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雀记-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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捆。
捆她。
捆起来。
把她捆起来。
被捆绑后的仙女如此弱小,让他惊讶。因为无助,也因为过度憋气的原因,她的胸部急剧地起伏,风暴席卷两座小小的馒头似的山峦,山峦上弥漫着白色的烈火,那火焰灼伤了保润的眼睛。一,二,三,数十二下。一个少女神秘的肉体世界被镇压了,那个世界天崩地裂,发出喧嚣的碎裂之声,碎裂声穿透她的皮肤,穿透她的身体,回荡在水塔里。四,五,六,数十二下,莲花在她的身上开放了。他的手上留下铁链子冰冷的触觉,还有她皮肤上的体温。七,八,九,十二下,数十二下,数十二下,莲花结上的莲花渐次开放了。
莲花开放在幽暗的水塔里,闪烁着金属特有的尖利的银光。他顺利地把仙女拴在铁梯上,掸了掸手说,等着柳生来救你吧,现在你不欠我了,我们清账了。他听见她嘴里发出了几声含糊的呻吟,眼睛里的怒火渐渐熄灭,变成一堆暗红的灰烬,泪水从灰烬里钻出来,打湿惨白的面孔。这是第一次,保润从她眼睛里发现了羞耻,畏惧,还有绝望。她痛苦地低下了头,用下颚撞击肩膀上的铁链,银色的项链断了,仿玛瑙坠子闪着一道暗淡的红光,轻盈地跳进了兔笼。兔笼已经毁坏,只有那个粉色的塑料标牌完好无损,依然在黑暗中发出盲目而轻浮的誓言。我爱你。
我爱你。
保润跑出水塔,外面明亮的阳光非常刺眼,风是冷的,但冷得柔软。他很疲惫,手按膝盖,在台阶上蹲了一会儿。他出了好多汗,汗水湿透了衬衣,后背上凉津津的。对面的树林里,桃花凋谢了一半,梨花正在盛开,还是春天,别人的春天鸟语花香,他的春天提前沉沦了。巨大的空虚长满犄角,一下一下地顶他的心。他闻自己的手,一般来说手会保留恶行的气味,但这次,他意外地闻到手指留有余香,那股清冽的栀子花香味是属于仙女的,他心里清楚,那是春天的最后一缕香味了。
树林里响起一阵自行车的铃铛声。柳生终于出现了。他注意到柳生的自行车负荷很重,几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子挂在龙头的两侧,一路摇晃着。
柳生问,你摆平她了吗?
保润先是摇头,然后又点头,含糊地说,摆平了。
怎么摆平的?你上她了?
没有上。我捆。保润说,我把她捆起来了。
柳生朝水塔张望着,表情看起来有点鬼鬼祟祟的。保润瞥见他的裤腿上沾了几丝白色的毛毛,起了疑心,走过去摘下那些毛毛,用手指一捻,发现那是一绺兔毛。
保润嘴里倒吸了一口凉气,惊叫起来,是你干的?你他妈的把兔子弄哪儿去了?
柳生不以为意,脸上流露出一丝诡秘的笑意。你吵什么?千万别吵。我去食堂找小崔了,红烧兔肉不要花时间炖吗?柳生打开车龙头上的一只塑料袋,从里面小心地拿出一只饭盒,打开了盖子。看,两只兔子都在这儿,熟了。他捧着饭盒朝保润递过来,你尝尝,红烧的,加了茴香和花椒,很香啊。
保润闻见了一股热乎乎的扑鼻的香气。他打了个寒战,脑袋嗡地一响,手一掀,那只沉甸甸的饭盒落在地上,汁液四溅,一块兔肉掉在了柳生的脚下。柳生叫起来,你他妈怎么回事?红烧兔肉那么香,难道你不爱吃红烧兔肉?保润白着脸,匆匆地往树林外走,似乎急于要摆脱一个可怕的恶魔。柳生在后面捡饭盒,嘴里高喊道,不吃兔肉就不吃,我们还要开舞会,你跑什么?小拉,教你跳小拉,你不学小拉了?保润奔跑起来,回头骂了一句,还拉个屁!你不是人,你他妈的吃什么兔肉?给我吃屎去吧!
