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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部分

把酒祝东风-第32部分

小说: 把酒祝东风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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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碍事,”韦渡江淡淡地道,语气里丝毫没有他原来的不羁,“多谢钟姑娘挂心。”

“刚才我看见梦蝶出去了,”雪绯红觉得自己选择进来是个严峻的错误,她现在几乎是没话找话了,“你惹她生气了?”她紧跟着问了一句,“你不回幽冥谷?”

“钟姑娘现在较之于我倒更像幽冥谷里的人了。”韦渡江转过了头,不回答她的问话。

见他爱答不理的,雪绯红的语气也冷了下来,“韦公子回不回幽冥谷与我何干,韦公子想对玄天楼做什么才是我要管的!”她抬脚将身旁一块碎瓷踢了出去,听着那刺耳的摩擦声,“那个小鼎,是你们从药医阁手里夺来的,韦公子眼神虽然不大好了,看见那东西后脸色却依旧变了,”她忽然凑近了,直视韦渡江的面庞,连呼吸几乎也能为对方所感觉,“那个什么青檀端木鼎我不认得,阁下却好像熟悉得很呐。”

韦渡江笑了一声,有些苦涩,“那又怎样?”他淡淡地问。

“不怎么样,”雪绯红站直了身子,不经意般地拂了拂衣袖,“今后,玄天楼里我不再承认仇枫远这个阁主,韦公子想怎么样便怎么样罢。”她看了一眼韦渡江,后者显然被她这前后矛盾的话弄得懵懂了,“不过眼前的事和经年的过节,韦公子更在乎哪个呢?”她续道,语气变得极轻极缓,仿佛这才是她此次挑起这番交谈的主题。

韦渡江很明显地愣了一下,抬起手抚了抚眼上的绷带, “外面黑下去了么?”他突然问道。

“是的。”雪绯红方才注意屋里是点起了两根蜡烛照明,窗外已经一片漆黑。

“谷里的人应该是已经陪着冷姨往北峻山去了,”韦渡江道,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是杳冥让钟姑娘留在这里陪他的么?”

“什么?”雪绯红竦然抬首,讶异道,“琅珂没和他们一起回去?”她方才心里还有些微的愤慨,似乎在这屋子里琅珂对她说了最后一句话后,他们之间的气氛就变得极其古怪,而以为他又不告诉自己一声便同众人回了幽冥谷,更是十分不快,韦渡江却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实在让她不知该如何反应。

“他没告诉你?”韦渡江的额头上出现了一个“川”字,他仔细想了想,“呼”地站了起来,却被雪绯红扯住了,“他在哪里?”她不耐烦地问,“你眼睛现在看不到,我去就是了。”

“他大概在义庄,”韦渡江道,“我和梦蝶回来取东西的时候听到他同小柳这么说了一句,那时我俩回来得急,竟没反应过来。”他的语气变得很急,却又像是自我安慰似的,“也许小柳正陪着他呢。”

“你在这里坐着,我去看看。”雪绯红撂下这句话,径直出了屋子。

小柳陪着他?她才未见得相信,还记得在那个山村的时候,自己在远处瞧见他对那个少年只说了几句话,又拿了两个面人一讨好,就顺顺当当把他哄走了,此时琅珂心情定是极差,以他的性子,怎么会希望小柳这个孩子陪在身旁呢?

她奔行在夜色里,转过镇子的主道,便落足在通往义庄的必经之路上,义庄是寄放灵柩之所,这条路上在夜色和雪色的糅杂之下,但见白惨惨的一片光,道路一径延伸下去,远处幽黑惨淡,只觉鬼魅无边。

屋檐灰蒙蒙的,一眼看去,交错打叠,仿若上古洪荒巨兽龃龉的森森白齿,枯树在夜空里幽摇瑟摆,阴风飒飒,白日里尚鲜少有人前来,这入夜时分,更是静得阴霾。

义庄单薄的木门似乎没有关严,在寒风里悠悠地摇晃着,有若重重黑影,且发出单调而森冷的“吱嘎”声,在起身越过围墙之后,雪绯红足尖甫一落地,便被面前院中立着的一道黑影唬了一惊。

那黑影仿佛也感到有人闯进来,动弹了一下,发出“笃笃”的声音,雪绯红愣了下,定睛看去,瞧出是那匹一路拉车的马,同时也是在漠北时无波给琅珂寻来的骏马,她呼出了一口气,却又立时皱起了眉头,这匹马儿在此,琅珂便势必就在里头,这冷寒雪夜,他跑到停尸的地方折腾什么呢?

