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者与死者 作者:诺曼·梅勒[美]-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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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一个人做事没有回头看的道理。
电讯报山山顶的铺道那头,有两个海军少尉紧搂着两个穿裘皮短大衣的姑娘,在那里嘻嘻哈哈。我还是下山去吧。
他就到唐人街去走走,最后来到一家戏院里看出舞杂耍。那是星期二的下午,戏院里简直没有多少看客。跳舞女郎跳得松松垮垮、没精打采,滑稽演员插演的小节目蹩脚透顶。大轴戏脱衣舞和全班加演结束以后,灯光亮了,于是叫卖的小贩就来卖巧克力和画报。雷德坐在座位上,闭目养神。好乱糟糟的地方!
想想又没有别的事可做,只好再留下来看电影,眼睛在看电影,心里却在想:自己很快就要登船出发了。上了船,飘洋过海,谁知道是吉是凶呢。小时候,事事都觉得难以理解,长大以后,却又感到啥也不新鲜了。没办法,只好一个劲儿往前闯,再也不回头看了。
电影放完,演出又开始了,他听了会儿音乐,就离座走了。到了愁人的夕阳下,听见里面的乐队还在演奏:
要把那小日本鬼子演一顿呀,揍一顿。
去他的吧。
达夫海军上尉在光赤条条的腿上敷好了一层沙子,叹了口气,大声说道;“天哪,真要命!”
侯恩问他:“什么真要命?”
达夫把脚趾头扭啊扭的,伸进了沙里。“派到这种地方来还不要命?天哪天哪,偏遇上这样的大热天!去年这时候我还在华盛顿,今天要是还在华盛顿,会没有宴会参加我才不倩呢。唉,这要命的天气!”
康安扯开了他那张酒徒嗓子,说:“我离开华盛顿也已经有一年半光景了。”话谈到这儿就中断了。侯思暗暗舒了口气,慢慢地放松了身子,舒舒坦坦躺在沙滩上,让后脑靠着地,一任太阳晒着胸膛。胸膛马上感到发烫,闭着眼睛只觉得万道金光穿透了眼睑,刺得视网膜上辣花花的尽是一片红圈圈儿,令人头昏眼花。从丛林里不时吹来湿气重重的微风,挟着一股硫磺味儿,有如炉门开处,喷出一股气流来一样。
侯恩重又翻身坐起,双手抱着毛茸茸的膝头,向海滩上眺望。和他们同来的军官,这会儿有的在游泳,有的找了一棵突出在海滩上的椰树,借着树荫铺开了毯子在打桥牌。从百来码以外一个伸出在海水中的小小的沙滩角上,时而传来卡宾枪朝天砰的一响,这刺耳的枪声,是达尔生少校把小石子投在空中,在当靶子打。清晨时分海水蓝得几如透明一般,眼下却已变为浓浓的紫色一片。水面上一派阳光,灿灿然如雨夜里晶亮的路面。右边,距此约一英里之遥,有一艘孤零零的登陆艇刚从停泊在海面的货轮上装好了一船补给物资,正噗噗地在向岸边缓缓驶来。
这就是星期天的海滩一角。真叫人有点不敢相信。要是再添上几顶条纹图案的遮阳大伞,大致有一些妇女儿童,那就同他当年盛夏全家去过的高级海滨浴场简直没有什么区别了。当然登陆艇最好能换上帆船,达尔生也不能枪打小石子,应该改为钓鱼,不过就凭眼前这些,也实在已经够象的了。
是的,简直太叫人不敢相信了。大概就是为了免得被人说不象话吧,他们特意躲到了离前线部队基地足有二十五英里远的半岛尽头处来结伴洗这趟海水浴,因为前线部队是没有什么星期天的,当天上午照样还在执行攻打远役防线的战斗任务。将军的态度实质上就是:去吧,孩子们,但愿你们一路平安。沿公路派出了部队警戒,这临时浴场附近的小片丛林今天上午也少不了要由驻守海滩的军需部队派兵巡逻,这些部队会不恨死他们才怪呢——当然,按照卡明斯将军的理论,士兵们更强烈的心理应该是见他们害怕。
