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的八里河-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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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林现在很尴尬,他对大家说:“家里出了一点事,润红妈心里不舒服。过了这几天就好了。”
朱宏运现在很激动,他口水眼泪都出来了,鼻涕也出来了。朱宏运狠狠地甩了一把鼻涕,继续吼道:“我儿子个个都有出息。”
润红妈还要争吵什么,被玉林狠狠地拉着,她转身冲着玉林:“你拉我干什么?你拉我干什么啊!你自己的孩子被人家带走你不心疼啊?孩子还是不是你的啊?!”润红妈说着说着眼泪也下来了,“我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我容易吗?我替你操心,我还替孩子操心啊!我凭什么啊!”
最后,强生和妈妈被爸爸拉走了,走的时候,他回头看看朱宏运。朱宏运就站在粪堆旁边,他捡起丢在地上的帽子,戴不上去,就搭在头上。两边的护耳绒毛耷拉下来,绒毛上粘着粪堆上的杂物。朱宏运又把鞋捡起来,继续地絮叨他儿子都有出息。
强生觉得朱宏运的举动很好笑,但他怎么也笑不出来。
润红妈回到家的时候又把润红和强生都揍了一顿。玉林就在旁边,他没有拉着,也没有说一句话。
随便做点吃的,润红妈就把强生交给正德媳妇,让润红自己去上学。润红妈就和玉林去了娘家。
下午玉林就用村长的电话打了急救电话,车子到了医院,晚上就让他们回来了。病情还是那个病情,他们也没有办法了。
润红妈哭得撕心裂肺,玉林想安慰一下她,可是自己也不争气起来,也跟着掉起眼泪。世界的两个孩子也才十来岁,也跟着哭起来。
世界媳妇觉得自己还年轻,想带两个孩子走。当然,这也是世界的意思,两个孩子不走,世界媳妇走了。
润红的姥姥是最伤心的,老伴儿因为饥荒死得早,现在终于有一个可以撑家的,也走了。润红三姨和大姨本来想劝哭得昏天黑地的娘,但是自己都控制不住了。
王世界现在已经很虚弱了,他挣扎这对着最小的四儿伸了伸手,四儿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世界想说什么,嘴巴努力张开着。
大家都不再哭泣了,都挤了上来,但是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到底讲什么。
四儿说:“哥,你放心,咱娘就交给我了。”
世界吐了一口气,走了。
天气渐渐地暖了,柳芽也出新意了。八里河的水化冻了,叮叮咚咚地响,那水仿佛憋了一个冬季,尽情地跳啊,闹啊,庆祝终于熬过了这个寒冬。
世界也熬过了这个寒冬,可是他再也没有能力为春天的到来庆祝了。
大家哭了一晚上。润红妈从村里往朱宏运家里打电话,要正德媳妇接电话,那边什么声音也没有就挂掉了。润红妈知道朱宏运叫人去了,他没有说一句话。这样也好,润红妈也没有考虑好怎么回头说这件事情。
过了一会正德媳妇打过来了,润红妈把润红和强生就先交给正德媳妇了。正德媳妇看看在旁边坐着的朱宏运,问润红妈:“还要不要和‘其他人’说几句?”
润红妈想了想,不用了。
润红妈在灵柩前守了一天,第二天回去,第三天又来给哥哥下葬。
下葬这天,朱宏运也来了,就站在门口,自言自语地说了几句“走好”,“节哀”之类的话就走了。
世界下葬的时候来了好多的人,润红和强生也来了。润红和强生什么都不知道,穿着一身白衣服,跟在妈妈的后面,牛玉林在前面抬棺。
入土的时候,大家都趴着哭,世界娘两手拉着棺木,怎么也不放手。年长的都上前拦着,说眼泪不能掉在棺木上。润红不知道为什么,但她肯定里面是有讲究的。
世界娘还是不放,村长扶着世界娘说:“老姐姐,你这样哭,怎么能让世界安心地走?”
