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的乡村-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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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琴立刻跑进里面,丢出一根绳子,说:
“你先把他绑起来,华生!”
“他敢逃吗?老子要他狗命!”华生叫着说,又在黑麻子的背上打了一拳。
黑麻子嗯的一声哼着,口中吐出白沫来,低声叫着:
“饶命,华生!……我再也不敢了……”
“就写一个服状,饶了你!”阿波哥叫着说。“呵,秋琴不要你的纸笔,就用他们带来的,扯一页捐簿下来。”他恶狠狠地抢去了阿品哥手中的捐簿和纸笔。“我说,你写,秋琴……立服状人温觉元绰号瘟神黑麻子,傅家桥乡公所的事务员—;—;说他调戏良家妇女,被人撞见,自知罪重,特立服状悔过自新,准不
615再犯……底下写证人阿品,叫他们亲手划押盖指印……写明今天日子……”随后他转过身去对着他们:“你们答应吗?不答应休想出去!”
“是,是,是,我答应……”黑麻子伏在地上恳求说。
“也不怕你不答应,你这狗东西!”华生扬着拳头,又把黑麻子吓得闭上眼睛,不敢动弹。
“我答应,我做证人,”阿品哥缩瑟地说。“这原是他自己不好,我们本来是写捐的,今晚上要做佛事。”
“现在捐五角大洋够了吗?”秋琴一面写着字,一面讥笑地问阿品哥说,“再要多,等我祖母回来再收吧。”
“你既然说这是迷信,不捐也可以,不捐也可以,本是随便的。”阿品哥回答说。
“不是命令吗?”
“那是他的话,不要信他的……”
“到底是自己人呵,都姓傅,都是傅家桥人。”
“是呀,是呀,请看自己人的面孔吧……”
“看自己人的面孔,捐钱就写上十元五元吗?”
“不,不,一角也不要了,收了一样……”
“现在要强迫你们收去了,”阿波哥插入说。“捐条不能不再要一张,将来好拿你们的画押来对。还有我这里的是一角小洋,华生是十个铜板,一并写收条,画了押,也不劳你们再跑了。”阿波说着把钱摸出来。
华生笑着,也摸出十个铜板,丢在地上:
“你捡去做本钱吧!”
阿品哥战栗地望着,不敢动。
“我命令你,捡去!听见吗?”华生凶狠地睁着眼睛,扬了一扬拳头。
阿品哥立刻伏到地上爬了过去。
“这就像样了—;—;呸!”华生吐了他一口唾沫。
阿品哥半晌不敢动,捡了钱,在地上伏着。
“起来吧,来画押!”秋琴叫着说。
“是,是,是,我先画押,”阿品哥这才起了身。
“你们听着,我先读一遍,”秋琴微笑地说。“立服状人温觉元,绰号瘟神黑麻子,柴岙人,现任滨海县第二区第三乡乡公所事务员,为乡长傅青山之走狗,平日横暴恣肆无恶不作,或则敲诈勒索,或则调戏妇女,自知罪恶深重,立誓悔过自新,特立此服状为凭。此据……立服状人温觉元,保人傅阿品具……底下是日子……这样好吗?……”
“好的很,秋琴,你真有学问,”阿波哥叫着说。“比我说的清楚多了。—;—;你以为怎样呢?”他转过头去问阿品哥。
“好的,好的……”阿品哥战战兢兢地说,走过去画押,打手印,又写了三张收条。
“黑麻子呢?”阿波哥问。
“好的,好的……我真的悔过自新了……但恳求你们饶恕我……”他说着爬了起来,去画押打手印。
“本想打你几个耳光,”秋琴笑着说,“怕污了我的手,也就饶了你吧。”
“是,是,是……”
他们两人依然呆着,不敢动。
“可以滚了!站着做什么!”华生收了条子,对准着黑麻子狠狠地一脚踢去。
黑麻子踉踉跄跄地给踢到门边,赶忙开了门,拐着腿子逃走了。阿品哥发着抖,在后面跟着。
