打量天空。天空晴朗,她看起来正以晴朗的天空为敌。即使在梦里,保润也记得自己藏匿了她的照片,他心虚地从她身边跑过,目光斜向一瞥,听见她说,去死吧。即使在梦里,他也不能容忍别人的挑衅,所以他跑回去问,你他妈的让谁去死?那把浅绿色的阳伞对着保润突然打开,伞针刮到了他的肩膀,她晃了晃雨伞,说,你,去死吧。梦连结着身体,他感到肩膀上有刺痛,那刺痛缓缓地往下传递,一直递到腹部以下,然后,他醒了。

从楼下祖父的房间里传来了奇怪的噪音,一把铁锤持续试探着木榫的结构,笃,笃,笃。这试探其实类似诱杀,木料与铁锤的对峙并不长久,嗒地一声,一个古老而顽固的木榫被敲落了,阁楼上的空气发出诡秘的呼应。嗒,嗒,嗒。铁锤的敲击越来越果断,节奏越来越明快,祖父的雕花大床开始坍塌。八十八对木榫都在忙于告别,它们相处百年,多少有点厌倦,榫头与榫槽的告别共计一百七十六种,都是短促的,音色雷同,喀嚓。再见。如此而已。但是,每一对木榫都有一个共同的遗憾,大床的老主人消失很久了,无处告别,而当年的小主人正在阁楼上酣睡,对于大床的灭亡无动于衷。榫头怀念主人,匆匆留下了一些惜别之语,有的尖锐,有的深奥,榫槽怀念主人,发出了很多声叹息,带着点怨恨,也带着些缠绵。一张古老的床,它对主人的离情别意也是古老的,只有床幔上的蜘蛛能够听懂,蜘蛛行动不便,转告了天花板上的一群飞蛾,那群飞蛾临危受命,直抵保润的阁楼,可惜飞蛾天生是失声的,只能以骚扰的方式唤醒保润,它们轮番飞到他的脸上和肩膀上,保润不解其意,一巴掌拍死了三只飞蛾,他说,谁?是谁?吵死了,我要睡觉。

是星期天的早晨,父母亲在楼下清空祖父的房间。保润,你快点下来,有一条蛇!母亲的尖叫彻底终结了保润的睡意。他跑下阁楼,父母已经在祖父的房间里慌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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