侯恩觉得,自己其实很不该来。不过今天上午指挥部的营地上大部分军官不在,留在那儿也很不好受:将军又该来找他谈话了。对将军,眼下可得躲开点儿才行。再说,在这里他也不能不承认是很惬意。热烘烘的太阳晒得人浑身舒畅,紧张的感觉渐渐消散了,真的,他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痛快了。
“做个二十世纪的人,担忧本来就是兔不了的,”将军说过这么句话。做个二十世纪的人,也要晒晒太阳呢。拿这句话去回敬他,岂不是妙。侯恩捡起个硬沙块,揉了个粉碎。
“哦,说起宴会,有个笑话我倒要说给你们听听,”达夫又开口了。“有一次有个叫费希勒的,在华德门公园饭店请客,我们去参加了。这费希勒是个海军少校,是我哥哥在康奈尔大学时的老同学,人是挺不错的,还认识不少大人物,所以才在华德门公园饭店弄得到房间,总之他就在那里设宴请客,宴会进行到一半,他却转悠来转悠去的,给每个客人倒了几滴酒在头发上,说是可以包除头屑。哎呀,真想得出来!”达夫一想起来就忍不住好笑。
“哦,真的?”康安起劲地问。
侯恩盯着达夫直瞅。这个海军后备队的达夫上尉,是康奈尔大学出身,“台·卡·埃”的成员,一只十足的呆鸟。他身高六英尺二,体重有一百六十来磅,一头平直的浅黄头发剪得短短的,漂漂亮亮的面孔却是一脸的呆气。看来倒更象个哈佛的运动员,堂堂校队的选手。
康安摸了摸那葱头般的红鼻子,沙哑着嗓子自鸣得意地说:“是这话,我在华盛顿就常常过得挺快活的。考德威尔准将和西蒙斯少将,都是我的老相识——你认识他们吗?还有海军里的坦那契少将,我跟他后来也成了好朋友。这坦那契可了不起,是个有本事的军官。”康安一边说,一边端详着自己短裤裤腰下面隆起的大肚子:那清晰的弯弯的线条,好象里边装着一只打足了气的足球。“有时候我们闹得那才叫欢呢。那个考德威尔只要一谈到女人,劲头就足得了不得。有几次我们的那个乐儿啊,你要听了管保脑后的头发根根发痒。”
'正文 第48节'
“哦,那样的乐儿我们也常有的,”达夫忙不迭地插进来说。“结果弄得我要到华盛顿就不敢把琴恩一块儿给带去,因为那儿的姑娘我相熟的太多了,带她一块儿去万一遇上了旧日相识,那可就不大好办了。论人品琴恩确实是个好姑娘,也是个好妻子,可就是信教做礼拜太虔诚了,这种事情她要知道了肯定会很不高兴的。”达夫海军上尉是跟侯恩差不多时候派到师里来的,职务是翻译官。他一到师里,就逢人郑重声明自己的级别要相当于陆军中的上尉一级,说是海军中的上尉担负的职责要比陆军中的少校、中校还重,其天真憨直之态不禁使人愕然,不,简直把人吓了一跳。在穆托美岛的军官食堂里,他把这话也公然对军官们说了,人家对他的印象能好到哪里去,自然也就可想而知了。当时康安有一个星期没有跟他说话。不过前人有两句诗,大致是这样说的吧:同心必相爱,虽疏久自亲。总而言之,如今他们两个早已是十分相投了。侯思记得刚到师里那时候,达夫有一次还对他说过:“说实在的,侯恩,因为你跟我一样也是个有教养的人,所以我这话相信你能够理解:你知道吗,在陆军军官里似乎总有那么一些比较粗糙的成分。在这一点上海军就要谨慎多了。”由此看来达夫是尽了很大努力的:他现在居然并不嫌弃康安了。日久天长,他们这一伙相互之间都不再嫌弃了,虽说不再嫌弃,背后的种种闲话自然还是少不了的。“台·卡·埃”的那套作风,他们骨子里都有。连康安跟他侯恩也言归于好了。两人彼此固然都很反感,可是要把前嫌丢在脑后也很方便。吵架后过了一个星期,一天在二处的帐篷里,侯恩正好从康安面前走过,康安很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说:“看样子今天要比昨天凉快点。”
“是啊,”侯思当时也应了一声。
“我今天手头正忙,巴不得天气能凉快点,”康安又加上了这么一句。从此两人一见面,总忘不了要相互一点头。今天在海滩上本来也是他跟达夫在说话,康安是自己凑过来的。
这时候康安又说了:“是啊,我们参加过的宴会可多了。你刚才说起那个滴酒治头屑的笑话,那人叫什么来着,是叫费希勒吧,不知道他跟费希勒海军准将是不是一家?”