一三
“哈哈哈……”华生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看见黑麻子温觉元和阿品哥狼狈地逃了出去。“也有今天!……刚刚碰到了我们……看他们怎样做人,怎样见人……去钻地洞还是去上吊呢?……”
“不会钻地洞,也不会上吊的,”阿波哥冷淡地回答说,用手摸着胡髭。“要能这样想,他们就是好人,就不会做坏事了。”
“阿波哥的话不错,”秋琴插入说,“他们没有面皮,也没有良心,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我们以后要时刻留心他们,”阿波哥继续着说,“他们今天吃了亏,决不肯干休的。黑麻子那东西所以敢横行无忌,靠的是乡长傅青山……”
“我不怕傅青山!”华生大声叫了起来,“今天如果不是黑麻子,是傅青山,我一定把他打死了!那害人的东西!……”
“阿品哥也靠的傅青山,阿如老板也靠的傅青山……他是乡长,有权有势;他手下都是些坏人,我们不能不防备。”
“阿品哥也好,阿如老板也好,傅青山也好,来一个打一个。我不怕,我要他们的命!”华生叫着。
“防备是应该的,”秋琴插入说,“他们有地位,有势力,有金钱,有走狗。”
“随便他们有什么,我有拳头!”华生愤怒地回答。
阿波哥摇了摇头。
“他们肯明来相打,也就不在乎了。但是华生,他们决不这样的,他们有的是阴谋毒计,这正是我们应该防备的。”
“那末,照你意见,我们应该怎样防备呢?”华生问,口气有点软了。
“我现在还不能够晓得他们将来怎样,但他们要报复我们,会用阴谋,是敢相信的,我们只能随时留心,不要上他们的当,尤其是你,华生,我觉得你大直爽了。你什么事情都不大能忍耐。这是你的好处,也是你的缺点。你以后凡事要多多忍耐,要细细考虑他们有没有阴谋。”
“阿波哥说的是,”秋琴应声说。“我最喜欢直爽坦白的人,但我也明白在这种恶劣的社会里,是不能太直爽坦白的,因为人家都狡诈,你坦白,是一定会吃亏的。”
“我生成是这样的脾气呀!”华生叫苦说。“我不会说谎话,不会假做作,快乐就笑,有气就发。我管不了许多!”
“你只要多忍耐,少说话,华生,”阿波哥说,“有些事情,你当做没有听见,没有看见,当做不晓得,尤其是少发气。”
“你的好意我知道。但是,装聋作哑,我不能。那种人正是我最看不起,最讨厌,我为什么要学呢?至于忍耐,你看我阿哥吧,世上应该没有谁再比他能忍耐了,但是他有什么好处呢?他越忍耐,人家越看他不起,越玩弄他,越欺侮他。我不能忍耐,那是真的,但你看呀,谁敢动我一根汗毛!阿波哥,我以为做人是应该凶一点的,只要不欺侮别个就是了。”
“你的话很对,华生,”阿波哥回答说。“像葛生哥那样的忍耐到底,我也不赞成。我说你应该忍耐,那是暂时忍耐,在小处忍耐,并不是忍耐到底。因为你太直爽容易发气,最怕上人家的当,所以我劝你凡事细细考虑,小的地方且放过人家,眼前的事情且放过人家,留待将来总报复。”
“大丈夫要能屈能伸,华生,”秋琴接着说,“阿波哥就是这意思了。他说的忍耐并不是像葛生哥似的永不反抗,永不报复的。打蛇要打在七寸里,倘若打在别的地方,不但打不死,反而给它咬一口,这是犯不着的。我们以后对付那些坏人,应该找最好的机会动手,使他们永久抬不起头来。今天服状写得是好的,但也还不是最厉害的办法,他们不会从此就低下头去,他们一定会想出种种方法来报复我们,尤其是你,华生,他们对你本来有着许多仇恨的。他们那边是傅青山,阿如老板,阿品哥,黑麻子以及别的有钱的人,我们这边是些穷人;他们势力大,我们只有赤手空拳。所以我们更应十二分小心。这两边形势已经摆成了,用现在报章杂志上的新名词来说,这叫做斗争!”
