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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部分

温柔的夜 作者:三毛-第14部分

小说: 温柔的夜 作者:三毛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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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米埃很亲切,生着一副娃娃脸,穿得好脏,就是一副嬉皮的样子。

〃很惨了一阵吧?〃我问。

〃惨?坐牢才不惨哪!后来莫里病了,那时候我们白天批了一些便宜玩具来卖,还是跟店里欠的,赚也赚不足,吃也吃不饱,他呢,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倒下来了,倒在街上,我送他去医院,自己又在外面大街小巷的卖货张罗钱给他看病,那时候啊,又怕警察再抓,又担心莫里发神经病,老天爷,怎么熬过来的真是不知道,莫里啊,有好一阵这里不对劲——。〃

说完夏米埃用手指指太阳穴,对莫里做了一个很友爱的鬼脸。

我听着听着眼睛一下子湿了,抬头去看阳台外面,一轮明月正冉冉的从山岗上升出来。

夜风徐徐的吹着,送来了花香,我们对着琥珀色的葡萄酒,说着已经过去了的哀愁,此时,我的重担慢慢的轻了下来。

如果说,人生同舟过渡都算一份因缘,那么今夜坐在阳台上的我们,又是多少年才等待得来的一聚。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我举起杯来,凝望着眼前一张张可亲的笑脸,心里不再自责,不再怅然,有的只是似水的温柔。

临去之前,莫里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一把乒乓球大小的小猫小狗来,夏米埃又抓了一把小黄鸡给我们。

〃还可以留着卖嘛!〃我说。

〃我们有自己的路线和手艺,巴赛隆纳去添了货,再从头来过,这东西不卖了。〃莫里说。

〃钱够吗?〃我又关心的问了一句。

〃不多,够了。〃

我们执意要送他们回港口去,这一回,他们居然睡在一间打烊的商店里。

荷西与莫里重重的拥抱着,又友爱的拍拍夏米埃。轮到我了,莫里突然用日语轻轻说:〃感谢你!保重了。〃我笑着凝望着他,也说:〃珍重,再见!〃接着向他微微鞠了一躬,一如初见他的时候一样。

在回家的路上,荷西突然提醒我:〃明天约了工地的老守夜人来吃饭,你没忘了吧?〃

我没有忘,正在想要给这个没家的老人做些什么西班牙好菜。

人生何处不相逢,相逢何必曾相识——。

深蓝色的夜空里,一颗颗寒星正向我眨眼呢!
 

 

永远的马利亚
 

当我从兰赫先生的办公室里出来时,恰好看见荷西正穿过对面的街道向我迎了上来。

〃可不可怕,兰赫说,那边公寓非派一个清洁工给我们呢,难怪房租要贵那么多。〃我晃着已拿到手的新家钥匙,报告大新闻似的说着。

〃啊!〃荷西无所谓的漫应了一句。

〃说是房租内有三千块是工人钱,三十家人,摊了四个工人,每天来家一两小时。我跟兰赫说,这种事情我可不喜欢,他竟然说不喜欢也没办法,这是规定。〃我不太高兴的又在噜噜嗦嗦,一面用力打了一下路旁的一棵玫瑰花。

荷西并没有回答我,在空旷无人的路上,他开始对着空气,做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可怖表情,手掌弯弯的举着,好似要去突击什么东西似的,口中微微的发出好凶的声音,狠狠的说着。

〃小时候,几乎每一个带我的佣人都知道怎么欺负我,屁股上老是给偷掐得青青紫紫的,那时候胆子小,吃了她们多少苦头都不敢告状。嘻嘻——想不到二十年后也有轮到我回掐女佣人的一天,要来的这一个,不知是肥不肥,嘿嘿——。〃