她刚准备迈步往里去,便听到屋里传来一个嘶哑低沉的嗓音:“什么人?”透着戒备、怀疑和……一缕的惊惶。

听出了琅珂语气里的不自然甚至是恐惧后,雪绯红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四周一片岑寂,暗黑的夜色里,唯见墙外几株枯枝在微微摇晃,像幽冥里的鬼魅暗影,她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糅杂在另一个急促的喘息里。

“谁?”琅珂又问了一句,这次,语气里有诸多的不确定,见仍是无人回答,他的呼吸更加没有了规律,紧接着,雪绯红就听到里头传来什么倒地的声音,虽然极其轻微,却将她烦乱疑惑的思绪全然消弭了。

她几乎是一个箭步冲了进去,差点撞到了成排的棺木上,雪绯红定了定神,睁大双眼在漆黑的屋子里仔细寻找,随后,视线定格在一个还带着几点火星掉落在地的火折子上,以及火折子旁倒在地上的身影。

那个身影差不多是蜷在冰冷的地面之上,可以依稀瞧见他瘦削而微微颤抖的背脊,带动宽大的衣袍有若残烛灯影般瑟动,在他身侧的木架上是一口简陋的薄棺,盖子已经被推开,像张着大口的蜃怪,要吞噬他下面那个单薄的青年。

一股刻骨般的心痛在雪绯红胸口涌起,她见过恣意的琅珂,见过隐忍的琅珂,也见过悲伤的琅珂,却从未见过,这般清醒却无助的琅珂。

琅珂的脆弱,恰似初春的晨雾,最禁不得任何的触碰、甚至是温暖,他身旁的人,包括雪绯红,都知晓他曾受到了怎样的苦难折磨,却也总情不自禁地被他做出的表象所迷惑,往往不会也无法去真正想象那究竟是怎样的铭心刻骨。

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而阴气徘徊不散的义庄里,雪绯红终于明白,那传于市井说书人天花乱坠、精彩纷呈的口中的牢狱之苦,于看官听来是侠义般的咂摸传奇,于琅珂本人而言,却是生不如死的身心俱残。

她想起铁牢里的死寂和漆黑,想起一双双灰色的眸子,透着暗淡的绝望,她想起琅珂两次昏迷中无意识的挣扎苦忍,拼命要逃出无光的桎梏;于是她终于了然,原来那时最终耗尽了他求生欲望、磨平了他坚韧心智的不是严刑拷打,而是这无尽的黑暗。

42
义庄冷

雪绯红将手伸进了怀中,摸出火折子,点燃,一缕火光在她手中升起,映在地上白衣青年的眼睑上,许是感觉到这氤氲的暖意和微光,他动了动睫毛,随即以手撑地,将身子支了起来。

“雪姑娘?”他依旧半闭着眼眸,不大确定地唤了一声。

“嗯,”雪绯红答道,又补充,“是我。”

池杳冥缓缓睁开了眼,久处于黑暗中的眸子因着这微芒而眨动了一下,才找准了焦距,他拿起身侧的一根木棍,另一手顺势扶住旁边的棺材,就要起身,整个过程,没有再注视雪绯红一眼。

雪绯红默不作声地看着池杳冥在逞能,他手背上的肌肤在火光下几乎透明,青色的血管延伸在皮肤下面,仿佛都能看到里面血液在缓慢而艰难地流动,不知是不是因为脸颊再次削瘦下去的缘故,他原本微有些狭长的双眸变得大了许多,连带睫毛也更加纤长,而那昔时少年微有些肥胖的圆脸颊和戏谑的笑容却只能留存在自己的记忆里了。

她向四周打量了一圈,看到墙角插着几支火把,便走过去将它们点燃,火焰噼啵晃动,映得屋子里影影幢幢,数十个黑漆漆的棺材并列排放,隐隐更发出一股腐烂的气味。

雪绯红将视线移向那个被池杳冥打开的棺材里,怔了一怔,便走过去,也不看他,只是问道:“你什么时候……”