世界娘不扒着棺木了,她两手锤着自己,哭着喊着自己的命为什么那么不好。几个儿女都上前扶着她,老村长也哭了。
晚上回来的时候,玉林去了一趟朱宏运的家。朱宏运一个人在床上躺着,见玉林过来,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一句话。
玉林自己找了一个板凳,坐在朱宏运的对面。
“其实前天是因为……”玉林想把之前的事儿说清楚,想替他媳妇把事情解释一下。媳妇也没有什么恶意,只是这两天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她接受不了。才无意对朱宏运发火。
朱宏运把手一伸:“什么也别说了。你们太忙,忙得连孩子都看不过来我知道。我是村长,我什么都知道。可是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多看看孩子,孩子也苦啊。别看他们整天嘻嘻哈哈,跟没事似的,他们这……”朱宏运点点自己的心窝子,“这也痛。尤其是你家丫头,平时生活就苦,你们还偏爱你家小子……”
“我们哪儿也没有偏爱,我们对孩子都是一样的,手心手背都是肉,你说我能向着哪一个?”玉林都觉得自己的辩解没有力气。
朱宏运把手摇摇:“话都是这个话,理都是这个理。但你真能说你对他们俩就没有一点私心?润红上学买文具,连一毛钱都没有,再穷你不能把孩子的前途给耽误了!”
“他没有给我说啊?”玉林觉得孩子没有向自己要过钱啊。
“她给你们要的时候,你们给了吗?你们是心平气和的给,还是抱怨的给?你以为孩子小,什么都不懂,还是那句话:他们心里都有。你们给强生的钱润红不知道吗?她也知道,我看她没有钱,就给她一点钱买本子、买笔、买小刀……”
“你给她多少钱?”玉林说着就朝兜里掏。
“我知道你现在有钱,我不要,我图什么啊?润红妈说的对,我没孩子!我有孩子,孩子也不肖啊,人家都是孩子是孩子爹是爹,我什么也没有啊?”朱宏运又哭了,玉林没有说话,他在想事儿。
朱宏运哭了一阵说:“世界今年多大了?”
玉林没有明白他的意思,没有说话。朱宏运看看玉林:“我儿子要是还活着,也该像你们这样大了。”
玉林现在真的想说一句:“从今天起,我就是您儿子!”但是他觉得喉咙被什么挡住了,怎么也说不出来。
朱宏运看看屋顶:“也不知道我儿子想我没有,我也向去看看他们了。”
玉林也顺着看着屋顶,他看到墙上的钉子上挂着朱宏运给自己儿子买的帽子和鞋。玉林说:“我把它们带回去吧?”
“别带了,放着就放着吧,天不早了,你回去吧!”
玉林站起来:“都是我们的错,有什么想开一点。”
朱宏运点点头,蒙上了被子。
半夜,村里的大喇叭响了:“乡亲们,我带着大家再来学习一下国家的新政策……”
被吵醒的人们叫骂着,玉林睡不着,他想问问朱宏运是否原谅了自己。如果没有,以后怎么还有脸去面对他呢?
第二天,没有人看见朱宏运那笑眯眯的和蔼面孔;
第三天人们就从他家里把他抬出来,握在他手里的敌敌畏的瓶子空了。
下葬的那天,场面冷冷的,朱宏运无儿无女,没有为他披麻戴孝的人。玉林让强生和润红穿上孝服,润红妈也穿上了孝服。
润红妈真的哭了,她觉得自己的公公婆婆都没有对自己好过。好不容易碰到对自己和孩子好的老人,却走的太快了。
朱宏运没有地,大家就把他葬在八里河的岸边。现在春天已经来了,朱宏运没事儿的时候就坐下来钓鱼,听听鸟儿的声音,闻闻花,多美啊。
玉林叹了一口气:“尽快去找自己的孩子吧!”
