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树-第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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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在脚踏实地时,你才会更多地关注考虑实实在在的事。
浪费时间的“虚”会总算过去了,有多少要紧的被期待的事在等待着你呐!
不是吗?你一直深爱着、你所牵挂的“根据地”、你的“大后方”,在等待着你。对于你的“大后方”,对于你同样不能忘怀的中国百姓而言,他们和你一样,最痛恨的,不是这些没有切肤之痛的沽名钓誉的伪君子,而是“动了”他们奶酪和蛋糕的另一些人。
就像那个……对,就像那个大亨式的人物裘某。你看,这个裘某,他们孜孜以求的财富早被谋取,当今这个充满诱惑也充满陷阱的社会,已经教这些无耻的贪婪之徒,显赫一时尽享荣华富贵了,可他们还不满足。这不,终究不也以最不体面的下场,显形在光天化日之下么?
裘大亨们暴露了,现形了。好!但是,心计巧妙的学术窃贼,却鲜有被识破时。他们的行为,他们为钻营科技界学术界玩弄的种种伎俩,尽管卑鄙,却能利用科技领域的一些薄弱环节和国家体制方面的弊端,在貌似合法的遮羞布下大行其道。
这里边的事情,往往因为各自的“国情”更加复杂,决不是你的能耐可以力挽狂澜的。
哦,不要说不能力挽狂澜,有时候,有些话,你装满一肚子还无处说去!
这就像见素曾经说过的:小人们之所以能厕身其间,是因为在他们的行道上,总能遇上我们这样一些当代东郭!
是的,淳于,你就是这样的当代东郭。她见素也是。你们在很多时候宁肯做吃黄莲的哑巴,只求保持自己生活天地的清静。
“吃亏就吃亏吧!吃亏人常在。少理一些无聊的事,就可以专心做一些自己喜欢做的事……”这是见素的宣言。
这不仅是宣言,早已成了他们,还有很多像他们这样的知识分子的处世做人的原则了。
这世界,也许正因太多独善其身的心理和软心肠,才为一些小人做了挡风的墙,小人才能够肆无忌惮。但是,世界不好的一面,难道仅仅是因为有了小人吗?
“哥哥,那些年间的那些事,我是不想多说。因为,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绝对不会理解的。不说了,不说了,我们分开太久,你出去又早,许多事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连我们的一些曾经风行一时的名词,你都听不懂的。我的老哥哥,你也是耶酥的编外门徒。所以,许多事,我真的不想跟你说,让你为我担心、生闷气有什么好?我们人各一方,难得见面,见一面少一面,我们说高兴的事还来不及呢,哪有功夫为过去的那些事生闲气,你说是不是?”
淳于的耳畔,再次响起见素这珠落玉盘的声音。
“耶酥的编外门徒”,就是见素给他起的外号。这世界,只有她,只有他的妹妹见素,是他肚里的蛔虫。他这当哥哥的眉梢眼角一丝一毫的表情,都不会逃过她的眼睛;这世界,只有她,只有见素,才会在他们阔别重逢后,会这样一边叫着她给他起的外号一边想方设法哄他开心。