“唔,”华生笑着说,“应该是争斗吧!……”
“不,叫做斗争……叫做阶级斗争,”秋琴笑着回答。“这名字已经很普遍了,我在书上常常见到的。你有工夫看,我可以借一本给你……是两个阶级:穷人和富人,就是他们地主和我们种田的农民……我们和他们永久是合不起来的……”
“秋琴平日真用功,”阿波哥称赞说,“一天到晚总是看报读书。现在新名词真多,你说的话我们从来没有听见过。”
“我倒懂得一点的,”华生应声说。“不过阶级两字这样解说,我不大同意。我以为穷人不见得个个都是好的,富人也不见得个个都是坏的。你说是吗?……”
“你最好多看一点书,慢慢会明白的。”
“我现在不大有工夫,”华生回答说,“你不晓得我现在正为了一件事情苦恼得厉害呢。”
“我晓得,老早就晓得了,”秋琴笑着说。“但愿你早点成功呀,华生,我们等着那日子喝杯……”
“什么?你也晓得了?你晓得的是什么呢?”华生惊诧地问。
“不必问,也不必说了。就是那事情……但你得努力,并且小心,这也是一种斗争……”
“好,”华生笑着回答,“就算是一种争斗—;—;一种斗争吧,你们且看我的胜利……”
他说着走了。一种强烈的热情在他的心里击撞着,他需要立刻见菊香。
菊香已经完全是他的。他们两个人的心紧紧地连成一个了。她的父亲的反对,他的阿哥的不同意,阿波哥认为不能成功,以及其他的人所造的恶劣谣言,—;—;这种种能够使他和菊香分离吗?不,决不,他相信。他甚至得意地微笑着,想对大家说出一句这样的话来:
“我们的姻缘是前生注定的!”
葛生哥不同意,不照着他的意思请媒人去说合,同时想给他另外做媒了,他回去将怎样对他说呢?自然,他不照他的意思是可以谅解的,但可不能让他请媒人往别家去做媒。他觉得他现在就该老早阻止他了。那不是好玩的事情,媒人说来说去,两边家长同意了,当事人却出来反对。他和菊香的事情且留待慢慢解决,他决定先对阿哥坚决地说出“不要别的女人”的意思来。
“只要菊香!不然就一生不结婚!”他早已打定主意了。
“哈哈哈哈……”
一阵尖利的笑声忽然冲进了华生的耳内,他惊诧地仰起头来,迎面摇摇摆摆地来了一个风流的人物。
阿珊!阿如老板的第二个儿子!……
华生这时才注意出自己已经走到了傅家桥上,而阿珊仿佛正是从街的东头,菊香的店铺里出来的。
“唔,你在这里,华生!”阿珊略略停了一下脚步,骄傲地讥笑似的说,“你们成功了……”
“什么?……”华生站住脚,愤怒地问,捏紧了拳头。
“哈哈哈哈……没有什么,”阿珊看着,飘洒地从他身边挨了过去,“你好,你们好……好到老……”
华生愤怒地转过身去,阿珊已经过了桥,立刻走进丰泰米店了。一股可厌的酒气刺着他的鼻子。
“这小鬼!……”华生喃喃地骂着,望了一会丰泰米店,又转过身,朝街的东头望了去。
原来市集已经散了,街上很清静,一个长头发的人站在宝隆豆腐店的门口,后面立着一个瘦削的女孩,他们正朝着桥上望着。华生一眼望去就知道是菊香父女两人。
他不由自主地往街的东头走了去。
“哈哈……你好,华生,刚才你阿嫂还到这里找你呢,说有极其要紧的事情,你赶快回去吧……”朱金章露着假笑,带着一股醺醺的酒气,就在店门口挡住了华生。
华生惊诧地望了一望他的面色,望了一望店堂。他没有看见菊香。
“好,我就回去……”华生回答着,“菊香好了吗?”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