荷西说出这样神经而又轻浮的话来实在令人生气,我斜瞪了他一眼也不说什么,想不到他竟在无人的草坪上张牙舞爪的往我嘿嘿冷笑的欺了上来。

〃正经一点,人家不是你的佣人,要来的不过是个清洁工人罢了。〃我厉喝着,跳开了一步。

〃哈哈,都一样——都一样。〃荷西又用恐怖片内复仇者的声音低喊着,假装笨重的摇晃着身体。

我空踢了荷西一脚,转身很快的逃回家去。

那一天我们在理搬家的杂物,荷西一直很兴奋的样子。〃兰赫有没有说,这个工人到底做什么事情?〃他有趣的问着。

〃吸尘、换床单、擦洗澡间,还有什么事就随我们了,反正每天来一下。〃

〃给她做了这些事,那你呢?〃荷西惊奇的喊着。〃我吗?买菜、煮两顿饭、洗衣、烫衣、洗碗、浇花、理衣柜、擦皮鞋、改衣服、烘蛋糕、写信、画画、看书,还要散步、睡觉,很忙的。〃

〃三毛,你真会说话。〃荷西做了一个难以置信的表情笑着我。

我愤怒的向他举举双手作状要扑过去,又蹲下柜子里去找东西了。

〃那么忙,有一个人来,不是正合你心意吗?〃他又说。〃自己的事自己做,又不是烂掉了。〃我反感的叫起来。

荷西并不理会这些,他整日为着复仇的美梦恍恍惚惚的微笑着。

我们最初租下的公寓,是一个非常小巧美丽的房间,厨房、浴室是一个个大壁柜,要用时拉开来,用完门一关上便都消失了。

因为家里的活动空间实在太小,跟荷西彼此看腻了时,另一个只有到阳台上站着看山看海看风景去。

又有时候,日子本来过得好好的,竟会为了谁在这个极小的家里多踩了谁几脚,又无聊的开始纠缠不清,存心无赖吵闹一番,当作新鲜事来消遣。

这种拥挤的日子过了三四个月,我打听到在同一个住宅区的后排公寓有房子出租,价钱虽然贵了些,可是还是下决心去租了下来,那儿共有两间,加上一个美丽的大阳台对着远山,荷西与我各得其所自然不会再步步为营了。

搬家的那一日,我们起了个早,因为没有笨重的家具要搬,自然是十分轻松的。

当荷西将书籍盆景往车上抬的时候,我抱起了一大堆衣服,往不远处的新家走去,幻想着,在这阳光和煦的春日里,我正怀抱着一大批五颜六色的万国旗,踏着进行曲,要去海滩布置一个节日的会场。这么一乱想,天,蓝得更美丽了,搬家竟变成了惊人有趣的事情。

当我拖拖绊绊的爬上三楼,拿出钥匙来时,才发觉新家的房门是大开着的。

客厅里,一个斜眼粗壮的迦纳利群岛的女人正叉腰分脚定定的望着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嘴巴微微的张着,看上去给人一种痴呆的感觉。

〃日安!〃我向她点点头,想来这个便是兰赫强迫我们接收的清洁工人了。

我将衣服丢在床上,自己也扑下去,大大的呻吟了一声。〃床刚刚铺好。〃背后一声大吼袭来,我顺势便滑了下床,趴在床边望着跟上来的人发呆。

〃对不起。〃我向她有些惶惑的微微一笑,她不笑,仍然盯住我,我一看,又连忙将衣服它们也拉了起来,一件一件挂进衣柜里去。

〃您叫什么名字?〃我客气的问着这个外型粗陋不堪的人,她也正在上下打量着我。

〃马利亚。〃死样怪气的答着。

〃这么好听的名字,跟圣母一样嘛!〃我又愉快的向她说。这一回没有回答,翻了一个大白眼。

〃你家几个人?〃轮到她发问了。她出口便是〃你〃字,没有对我用〃您〃,这在西班牙文里是很不礼貌的。〃两个,我先生和我,很简单的。〃

〃做什么的?〃又说。

〃潜水。〃我耐着性子回答。

〃什嘛!拳手?〃她提高了声音。

〃潜,不是拳。〃我听了笑了起来。

这一回她很轻率的望着我哼了一声,不知是什么意思。

〃你呢?你不上班?〃又称我〃你〃字,刺耳极了。

〃我在家。〃我停下挂衣服的手,挑战的冷淡起来。〃好命哦!〃微微又睇了我一眼。

〃对不起,还要去搬东西。〃我轻轻侧身经过被这马利亚挡了大半边的房门,望也不再望她就跑下楼去了。

半路上碰到慢慢开车来的荷西,我凑上去笑着对他说:〃恭喜你,倒是个肥肥的,不过你还是小心点好,刀枪不入的样子呢!〃

新家堆满了杂物,这个清洁工人无礼的顺手乱翻着我们的书籍、照片和小摆设,一副目中无人的神情。

我几次想请她出去,可是话到口边,又因为做人太文明了,与荷西对看一眼,彼此都不愿给马利亚难堪,最后看她开始拉开衣橱,将我的衣服一件一件用手拉出一角来欣赏,我便放下了工作,很客气的对她讲话了。