每每当此,淳于也就只有朝她笑笑,黙认妹妹既是故意也是特地为他装出来的那种闷嘴葫芦的功夫。天地间,阴阳互补,天下人,一物降一物。夫妻间如此,兄妹间也是这样。九十年代初,见素在终于有了探亲机会来到美国与他短暂相聚时,他觉得,这亲情世界终于又回来了!妹夫邵彬夫人闵慧相继去世后,在异国他乡,年过花甲的兄妹俩又回到了童年时代那种无间的亲密,虽然从小他们相处极短暂,虽然这次团聚,时间也极有限。
正因为这极有限的时间,他们才都分外珍惜。那种珍惜,不仅体现在见面时的亲密拥抱,就似本来他们在母体时是真正的同胞一胎;也体现在分别时的纵横老泪流在一起难分你我,这种亲骨肉亲手足的难分你我,就似他们那酷似的相貌。
那一年,在分别的前夕,淳于越来越体会了自己不舍妹妹离开的心情。人到老了,心情也会返老还童。
也就是在那次,分别的前夜,妹妹将他们兄妹自小长别以后的事,和盘托出,特别是她那历尽悲酸的婚恋。
她终于对哥哥敞开肺腑,直言相诉。在说到与邵彬的终于结合而邵彬在平反昭雪后先她而去时,她泪如泉涌,泣不成声……最后,她终于讲出了他们曾经有过的孩子——说实在,那其实只是她的孩子——这个到现在都难觅踪影的儿子,是她终生的痛……为此,她特别痛惜邵彬的离去,因为他在对待她和那个不知下落的儿子身上,体现了一个真正的中国男子汉的气度。
见素悲酸凄惶,几次哽咽难言,以致到最后都没能把她自己和儿子的故事讲完。但是,她说,这些真实的“故事”汇集于心时,她已经将它们“汇总”起来作了颇有条理的记录。她在回国以后,将会把这些不是“故事”的真事记录,寄给他这个当哥哥的看看。因为她早都觉得,书面的叙述,会强于口头,更有助于理解。即使是同胞手足。
“毕竟,我们从小就分开,而且,分得太久太久了!”——声哑气咽的见素,反复说的,就是这句话。
见素最后对他说的话是:“哥哥,我是知道你的愿望的。你是希望有生之年,能回中国并在理想之地,完成一座你最好的建筑作品,而我,我的愿望是什么,你知道吗?”
他愣住了。
她想继续走遍神州大地?走遍她认为最美也最有认识价值的有着许多古建筑的乡野?她想完成她那呕心沥血多年、足可写成“上、中、下”的有关古建筑文化保护的专著?她想将这几部专著能够以英、法、日文等多国文字翻译成书出版以便被更多的人认识?她想在有生之年不仅到美国也到欧洲那些最有风情的地方看一看?
是的,这些都是她曾经跟他叙说过的愿望,但是,到底哪一个是她最终最强烈的呢?
他惶愧地望着她,摇摇头——这个历尽风霜双宾也见霜的妹妹。毕竟如她所说:他们分开得太早也太久了……这时,他才觉得并不完全真正了解他的妹妹。
“哥哥,我就想一件事:要是能找到我的儿子,将来闭了眼,我心里也不愧疚!”
见素定定地凝望着他,那双断了两指的手依然紧握着哥哥的手,很久都没松开,曾经泪如雨下的眼睛,依然泪泪花盈盈。
他的心,一下子痛得缩起来。他说:素,你放心,我到中国去,我帮你找,只要他依然……
他没有将“活着”二字说出来,当然是他有所忌讳,尽管他的许多观念和美国人一样,但是,他骨子里还是中国人。
没料到,他为之忌口的这两个字,竟然成了见素的“谶语”——在收到她说过并寄来的她亲笔记录的“真实故事”不久,竟传来了她的噩耗——她在奔往川西山谷的考察调查中,竟然失足坠岩!
