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清商--昆仑雪-第48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水吟有些奇怪,但还是答道:“嗯,他每日总要在这里待上几个时辰。”
休儿听了也不说话,只是缓缓将手伸进那诡艳妖红的池水里去。谁料刚一触及水面,无端就刮起了一阵狂风,将休儿单薄的衣裙吹得猎猎飞起。无数鲜红圆润的血如同一粒粒玛瑙珠子,砸向女子玉琢般的脸颊,而手臂周围的血水亦如无底漩涡般飞转起来,很快就出现了一个幽深可怖的深洞,张着血盆大口就要将休儿整个人吞噬!
“啊——”休儿惊声尖叫,只觉臂上陡然一凉,整个人便被一股阴寒的力道抛了出去,又轻轻落在地面上。待定神再看,那水面业已恢复平静,只有水吟撑着池畔的岩石呼呼喘息,方才那一扯,显然耗去她不少神力。
“这……这是怎么回事?”水吟警觉地看着她,喘气连连。
休儿心中发涩,低头叹道:“我本是解忧神木,所以任何凝聚了哀伤怨愤的灵体都会本能地想要抓住我,让我为它们解忧。这池水中积聚了太多的绝望和怨怼,不仅仅是我,所有有心的仙神和凡人,都会被它摄去情魄,独留哀惧。”
“这……怎么可能呢?这是昆仑雪,是系昆山的昆仑雪!”水吟怎么也无法相信她的说辞,震惊得无可反驳。
休儿凝视自己的掌心,而后攥紧十指贴在心口:“可惜我行走人间数百寒暑,浑身上下都是怨邪之气,无法替昆仑雪净化了。”
“你能替昆仑雪净化?”一道寒凉的声线自后方越过,落在水吟和休儿之间,荡起一阵似有若无的风。连尚语声清冷,让休儿忽然想起寒冬时破庙里屋檐顶上滴落的冰柱,他行步无声,踏而无尘,就这样飘然停驻在她面前。
休儿毫无缘由地瑟缩了一下,这样的上神实在令人心生畏惧。透过蒙眼的丝带,她只能瞧见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清绝俊逸,却像一把寒光泠泠的利器,一下就剖进人心里去。于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道:“请恕小妖法力低微,如今这般,实在无能为力。”
“只要在你的真身上刻出双眼,就能令你恢复与人解忧的法力么?”连尚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浩渺如深海的眸子里有一点星火艳艳燃起。
再睁眼时,敬良已躺在自家的床榻上,正午的阳光斜斜映入,落在老母斑白的鬓发间,再往下,是她老泪纵横的眼,令他怵然一惊。
“娘……”他艰难开口,心知老母的担忧,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
“孩儿啊……”韩老太太抹一把眼泪,笑着说,“醒来就好,醒来就好,方才隔壁的王大叔把你抬回来时,你连动都不动一下,娘还以为你……”她哽咽了一下,又道,“你好端端的怎会倒在路边?身上可有哪里疼么?”
路边两个字令敬良浑身一震,忙伸手去摸那尊木雕。待触及掌心里那点温柔的弧线,他终于暗暗放心,还好,他一直紧紧握着它。见老母尚是忧虑,便以一笑抚慰:“娘,昨日大概酒吃多了,没想到就醉了。”
韩老太太究竟忍不住狠狠叹息一声:“你就不能和你堂兄那样有点出息么?总在府衙里出不了头,还贪杯吃酒,娘多盼望你步步高升混个能入殿的官品啊。”
又来了。敬良只觉脑筋发疼,忙好言相劝哄一哄老太太,借口要赶快去府衙述职,这才从家中脱身。阳光笼在身上懒懒的,却暖不了他心底的寒冷,那个精妙的女子终究是去了,没了,再多的念想也盼不到了。一想到这,他心口一酸,鼻尖顿涩,颊上蓦然淌下两道泪水,再流进衣领里,悄然不见。
敬良吸了吸鼻子,又不放心地伸手摸了摸怀里的玉簪和木雕,无端叹了口气,竟不知该去哪儿好。府衙今日本就无事,恰是休沐,他反倒无处可去,往日里还能去无忧阁探望臻仪,如今那里已成了伤心之地,再难踏入半步。
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闲晃,也不知怎的,敬良就转到了梦莲铺子前。他见大门敞开着,里头却没个人影,心中好生奇怪,突然想到前日是连尚替臻仪主治,心头一动就走了进去。
屋内摆设一应俱全,椅子是皇家专用的紫檀木,案桌似乎是梨花木,就连那上面盛碗莲的玉盏,也是蓝田玉中的精品,这其中随便一样都抵得上他几个月的俸禄。敬良无奈苦笑一声,开口唤道:“请问连大夫在吗?”
