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树-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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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怔住了,那双好看的眼睛和眉毛,一齐弯成了笑容可掬的“眉毛月”。
哦,您要采访我?不不,我建议您还是采访一下我们张老吧,对对,还有这一位,沈老……他们的故事可多了,真的,宁可!
啊,她竟然马上就记住了她的名字,叫得那么亲切、顺口,声音这么好听……宁可在这时竟然马上想起了“两会”经常说道的周恩来总理,是的,周总理对许多人尤其是普通人名字的记忆,一向被传为美谈……
宁可思路又发叉了,她听见了笑声,笑声来自刚才被提到的在她旁边的张老和沈老们。
几位“老”们,异口同声笑说:记者同志,您的眼光可真准,您就采访她,丁湄,她可是很了不起的专家啊!您要好好写写她,小同志,您一定会写出一篇漂亮文章……
“老”们和她说笑着,马上就从宁可身旁走过去了。
宁可怔在了原地。丁湄?她怎么想不起来这丁湄是什么人?她惶乱地搜索记忆……
该死!她终于想起来了。
前些日子,她很喜欢翻的《天地》杂志中,不是有篇两三千字的文章吗?那题目就叫《那是我心中的菩提》。当时她一目十行地看了一下,就在办公室大喊起来:喏,这才是好题目!我们新闻报导的标题,就应该这样别出心裁,才够味,老是今天昨天前天都一个味,一个调,连题名都千篇一律,真叫人腻歪……
当然,她又犯毛病了,她总是语无遮拦,好冲动,好说那些一下子从心底冒出的话,这就是她的坏毛病,这个改不了的坏毛病,是要教周围人侧目的——果然,马上就有好心人来“指点”她了:宁可,这标题是不错,可不也就是个标题嘛,你那么大喊大叫做什么?还扯上别的如何如何。记住,不要逞能——这是你这个小不拉子说的话吗?
当然,这是大单位,云集了多少大人物顶尖人才,哪里能轮得上你宁可显摆?这种好意提醒当然是对的。可是,难道,她真说错了吗?
诸如此类的事,宁可事后也会省悟,可当时总是不能把握不能领会。不能克制自己的冲动,从来改不了直率嘴快的脾性。她气呼呼地噘了嘴,把《天地》推在一边,《那是我心中的菩提》就没能再次细看。
虽然没有再次入心细读。但是,她至少还是记起了这篇文章的大意,记起了个标题,记起这篇文章主人公丁湄说的那两句话——
她说:中国建筑文化,特别是中国乡村古建筑文化,是她毕生钟爱的事业,“那是我心中的菩提”!
丁湄,一位对中国乡村古建筑很有研究很有造诣的专家啊!
宁可非常惭愧自己刚才竟然没有一下子想起来,她羞愧地呆立着,很想立刻追上去……就在这时,丁湄回过身来,朝她走过来了。
宁可,她再次亲切地叫了她的名字:你是不是想知道张老沈老他们的房间号?哎,可别说是我告诉你的……她指指前边的几位“老”们,亲热而略带狡黠地笑着,那神情,就像一个调皮的小姑娘。丁湄想了想,又说:不过,今天晚上您最好别找他们,因为会上安排了戏曲欣赏晚会,他们都是戏迷,迷得要命的,都说要去看……
不不,我就采访您,我认定您了!宁可慌忙说:请您千万答应我的请求!她想了想,又聪明地加上一句:我不打扰他们,但我知道您一定不会拒绝我来打扰您的,丁湄老师。