“倒没听说过。”
“费希勒海军准将可是我的好朋友。说起宴会,有一个宴会我是怎么也忘不了的:一次考德威尔弄来了一个女人,可怪了,她硬是上下两头都能喝酒。”“哎呀,那不要把她给烫死吗,”达夫惊呼起来。
“她才烫不死呢。她就有这样的拿手本领。考德威尔连肚皮都差点儿笑破。这个考德威尔,真会找乐几。”
达夫显然听得吓坏了。“这样的事我可是第一次听说。天哪,光天化日的,不难听吗,随军神甫这会儿说不定正在做祷告呢。”
“也是,星期天说这些确实是不大应该,”康安说,“可这里都是男人,怕什么。”他点上了一支烟,随手把火柴往沙子里一插。达尔生的卡宾枪又砰地响了,几个军官在浅水里打水仗,传来了几声嚷嚷。康安又接着说了:“我对宴会倒作过一番研究,我发现宴会要开得热闹有趣,只要具备两个条件,一是酒要备足,二是总得有几个大方的娘们。要热情、大方、老练。”
侯恩眯起了眼睛,顺着沙滩望去。宴会,似乎应该分成四类。一类是报纸上社交栏的报道对象,与会者都是参议员、有影响的众议员、大企业家、军界要人、外国的显贵人物,连他的父亲也曾经去参加过一回,那个滋味自然很不好受。不过参加这种宴会本来就是并不好受的。那是发展到了烂熟程度的一种工业资本主义文化,那种种社交的礼数、权位的交易、字斟句酌的寒暄,跟愉快的心情是格格不入的。不用说,结果是弄得谁见了谁都讨厌,因为,想来做点生意的,在这种场合之下根本没法儿做,带着厚礼想来攀附的,看到有权有势的人竟是如此拙于应对,心里又只觉得瞧不起。
第二类可以称之为旅馆宴会,与会者则是校一级的军官及其引为同类的次一级军界要人(大可名之为美国军团的“华盛顿特分团”),还有在印第安纳开设工厂、经营得相当得意的小企业家中的佼佼者,另外也少不了“应召女郎”。这种宴会刚开场的时候总是沉闷得慌,直要喝到酒酣耳热,这才闹了个淋漓尽致,一个个饱了饥馋,遍体舒畅,新得了不少颇足解闷的话题,回华盛顿或印第安纳的办公室去。有时假如有众议员可请,只要所请的不是个爱拿架子的,通常也总能不致虚邀。要是酒醉饭饱之后出现了一两个热烈拥抱的场面,要是有人动了感情,一再表示大家太好了,实在太好了,要是耳边有个“应召女郎”的声音在直嚷“快放手,亲爱的,快放手”,那么宴会就算是尽善尽美了。他的父亲虽然从来不提,肯定也是参加过这种宴会的。
第三类就是他自己的朋友所办的宴会:一个劲儿文文静静喝酒,基本上没有什么欢乐可言。这里集中了美国的大学知识分子,可不是那种病态的知识分子,他们心地好,有礼貌,说起话来声音清朗而有理性,个个都有颗机敏的头脑,怀着一身寂寞可怜的清明的才智。他们如今都在政府里工作了,也有的佩上了“杠杠”,在做保密工作。他们总要谈起一个为执行战略情报局的任务而牺牲了的罗杰,要不就一起来分析政局,有时充满了乐观,有时却又优心忡忡,反正他们也都爱莫能助,凭着一股固有的傲气,他们始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