良久无人作答,敬良更觉疑惑,这大白天的,药铺子里怎会无人,若是有病人急症了该如何应对?想了想,他又朝里间走了几步,再次唤道:“请问连大夫在吗?”
这一次还是无人应答。敬良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紧接着又唤了几声,还是得不到回应,便一路往里间探去。最后他在在青幔帘幕前停下脚步,只觉这样的做法实在不妥,有私闯民宅的嫌疑,正要转身离开,却听里面隐隐约约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可帝休木已失,就算府尹肯为我点睛,也太迟了。”
他的心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险些就要冲破胸腔奔至前方去瞧一瞧,看一看那个人究竟是不是臻仪。这样低婉的声线,他刻骨难忘,甚至不用看就知道,那一定是她。只是……她还活着么?不是自己的幻觉么?
敬良抖抖索索伸出手去撩起眼前那道青布,触手轻盈,落心沉重,他甚至痛苦地闭上双眼,生怕帘幕之外不过是自己的一场幻梦。他握紧了手中的木雕,心中怦怦直跳,双眼缓缓睁开。
“帝休木!”休儿蓦然惊呼,一张略显苍白的脸也朝不远处那道青布幔微微一转,露出惊愕神色,整个人也因为惊震万分而微微颤抖。
连尚闻言亦回头,见帘幕之下有位峨冠博带的男子立着,他面色青白交加,似承受煎熬,然而在看见休儿的那一瞬间,一双眼眸忽然就亮了起来。
“臻仪!臻仪!真的是你吗?”敬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女子青衣如素,端得是旧日模样,在微昧的阳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纤细的影子。他跌跌撞撞奔向臻仪,脸上又哭又笑,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何这般失常。可是对面的女子却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往后倒退了三步。
“我不是臻仪。”休儿淡漠了一张脸,将心头情绪压下。
敬良一怔,似被人从头到脚淋了一盆冰水,满脸欢欣的笑容凝固在刹那,半晌才挣扎道:“我……看见你活着……我很开心……”
水吟微微偏过首去,不忍再看。这张酷似韩谦的脸,总会让她想起太多惨烈的往事,和她的神器心所无法承载的深情,每逢如此,总有一丝丝的痛缓缓渗过锐利剑锋,模糊了那威慑四方的寒光凛凛。
那几个字从流动的微风里蹿入双耳,淌过干涸千年的瞳仁,落在鼻尖,泅开一丝辛涩,令休儿心头一酸,涌上无限悲怆。他对她的特别,对她的关心,她都记在心里,只是这双眼睛永远都无法看见他的样貌,更不能给予他温情的回应。她抱着千年之前对木匠的那点依赖,独自等候数百寒暑来求一双能伤心流泪的眼,想做一回真正的凡人,却为何这样难,连亲眼看一看这个温厚善良的男子都不可能了。
“这个木雕……对不起,是我弄巧成拙害你生病……我只是……只是想让府尹为你点睛……”敬良默默望着休儿,愧意排山倒海压过来,令他眼前一片模糊。
作者有话要说:小商又很得瑟滴来蹦跶了~~~~~~
留言呀留言,一百遍呀一百遍~~~~
64
帝休 之八 。。。
休儿有一瞬间的动容,尽管看不见,可她还是能感觉到他满腔的柔情轻缓似一缕初阳春水,随着他日夜摩挲的指腹一点一点润透帝休木干裂的漆色,令它重放光彩。这样的温柔和细心,与千年前那个敦厚温和的木匠如出一辙,她不禁低声笑了,字字郑重:“我不怪你,你是这世间对我最好的人。”
敬良一震,一瞬不瞬地看着休儿,心口像似被什么堵住了,欲诉片言只字终究颓然无言。
连尚神色淡宁,目光徐徐扫过敬良和休儿,凝定在那尊木雕上,突然露出一丝笑意:“不必找府尹了,点睛之人就在这里。”
听他这样一说,其余三人皆讶异回首。连尚却似笑非笑地看着敬良手中紧紧握住的木雕,目光轻轻巧巧地拂到了休儿身上。水吟略一诧异,猛省得他言下所示:据休儿所说,那木雕的彩漆历经百年早已沧桑龟裂,如今在敬良手中却光洁如新,若非生来有缘,又作何解释?