保润一口气跑到树林外面,有几颗石子追着他,从树林的那一侧刷刷地飞来,越过林梢,最后落在他的脚下。远远地传来了柳生羞恼的叫喊声,保润,你这个国际大傻逼,我都是为你忙,跟你交朋友算我瞎了眼,从今往后,我们一刀两断!
他站在远处仰望水塔。红色的水塔上空覆盖着几朵稀薄的云彩,看不见罪恶的痕迹,听不见她的声音。只有风声。风吹云动,塔顶的云团状如一群自由的兔子。白云,乌云。白兔,灰兔。兔群在天空中食草,排列出谜语般的队形。他觉得自己笨。春天的天空充满谜语,那谜语他不懂。春天的水塔也充满谜语,那谜语他不懂。还有他自己,春天一到,他的灵魂给身体出了很多谜语,他的身体不懂,他的身体给灵魂出了很多谜语,他的灵魂不懂。
他什么都不懂。
第15章 白色吉普车
对于香椿树街的居民来说,那辆白色吉普车是久违了。有人记性好,记得吉普车的号牌是四个特殊的字母,ZNZF,只是不知道四个字母是否有什么特殊的意思,有人文化程度高一些,一语道破天机,说那是汉语拼音呀,ZNZF,就是捉拿罪犯的意思。
国泰民安了,白色吉普车几乎遗弃了香椿树街,那是值得欣慰的好事。但是孩子们不管这一套,看见白色吉普车驶上桥头,不禁欢呼起来,来了,来了,来了一辆!他们追着吉普车沿街奔跑,高喊着他们心目中罪犯的名字,三霸!抓三霸!他们喊得有根据,三霸不仅走私外国香烟,还是火车站一带票贩子的领袖,这在香椿树街是公开的秘密,但吉普车驶过了三霸的烟杂店,三霸伏在柜台上,嘴里啃着一条鸡腿,还向吉普车招了招手。孩子们有点扫兴,继续追,又齐声高喊,是李老四,去抓李老四啦!这次喊得也有道理,那个李老四天天带着钢锯和大剪子出没在铁路码头和荒废的工厂区,专门剪电缆电线,剪了卖钱,剪断了军用光缆就要坐牢,但是白色吉普车从李老四家门前过去了,李老四的母亲坐在门口洗衣服,还向孩子们打听,是谁家孩子犯事了?这白汽车,好久没来啰。
孩子们后来就跑累了,怏怏地聚在一起休息,不知谁挑了头,他们开始为吉普车的新目标打赌。由于每个孩子心目中都有一个罪犯,很多香椿树街居民无辜的名字从他们嘴里蹦出来,其中不仅包括王德基父子,猪头,黑卵,小武汉,竟然还有德高望重的老干部老年,为人师表的中学教师冯老师。没有一个孩子提及保润,孩子们怎么会想到保润呢?保润当时在街上籍籍无名,很多孩子甚至都不知道保润长得什么模样。
我们听说,白色吉普车开到香椿树街的时候,保润正在马师傅的精品服装店里看热闹。
装潢公司的人在橱窗玻璃上喷墨,先喷出巴黎时装四个红色的花体字,保润眯着眼睛端详,这里卖巴黎时装?有没有纽约时装?果然,巴黎时装后面就是纽约时装,只不过字体换了蓝色。他为自己鼓起掌来,去翻看装潢公司的人带来的草图,再来一个东京时装?东京后面再来一个香港?装潢公司的人竟然点头称是,反问保润怎么知道他的设计思路。他得意地说,猜出来的,这种设计谁不会?我也会,设计就是吹牛,吹国际牛皮嘛。