得闻这个消息,淳于真有肝肠寸断心锤滴血之痛。这痛,在某种程度上,远甚于夫人闵慧的离世。闵慧毕竟一直生活在条件甚好的美国,且是积年病弱离世。闵慧瞑目前对他和长大成人的儿女绽开的微笑,说明她弃世时心里安祥。
可是见素……
性格即命运,真是半点不错。如果不是命运使然,妹妹也和他一样,在五十个代初就去了美国,妹妹的人生就会改写,可能不会因为他们的家庭、因为她个性和选择而受尽磨难。
见素一直不肯细细告诉他,她和邵彬受迫害的那些令人难堪的细节,是怕他难受。但他分明知道她常常会突然发作剧烈头疼,有时忽然的怔忡忘事,再就是那遮也无法遮住的两只令人心酸的指头……
他从此明白了一直不曾真正相处的妹妹性格和另一面:在眼见不平时,看似温柔的她,也会成为女张飞!她左手的中指和无名指,就是因为替邵彬抵挡“造反派”挥来的棍棒,被一根橡皮包着的钢棍打折的。
淳于每每想起这一切,都会不寒而栗。
他也明白了她不得不告诉他的这些事,其实只是她所遭遇的百分之一或千分之一。
文革”中,甚至“文革”前的1957,因为他们的家庭出身、因为有他这个在海外的兄长、因为他们的早年飘洋过海挣大钱的父辈和各自的盛名,见素吃尽苦头……这一切,在见素那份寄来的故事中,终于得到了证实。
见素那年的来访和重逢,就像倏忽即逝的梦境。她的一颦一笑,她的滚珠连串的话语,她的如珠落玉盘的语音,再也无法再现。
见素见素,他于世上曾经最亲的同胞妹妹呵!妹夫邵彬当年那样尽情赞美过你:见素你是我的药石我的小扇我的清风,见素你是我的全部世界……
是的,这样的药石这样的小扇这样的清风,不仅邵彬无福长久得享,他淳于在祖国、于人世的惟一亲情,也被上帝无情的大手隔断。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见素会以那样猝然而残酷的离去,为自己的人生画上句号的。
这是个令他这个当哥哥的无法接受的句号,也是永远难以释然的问号。
那鲜龙活跳而永不落闲的身影,倏然消失,那给身在遥远之地的他、带来过无数慰藉的笑声和电话,就像断线风筝随风而逝,就像这高空飘忽的云絮,顷刻之间,一切的一切,都化为乌有。
他得知消息时,正在南美。那怕他悲痛得心酸肠断,那怕他时时思及恨不能将身以代,都不过是徒添怅惘。
这个残酷事实的发生,距今已有9年。
从此以后,他就更不想回来。来时孤身只影,回去会更添惆怅。因为,面对人去楼空的场面,他更无法释然。因为,到了这样的境地,他会依然想着:假如见素不是在邵彬去世后依旧执意不去美国;假如上大学她选择的不是历史考古而是她早就喜欢的文科中的文学;假如她果真老早就跻身于她从小喜爱的作家这一行当,埋首书斋足不出户,也许,就不用执迷于辛辛苦苦的文物和史迹考查,不会长年累月在边远地区偏僻乡野奔波;假如,她不是年过花甲依然精力过人坚持孤身独行出那样的远门,也许,就不会碰上那样的事故,假如……
科学界,有许多假设的定理;考古界,也有许多假如的设定,有待考察质疑;文艺界,更以这样那样的假如编尽了人间的悲酸苦乐;唯独人的真实命运,却像亘古不变的守恒定律,没有假如,没有一个人能够握有上帝特赐的侥幸,靠“假如”来逃脱厄运……
九年了,九年了,他依然无法控制、抑止自己的思绪,无法从对妹妹的无尽思念中解脱出来?而且,总要在心绪烦乱时格外揪心地想起她?
不是因为别的,就因妹妹有着受尽磨难却比他积极许多的人生,就因为她不该有这种“非命”似的突然亡故。
这一次也是。因为,当他终于下定决心回来时,他带着了九年前见素寄给他的这本笔记,他心里隐约而又强烈地闪动着一种愿望,这使他时时在“空下来”时,更是情绪难抑。
更何况,前些日子在那个会中,他目睹和亲历的事,又与见素有关。这既增加了他的惆怅,也加深了他的歉疚。
虽然事件的巧,巧得他分外诧异,诧异得难以置信。
一个在会上口口声声称他和许多与会者为“恩师”的人,竟然是那样的品行!更教人匪夷所思的,是那本杂志在介绍作者——那个人“身份”的一栏里,竟然出现了一个“相当于副部级”这几个字。
将“相当于”三字,堂而皇之的印在头衔和履历上,真教淳于莫名其妙。
这种莫名其妙的事,大概,国内不少同胞都能懂,不懂的只有你淳于抱朴吧?淳于,你是不懂,你过去不懂今后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