“韩校尉不如试试为这个木雕点睛?”水吟顺着连尚的意思将内里玄机挑明。
休儿亦有疑惑,然而当她从敬良手中接过木雕轻轻一抚时,那上面华彩绚丽的釉漆便呼啦啦如鳞片剥落掉下来砸在地上,露出里面水蓝光润的底色,仿似上好的瓷器釉层徐徐展开,望来浑如天成。那一瞬间,她的惊骇愕然浪打般扑到敬良脸上,诸般情愫若时光轰然而至,若诡乐跌宕纵横,最终又归于平静。
当年木匠只来得及为她上了青白干净的底色,百年之后龟裂脱落,虽得香客几番上漆雕琢,却总掩盖不住那样的衰败颓谢,可如今得敬良多日呵护,那裂纹竟然愈合了……莫非他就是千年之前那位木匠么?
滚热的莹流在眼眶中漫上,久久郁结不得坠落。休儿捧了那木雕交到敬良掌心里,低柔了声线,温婉了姿态:“请你为我点睛,好么?”
一抹燥红浮上敬良面庞,他有些为难地笑了一下:“可是我不善雕艺啊。”
晴风兜转,自休儿微微带笑的唇角掠向敬良的鼻端,引他深深一吸气,果然又是这样独一无二的怡然清香,那样安稳,那样远泊。他看见休儿蒙一道蓝色碎花丝缎,仪态婉婉,用那双略显冰凉的手握住自己,吐字清晰:“请你专心想象我的样子,然后刻上我的眼睛。”
这话语似有魅惑般的魔力,令敬良缓缓闭上双眼,脑海里渐渐浮现一双顾盼明眸,若秋水生姿,如燕掠剪水,仿阳采奕奕,在黑白分明里倒影出他清晰的影子。指腹触及一点温润,不知是谁往他手里塞了一只下笔生辉的刻针,一瞬间只觉女子眉梢眼角的丝丝笑意如细流一般灌注了血脉,从指尖的细微挪移里一分一毫地渗出,流淌,大放华彩。
睁眼再看时,敬良险些被自己眼前景象所震慑,那尊木雕有着一双暗含秋露的剪水双眸,眼底荡漾的温柔笑意如轻纱拂人,恍惚间唯觉见到了天上的无忧仙子。
休儿再也忍不住,双手紧紧捂住双唇伏□痛苦地抽噎起来,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从蒙眼的丝缎里汹涌而出,濡湿了衣裳,灌溉了土地,也浸得所有人眼中一片氤氲难消。
敬良怔怔看着她无法自制的痛苦,忽然上前拥住她,任她在自己怀里放声大哭,似将千百年来所郁积的悲伤哀惧狠狠发泄,直到两人双双变作泪人。
水吟顿觉心头发堵,闭眼转过身去,隐忍了许久的泪终于顺冰冷的面颊落下。她禁不住猜想主人是否也同样感伤怀悲,可偷偷睨了一眼,却见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一双眸子幽沉如水,那目光犹比山泉更为清寒慑人。
整整三天三夜。
敬良是凡人,食的是人间烟火,免不了往返在自家和药铺之间,来来回回地奔波,也从水吟和连尚的对话里断断续续知道了一些隐秘之事,多少有些明白休儿并非凡人。当他看见休儿终于疲惫地倒在莲花池边,心头也暗暗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