强生说不好什么道理,他想起来之前朱宏运对他说将来自己死的时候希望就葬在八里河的岸边。强生想他的梦想终于实现了。
润红没有说话,她现在很难过,之前朱宏运对自己那么好,好人就这样走了。
润红妈想想自己的公公婆婆,又想想朱宏运,对着孩子们说:“这才是你们的爷,你们的爷已经死了。”
孩子不懂为什么,跟着润红妈哭了起来。
下完葬之后,几个村干部就开始收拾东西。他们看到孩子的帽子和鞋,没有动它。他们知道这鞋和帽子的来历,他们通知玉林去取。
玉林看了看,留着吧,就在那儿留着吧。
年轻的乡长下来的时候说:“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村政府还用那么破的房子,扒了,重建。”
强生跟着姐姐上学的时候,看见了被推倒的房子就跑了过去。
倒塌的房子砖头乱成一片,好多人说家里的鸡窝毁了,那几块砖回去盖鸡窝。强生看见自己的帽子和鞋就在破砖头缝里,被人踩来踩去。强生跑过去,把他们拽出来。
他一个人不敢去朱宏运的坟前,就在学校后面埋掉了,他觉得这样朱宏运就可以看着他将来读书写字了。
玉林觉得媳妇要是干活,孩子放家里或跟着姐姐上学都不好,他觉得还是自己带着,按照朱宏运生前所说,他该好好地与孩子在一起了。
国秀知道强生要去县里待着,她不干,也要跟着。正德没有办法,也带着她。这样强生到哪儿,她都会在他屁股后面“小叔、小叔”地跟着。
赶县城
强生去县里和爸爸在一起,家里就留下要上学的润红和工作的润红妈。国秀也去了,润红每天就自己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放学。
天气渐渐的转热了,润红再没有机会去“提毛线”了。她一个人开始想弟弟了,她不是最恨弟弟吗?弟弟总是抢自己的东西,总是在她面前捣乱,总是惹她生气。可是她就是很想他,她开始恨自己总是欺负弟弟,总是在弟弟“告状”之后继续对他更厉害的攻击。她现在多么想弟弟就在她的身旁,她会好好的陪着他玩。
强生现在在县里过的很舒服,说实在的,他并没有想姐姐,真的没有,他甚至忘却了姐姐这个角色。每天和大人一起吃买的饭,一起睡刚盖好的大楼里。尽管大楼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连砖头都还在外面露着。他还是很兴奋,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和国秀一间房子、一间房子的跑。大人也开始到处跑着找他们。
现在强生的嘴变得叼了,他喜欢喝带着小孩头的“娃哈哈”,喜欢吃火腿肠。爸爸总是骗他“娃哈哈”喝多了会闹肚子,火腿肠是死兔子肉做的。
玉林每天要工作,他还要看着到处乱跑的强生,一个人渐渐的感觉吃力了。这天正好是星期天,润红不上课。玉林让润红妈过来,把润红也带着,一家人去县里逛逛。
润红妈很高兴,这几年在玉林家尽受委屈,都没有机会出去转转。现在有一点钱,也想着出去转转。
润红妈把润红打扮的漂漂亮亮的,自己也稍稍的打扮了一下。她告诉润红是因为要去县里的时候,润红可高兴了。她想可以去大城市看看,更主要的事可以见到弟弟了。
润红和妈妈要步行四五里到公路上,然后坐公交车去县里。一路上润红一直在前面蹦啊跳啊,可高兴了。
现在天气开始慢慢转热,路两旁的桦树渐渐地茂盛起来,微风习习,吹得桦树哗哗地响。
润红跳啊跳啊就不跳了,她看着大桥闸旁边有个小被子包裹的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楚。小被子里面像包了一个婴儿一样,但是谁会把孩子丢在这个地方呢?润红小心翼翼把小被子掀开一个角,她看见一条小腿露了出来,这更加让她确定这是一个孩子,也更加增加了她的恐惧感,可是她的手并没有因为她的害怕而停下来。
正在她要继续掀开被子的时候,一只手把她抓了起来。润红“啊”的一声,她转头看见是妈妈,妈妈一只手把她抱在怀里,一只手捂住她的眼睛。
润红极力地想把妈妈的手推开,但怎么都推不开。妈妈骂了一声,捂住润红的眼睛走了几步,然后把挡住润红眼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