喔……也好,那么,晚饭后你就来随便坐坐吧,哎,千万别叫我老师,宁可,我又没有教过您,而您是学新闻的,那就更……对了,你知道么,小时候,我的语文数学,都是很差的……小学三年级时,我的算术考了个鸭蛋,我妈妈让阿姨给我煮了两个大大的鸭蛋,不加一点油盐,一定要我吃完,吃得我眼泪鼻涕一齐流!哈,从那以后好久好久,我一看见鸭蛋特别是白煮的鸡蛋鸭蛋就噁心!不过,这办法不错,逼我专心学习,上课不再顽皮不再把头埋到桌子底下看小人书了……哈哈哈哈……
爽朗的笑声,开门见山地说话,她是多么喜欢这样的性格!今天与丁湄的邂逅,使她更相信人与人之间,确实是有缘份的。
宁可走向“207号”时,期待的心情比初见时还要明确而强烈。
她相信丁湄一定会像那些她采访过的许多专家人士一样,他们数十年如一日,矢志不移地从事他们所醉心的某个领域的研究,他们三更灯火五更鸡地写作学术论文,他们在政协会议上大声疾呼,但更多的时候,他们是黙黙地工作,黙黙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重复着那无数单调而青灯独守般的日日夜夜……
经过下午的初步接触,她相信这位名叫丁湄的专家,一定会竹筒倒豆子般对她讲出她自己的故事,包括她对古建筑方面含辛茹苦的寻访和研究,还有她对那些几近荒芜甚至湮灭的乡村古建筑的忧心,讲出她的见解和建议,以及她所经历的一切。
门开了,宁可发现丁湄正接着某个电话来给她开门的。
她不好意思,便想先退出门去,但丁湄做着手势示意她坐下。她接的那电话,好像是海外的亲人或朋友,她非常兴奋地同对方说到现在住的饭店,还有其他这这那那的属于私事的应答……宁可觉得她来的不是时候,但是,丁湄并不为意,她的表情和坦然的神情都告诉她:尽管坐下,不妨事……
于是,宁可那些微的拘谨和不安霎时消散,在那盏样式别致而有着香山饭店标志的立式脚灯旁,在那张圈背小巧的小沙发上,她落坐了。
她马上觉得,就像到了家,就像坐在了母亲身边……
丁湄可能比母亲年长,鬓角的银丝也比母亲更多更亮,可她那两弯半月形的眼形、微笑时眼角霎时展开的几丝菊瓣纹,说话的语速,都像极了母亲……母亲极具南方音腔的话语,语速很快,但因多年前得了咽炎而带病上课,她的声带嘶哑而一直没有恢复过来,丁湄说话的语速更快,但她的声音极好听,那脆亮沉稳又略带磁性的声音,就像一颗颗滚圆的珠子滚过玉盘……还有她那口整齐雪白的牙齿。宁可发现,人的五官生得好不好看果然重要,但牙齿好看声音好听似乎更不可忽视。毕生与一个牙齿洁白声音美的人在一起生活,也是极大的福份。因为,很多时候,听觉对享受式的渴求,一点不亚于视觉,要不,为什么那么多的人喜欢听音乐?
宁可正在浮想连翩时,丁湄已经在给她冲一杯饮料。
丁湄边冲边声明:很多人晚上不喝茶,怕影响睡眠,我没征求您的意见,就给你冲了这杯……这是酸枣和山楂混合的果茶,味道挺不错,你喝喝试试,这是我们小组宋教授的弟子研制的,宋教授带来给大家尝尝……
宁可立刻又一次想起母亲。
母亲也是这样的,母亲知道她和爸爸一样爱喝茶,于是,每每在她回家进门时,第一件事就为她冲好一杯温温不烫嘴的绿茶或视季节而变的菊花茶端过来……每每这时,一口气喝下大半杯的宁可就会一边抹嘴一边笑:妈妈,你这样侍候我,会折我的寿的!
每每这时,母亲便佯作生气地打她一下手背:少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每每这时候,她就对坐在书房里的父亲做一下鬼脸:老爸你好好听听我老妈说的,还特级教师呢,都什么年月了,还封建残余一脑瓜!
每每这时候,老爸的声音就从书房里传了出来,但宁可完全想见他脸上是半丝儿笑纹不动的:宁可,要好好听听的是你的语法,什么叫“还封建残余一脑瓜”?写文章有时可以用用倒装句,但那也不是中国人的习惯,在口语里,宁可,绝对是你错了……
每每这时候,女儿夕夕就会伸出一只小虾米似的小指头点着她:宁可,绝对是你错了!