马师母和儿媳妇围着一只纸箱,一个膝盖上铺条裙子,一个怀里抱着衬衣,每人手里一把剪刀,喀嚓喀嚓,忙着剪掉衣服上的线头。保润对时装店的业务如此轻慢,儿媳妇率先表示反感,什么叫国际牛皮?我们店走精品路线,不进地摊货,都进外贸货,出口巴黎,出口纽约,怎么不能叫巴黎时装纽约时装?马师母向媳妇使了一番眼色,悄悄指着自己脑门,意思是此人脑子缺一窍,别跟他论理。她转脸,对保润陪出一张笑脸,保润你没事做了?你妈妈不是说你要去市委上班吗?保润摇摇头,诚实地解释道,不是市委,是市委招待所的食堂,去做饭。马师母笑了笑说,好歹是市委的食堂,做饭给市委领导吃,多好,肯定有前途的。他不知怎么接受马师母的美意,朝自己家方向努努嘴,我不知道做饭给谁吃,是他们在忙这事。马师母说,是啊,一家人么,你伺候你爷爷,你父母为你忙,你爷爷,最近怎么样了?他一挥手说,还那样,三年五年死不了,说不定万寿无疆。马师母说,那你呢,你在那里怎么样?听说你在井亭医院谈了个女朋友?她的目光热切地询问着保润,拿起膝盖上的裙子,抖了一下,身材一定很好吧?要不我打个折,你把这条裙子买给她?
保润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地看着那条裙子,忽然说,那是谣言,我的女朋友,还在天上飞呢。
他迈下服装店的台阶,正好听见那辆白色吉普车急刹车的声音,吉普车停在斜对面老孙家门口,车门打开,跳出来三个穿制服的公安人员,他们朝着服装店门口跑过来,尖利的眼神集中在保润的脸上,乍看热情,细看凛冽。有个人手里抓着一副铐子。保润突然发现来者不善,抓我的?他惊叫了一声,跳起来向着街东的方向狂奔。他跑得飞快,跑出一个漂亮的S形,S形在街道上拖曳了五十多米,不巧赶上鲍三大的黄鱼车迎面过来,鲍三大哪儿会放过这样的机会,他大喝一声,犯罪分子,你往哪里跑?龙头一扭,黄鱼车的车身灵巧地横在街上,保润便扑在一堆冰冻带鱼上了。有个公安人员趁势从后面摁住他。保润被一股浓重的鱼腥味所包围,听见鲍三大得意的声音,我早说过这个孩子要犯罪,你们还不信,这个说他老实,那个也说他老实,现在你们看看,他到底老实不老实?铐走啦!
春天的一个下午,保润被铐着双手走过家门。
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不是他捆别人,是别人用手铐铐住了他。看上去他很不习惯,一侧肩膀拱起来,身体歪斜,眼睛直直地瞪着手腕上的铐子,似乎在思考脱身的方法。两个公安不时地推搡着他,他的脚步故作悠闲,他的面颊和嘴角沾满了银白色的带鱼细鳞,模样看上去有点滑稽,又有点可怜。
他母亲粟宝珍站在门口,脸色煞白,手里拿着一块肥皂,袖套上湿了一片,都是肥皂沫子。马家婆媳围在粟宝珍身后,婆婆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媳妇的脸上是恍然大悟的表情。粟宝珍不敢与公安人员交流,尖声喊着保润的名字,保润保润,你干什么坏事了?保润说,什么也没干,我就捆了一个人,她吞了我八十块钱。粟宝珍扔掉手里的肥皂,跺脚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你给我好好说话,讲清楚呀,到底捆了谁?到底是谁吞了那八十块钱?保润咽了一口唾沫,突然烦躁地说,太复杂,讲不清楚!
即使保润口齿流利,也没机会对母亲讲清楚了。两名公安各自伸出了一只手,准确地说,是伸出了白手套,其中一只白手套封盖了保润的嘴巴,另一只白手套拧了下保润的耳朵,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