〃马利亚,今天我们很忙,请您明天再来好吗?〃〃我今天也不是来打扫的,也不能扫嘛,都是东西。〃她回答着,手可没停,又在拎一条我的长裙子。

〃我倒是有些小事情请您做,替我去楼下小店买盐酸好吗?〃既然她不走,我便要力阻她再放肆下去。〃买什么?〃茫茫然的。

〃买镪水,明天请您洗洗抽水马桶,我看了一下,都发黄了。〃改用一个俗字,她便懂了。

〃明天洗明天再买好了嘛!〃

她这一顶我,令人为之语塞。

这时荷西在外面叫我,我走了出去,他将我一把拖到阳台上,小声的说:〃第一天,不要就轻慢了她,这些人,要顺着她们的毛摸啊!〃

〃为什么?我跟她是平等的,为什么要顺她?〃我挣脱了荷西,很快的又跑进屋去了。

〃你们怎么没有结婚照?一般人都有一张搁着,你们没有。〃马利亚像法官似的瞪着我。

我不睬她,自去做事。

〃不要是同居的吧!〃她的口气简直严重到好似连带她也污染了一般,脸色好凝重的。

〃是啊!我们是同居的。〃荷西捉住这个恶作剧的机会,马上笑嘻嘻的回答起来。

我怒目瞪着荷西,这一来马利亚更确定了她的疑惑。荷西怕我找他算帐,施施然装作没事似的踱到阳台上去了。〃没事做我得走了。〃马利亚懒洋洋的又睇着我,看见书架上一包搬家带过来的口香糖,她问也不问,顺手拿了一片,剥开纸,往口里塞。

〃拿钱去,明天请带一瓶镪水来。〃我交给她一百块钱。〃女孩子,洗马桶我是不干的哦!〃她又翻了一次白眼。〃明天开始,请您叫我太太。〃我很和气的对她微笑着,眼睛却冷淡得像冰一样了。

她听了倒吸一口气,扫兴透了的说了一句:〃罢了!〃再见也懒得再说,一抽我手里的钱就走了出去。

当我确定这个马利亚已经走下楼去了,马上关上房间,找出荷西来怒喊过去:〃你疯了吗?什么同居的,那种人脑筋跟我们不一样,以后再怎么解释都没有用了。〃

〃就是要她心里梗上一块刺,何必解释呢,上当啦!〃荷西得意非凡的大笑着。

〃昨天不是还说要去掐她吗?怎么不上去把她掐走,嗯,问你,我问你!〃

我又对荷西大喊了一阵,把一只玩具小熊狠狠一脚踢到墙角去。

荷西看见我发怒的样子更加高兴了,抱起我来硬打着转,口里还高唱着:〃马利亚,马利亚,我永远的,马利亚——。〃

等新家差不多理好,想来想去不愿这样的一个女人闯进我们平静的生活里来,又跑到这个公寓管理处的兰赫先生那里去说:〃谁您还是退我一点钱吧,我不要工人来打扫。〃

兰赫是一个看上去温和,事实上十分狡猾的德国人,我们以前的公寓也是向他租的,我知道,一旦钱进了他的口袋,再要他拿出来是不太可能的了。

〃这是公寓清洁维持费啊,有人帮您做家事不是很好吗?听说您常常会生病呢。〃

〃生病又不是做家事做出来的。〃我顶了他一句,向他点点头,就大步走了开去。

〃喂,兰赫先生,换一个给我怎么样?不要那个叫马利亚的来。〃已经走了,又想通一个办法,这又跑了回去。〃四个都叫马利亚呢,你要换,来的还是马利亚呢!〃他无可奈何的向我摊摊手。

原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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