每每这时候,全家人就会笑作一团……家,家,多么温馨的家,多么好的老爸老妈还有女儿啊!
这时,端茶过来的丁湄又说:宁可,您真像我的一个邻居女孩,哎,不过,她是个还在上高一的小姑娘……
上高一的小姑娘?她在对方眼中竟然这么小?大概,是因为大家都说她脸蛋五官都比较小巧精致之故?还有那马马虎虎绾在脑后勺的一束马尾巴?嘿,她真不想说出自己早已结婚。早婚在当下,当然是不成熟的像征。何况,又是那样一场失败的婚姻……
宁可不好意思地红了脸,笑着说:我?小姑娘?丁教授,我都有女儿了……丁老师,您不知道,我这个人很莽撞的,也很爱感情用事,好冲动……
是~~么?——哎,冲动也不是过错。年轻人都这样……我年轻时也不例外。丁湄拖长的声音里,只有温和而没有明显的惊讶。她顿了一下,问:你是与你爸爸妈妈生活在一起吧?孩子谁带?哎,宁可,那你太幸福了……
宁可暗自庆幸——她没有往下问女儿的父亲,否则……是的,撒谎,她不会,但她真的不想在人前提起女儿的父亲。她说:孩子从生下来就跟姥爷、外婆在一起,两个老人虽然很辛苦,却坚持要自己带她连保姆都不肯请,特别是我妈妈,在这一点上固执得要命……小家伙也是,晚上一定要跟外婆搂着睡……
明白了明白了,宁可,你妈妈是南方人,你爸爸是北方人,对不?山东人?我猜对了吧。
你怎么知道的?
你自己说的嘛?姥爷、外婆,不打自招嘛!
就在接过丁湄递来的杯子时,宁可突然发现,对方的右手,有两只指头——中指和无名指是残缺的。
宁可只是略带惊异地瞟了一眼,把本来脱口而出的问话咽了回去。
但是,就这一闪而过的眼神,却使丁湄的眉眼又成了“月牙”:很不好看,对吧?嘿嘿,我这可是《无名的裘德》呢,看过这部小说吗?无名指没有了,也是“无名的裘德”嘛!哈哈哈,你猜不到吧?“文革”的“成果”。当然,在那时,是小事一桩。嗯,不是有句时髦话吗?哎,对对,要改个数,“比起成绩,这是‘两只’指头和‘八只指头’的问题……只可惜我没有机会请陈中伟接上,不然就用不着狼狈了。”
说完,她的眉眼就又一次地“月牙”起来,那笑声,又脆又亮,脆亮得就像早春在邻家的四合院上空忽然响起的鸽哨。
宁可起先没有明白,也嘿嘿跟着傻笑,等她终于悟过来时,却一点也笑不出来了。
请允许我先问您,丁教授,如果我将关于你的专访写出来了,是否请你先过目?
嗯,你一定要写我?不不,宁可,我劝你还是免了吧!不是我执意推托,我知道你们记者采访,都是想听一些有趣的故事的,对吗?宁可,我没有什么故事,真的。至少,我的故事一点也不有趣。宁可,我挺喜欢你的,你愿意来聊聊天,挺好。难得你对我们这些挺枯躁的行当感兴趣。要不,我就给你讲一个……别人的故事,早年的故事,嗯,直白地说吧,与南方……嗯,与我们祖上有关的故事……也许,你会有兴趣?不过,你也就当故事听听就是了,不用写,更没有必要拿给我看……
那好,那好。宁可霎时来了兴趣。她想,丁湄说出的故事,也许不是她眼下最需要最用得着的,可是,对于记者来说,拾到篮里都是菜,她当然愿意洗耳恭听。
宁可,你母亲是南方人,杭州人?哦,那你有没有去过江浙一带的乡下?没有?可惜了。可惜了。以后,你一定要去,江南水乡那个味道哟,是别处断断没有的。不信你问问你母亲,她肯定知道,哦,你外婆家没什么人了?怪不得。不管有没有人,你以后去看看吧,江南水乡,特别是那些个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