“赶车子进镇的时候,”池杳冥淡淡道,“给了村口几名闲汉一锭银子,托他们帮忙运来的,这里的捕快也算好打点,便借用了些官府的地方。”棺材里,是白日中那些围攻惊风的人的尸体,当时雪绯红已瞧出他们有异,却因为炸药引爆时的惊慌而将此事放诸脑后去了,若是池杳冥未这般快速地把尸体转移过来,仇枫远必定会在不久后将其毁尸灭迹。

她去墙角取了一支火把,又从怀中拿出手帕,撕成两半,一半捂住自己的口鼻,另一半递给池杳冥,他愣了下,伸手接了,雪绯红又道:“你离远些,莫沾了这些尸气。”说完,却又头也不回地补充道,“当然,我估摸着你之前也看了个七七八八了。”她扫视了几眼,看那些被自己砍断的手臂伤口上泛着惨白的颜色,几乎毫无鲜血,稍稍凑近些,还能闻到极其难闻的药味,雪绯红压下胸腹间烦闷欲呕的冲动,隔空将棺材盖推上,“仇枫远会制药人?”她问。

“不知道。”池杳冥回答得十分理所当然理直气壮,连眼皮也不动一下。

记得以前,虽然看不出他内心所想,他却始终用那种温墨般的眼神凝视着她的,清淡若水波流转,也能包容了整夜的星子,若说十四年前她是被琅珂的恣意无忌迷住了,十四年后,她其实是没入了池杳冥缀满繁星的眼眸中。

而现在,这个家伙莫名其妙地,连一个眼神都吝啬于给她了么!

雪绯红哼了一声,却哼得不甚潇洒,“琅公子这是给我脸色看么?”手“啪”地拍在了身旁的棺材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知道寿终内寝的(炫)意(书)思(网)么?”池杳冥突然问道,火光下,他的神色十分疲惫,苍白而且无力。

雪绯红沉默了,她记得那日在莫向年的墓前,琅珂手握着一把小小的锋利匕首,十分仔细地端详,其实那时他的眸子里,盛贮的便是这样的神情。她的心无由地在胸腔里滞涩了一下,喉咙里干干的,连开口都成了一种困难。

“这是当年我们在谷里猜的一个灯谜,”池杳冥续道,声音平淡无波,在这个屋子里回响,敲打在棺材上,映出一种萧瑟苍凉,“以药名为谜底,寿终即为安息,男子逝世称为正寝,女子则是内寝,而世人又多以水形容女子,故此谜的谜底是水安息。”他只是一味说着,话语里的内容却好似同他毫无关系,“那时我们都以为这谜语出得妙,谜底又是一味草药,更说拿来做暗号岂不是很好,莫叔叔却以为谜面不详,冷姨便道,幽冥谷里的两个病秧子都是男的,她们女子才不忌讳这个,半开玩笑半认真地便用了。”他厌倦般地吸了口气,转眸看着面前排排的棺木,“结果,是一语成谶了。”

接着,雪绯红听到他发出一声冷笑,绝望的,甚至是厌世的冷哂,这声冷笑让她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蓦地坠入无底深渊,无由生出一种同样绝望的恐惧,她怕,没有理由地害怕,怕方才那番话是琅珂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开口和她倾诉,就像她所害怕的一样,池杳冥的身子也缓缓从视线里下滑。

“琅珂!”她冲过去接住了他轻得可怕的身子,让他跌落在自己腿上,琅珂的眸子显得有些虚无,他似乎是在看着她,又好像什么也没看见,只听见他好像在喃喃地说着什么,雪绯红将耳朵凑上去,琅珂低低念着:“汀寰殿外艾草处,汀兰池水奈河行。画栋雕梁繁华盛,千年沧桑大梦中。”她全身一振,手臂收紧了保住琅珂,她知道,这是琅三公子在牢狱中的绝笔,此时的琅珂,竟然已经心力交瘁到了与昔年相同的地步了。

缓了一会儿,池杳冥又低低地笑了一声,眸子里已经是有些恍惚了,睁眼看着雪绯红,却说道:“莫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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