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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部分

黑铁时代--王小波-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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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这样的事发生。我的责任心极强,这就是我总是当老大哥的原因。
我哥哥也是个负责的人。他得了关节炎从乡下回了城,进了一家小工厂,每天拐着腿去上班,哪怕是天阴下雨腿疼时也按时前往,夜里往往还要加班。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你还看不出来吗?假如大家都不好好干,国破民穷百业凋零之时,我们就会有另一次“文化革命”,或者和外国开战,或者调军队进城来军管。总而言之,领导上想要破罐破摔,有好多种摔法,你想象都想象不出来。想要避免被摔碎,我们必须要表现得像个好罐子。在我看来,像他那样负责的人还是挺多的,在青少年时期,我只见过一两次摔罐子的情形。到了中年,该我负责任时,我想我是尽心尽力了,人家要抽我的脊梁,我都让抽了。
我哥哥王大和我极相像。下乡插队时,他是集体户的户长,除了干活,还要管大伙的吃喝。进工厂以后,他是班组长,上班总是早来晚走,还不敢拿加班费。后来他又当过学生班长、工会小组长、各种会议的召集人等等,直到他当得不胜其烦,逃到美国再也不敢回来。有个老美一见了他就说:你在军队里呆过,当过二十年军曹!当然,这是想当福尔摩斯的老美。其实我哥哥一天兵都没当过。现在王大一想起自己干过的各种不伦不类的差事就做噩梦。我和他的经历大体上差不多,但是不做噩梦,因为我还在噩梦中。我们俩在遗传上一定有点古怪。假如我死了,应该有人解剖一下我的尸体,找出毛病的所在,最好还能找出矫正的办法来。

在乘车前往刑场的途中,我一直在想今天的要点。第一,我不能被人抽出屁滚尿流的样子。这是因为在场的会有大批我们的人,假如我屁滚尿流,会伤大家的心。虽然按我的体质和性格一定会显出屁滚尿流的样子,但我要拼命顶住。第二,今天我不能死掉。假如我死掉,就会出天大的乱子。其实作为受刑人,死活不是我该考虑的问题,但是作为老大哥,必须把不该考虑的事全考虑到。数盲对出乱子的年法是:不怕,不就是死几个人吗。听起来没什么,但你要想到他们不识数,根本不知几个是多少——也许大伙都死光,他还觉得只有几个。但是这两个要点又是自相矛盾的。公安局的老大哥告诉我说:今天抽人的是保安的人,他管不着,氢“你要是挺不住千万别硬挺,装出个屁滚尿流的样子,我就能插手了”。这就是说,假如我要保命就要屁滚尿流,不屁滚尿流就不能保命。这两方面都要顾及,事先难以拿主意,只有等鞭子抽上再作定夺了。

到了地方,看到海滨广场上黑压压的一大片人,少说有一万。一半是我们的人,别一半是警察,手里拿着小巧玲珑的冲锋枪。那东西做得真是精巧,我一看就入了迷。我们还真有不少好东西,不光有球墨铸铁,只是平时不肯拿出来。有关球墨铸铁的枪,我有一些补充说明。那种枪放的时候“嗵”的一响,冒出一股浓烟来。假如那枪对着你放,有一定的危险性,看见浓烟后,就有一颗半斤重的铅弹发出蜣螂飞翔的声音朝你飞来。这种子弹中在身上必死无疑,但是赶紧躲的话,还能躲开,或者拼命逃跑,那个铅屎克螂未必能追上你;假如是你拿枪朝别人放,危险就更大,沉重的枪身要猛烈地往后撞,所以在开枪前最好在胸口垫个包装纸箱。我和我前妻在碱滩上打野兔子时,放过铸铁枪,像这样精巧的冲锋枪却没放过——大概是进口的吧。对于这种枪,我也有点要补充的地方:它完全是危险品做的,所以真是好看。故而它当然是特供。见到了这种东西,说明我闯的祸真是不小。
广场上有一座木板搭的台子,上面有桌子、麦克风、数盲等等。台子后面有座X型的木架子,看来要把我们拴在上面。我们从囚车上下来时,遇到了山呼海啸般的掌声,还有人高呼欢迎老大哥,然后这掌声又被更大的声响压下去了。会场周围的武警齐声喝道:“不——准——乱——动!”那种嗓门和保安是一个类型的。蓝毛衣听了,禁不住往后一缩,撞在我身上。我却推了她一把,说:别怕,不是冲咱们来的。然后我们就进到台子背后的棚子里等候。这个棚子是铝合金和玻璃做的,里面就我们两个人。隔着玻璃往外看,到处是戴钢盔的武警,我们好像进了笼子一样。说氖钦馀镒雍芨粢簦院芫玻饫镉幸话殉ぬ跻巫樱羯沟煤芘汀N抑钢敢巫铀担呵胱@睹伦吕矗腋糇挪A饪矗醇ぴ谧鞔蟊ǜ妗F绞蔽叶员ǜ娌桓行巳ぃ裉斓瓜胩翘坏健E锢镉刑ê诎椎缡踊抛磐饷婊岢〉氖悼觯俏薨橐簟N腋怂赴驼疲氚寻橐舸虺隼矗遣怀晒Α2唤雒淮虺霭橐簦勾虺龃笃难┗ā7凑凶琶皇拢矣执蛄怂欢伲蜒┗ù虻簦勾虺鲆坏悴省床皇呛诎椎缡樱遣噬模橐艋故谴虿怀隼础=裉旒降亩际翘毓挥姓馓ǖ缡永狻U馐刮蚁肫鹆耸こK档幕埃汉酶忠迷诘度猩希∥医裉炀褪堑搅说度猩稀�

4
我和蓝毛衣住在医院里养伤,讨论受刑那一天的感受,一致认为在铝合金棚子里等待的时候最难熬。那一天市长和四个副市长都发了言,一共讲了五个多钟头,只有寥寥数语提我们的事,大多数时间却在谈精神文明问题、生产问题、污染问题、计划生育。考虑到我们就要血肉横飞,闲扯这些淡话真是有点奇怪,所幸我们在棚子里一点都听不到(这是后来知道的),只看见武警在打呵欠。隔了老半天,才有人把玻璃门打开一条缝。蓝毛衣“刷”地站了起来,正要走出去,那人却说:不要着急,还早。我就是告诉你们这个。然后关上门走掉了。蓝毛衣就在棚里来回走,我却坐了下来,想打瞌睡,但是睡不着。要知道也许再过一会我就要死了。所以我就琢磨那个手铐——那东本是那么像不锈钢,仔细看却能看出,它的颜色有点灰暗。真的钢比它亮。这也许是因为镀了一层无光膜。后来我又把手铐举到玻璃边轻轻地敲,声音很脆,但是有点轻飘飘。敲着敲着来了一个哨兵,对着我蹲下来。我还是继续敲,他就张大嘴巴,让我看嘴形——干—什—么?我也这么答道:不干什么。不干什么。他说:不—准—敲。我说:就—敲。他端起枪来,对准我的胸口。我把胸膛往上一挺。他就笑了。然后回头看了看,走开了。
后来人家告诉我们说,那一天电视在向全国转播,大家等着看北戴河抽人,等来等去不见动手,不是数盲的人都熬不住,睡着了。数盲倒是瞪着大眼在看着,但也早忘了等着干什么。电视镜头一会照照这个,一会照照那个,终于照到了一个人在啃面包,就转播了那个面包消失的全过程。然后他像眼镜蛇一样张开大嘴,让全国人民兵他的扁桃腺,还用舌头舔面包渣,这使我好一阵见了面包就恶心。然后又转播了一个人抽烟,抽了一口,憋住了气,用左眼看看烟头,再用右眼看看烟头,最后用两只眼看烟头,把自己看成了对眼,足足憋了四分钟,才把那口淡淡的烟呼出来。后来知道,那个人原来是个蹼泳运动员,肺活量大得惊人。我要是有那么好的肺,就绝不吸烟。还转播了一个小会计给自己化妆,先是他开细细给自己画眼晕,画完了,照照镜子,用纸擦掉,再画一遍。忽然之间,她拿出口红,给自己画了个大花脸,然后吐着舌头给另人看。我要是像她那么年轻漂亮,就绝不在电视上糟蹋自己。后来才知道,电视摄像机位置很隐蔽(同样很隐蔽的还有一大批狙击手),会场上的人一点也不知自己上了镜头。后来这些上镜头的人都倒了霉。然后有人嘘起来,等到嘘声很大的时候,武警朝天鸣枪,大家都趴下,数盲往天上看。但是我们在棚子里看不到武警鸣枪,也听不见。只看到大家趴下数盲朝天上看,所以一点也看不明白。假如不是在屏幕上见到了熟人,我还以为放错了频道,这是个电视剧哪。看见这种情形,蓝毛衣就哭起来了。
我在受鞭刑之前,在一个玻璃亭子里关了很久才去挨抽。当时我以为自己很可能马上就会死掉,但是没有,虽然挨第八鞭后死了一会,吸了氧气,打了强心针。醒过来以后,有人要把我解下来送医院——余下的下回再打。我坚决不同意,并且抱着柱子不撒手,说自己没问题。我可不乐意再被关在棚子里。数盲们尊重我的意见,又打了我四下,然后七手八脚地把我解了下来,要架我上担架。但经过现场抢救,我还能自己站住,就把搀扶的手都推开,从台上走下去。这时候会场上已经乱了,到处都在和武警扭打,还有枪响。只有台前一片人端坐不动——都是我的同事。不动是对的,动就会有伤亡,而且伤了谁都不好。我不在,也不知是谁在为头。我朝那边走了几步,又被人架住。公安局的老大哥凑着耳朵说,你还是快走为好。我点点头。就在这里有个女人站了起来,她戴着墨镜,穿一件薄呢子大衣,高跟靴子,径直走过来,原来是我前妻。原来她回到部里,掌握着这帮人,这我就放心了。我对她说:你给我根烟。她拿出烟来,吸着了放到我嘴上。我抽了一口,猛烈地咳呛起来,同时眼前阵阵发黑,赶紧取下烟来又递给她,说道:给别人吧,别糟蹋了。然后我就人事不知了。
我说过,蓝毛衣在棚子里哭过,当时她说:你看看,他们都在干什么?一点都不尊重我们。我赶紧安慰她说:会尊重的——不尊重我们,也得尊重国家的鞭刑。人是我心里却在想:看来他们把我们安排成了个会尾巴。所谓会尾巴,就是很不重要的议题,万一来不及进行,就推到下次会。看情形,我们要被押回医院。以后还要五点起来,灌肠导尿——导尿这件事最可怕,因为二等兵王二不经折腾,动不动就直起来,那些小护士面面相觑,然后说:老大哥,可喜可贺。她们的意思是说我这把岁数了还这样可喜可贺,但我觉得自己为老不尊,难堪得很——这些一可以忍受,还要在这个棚子里等候,不知会等到什么时候。因为有了这些细节,所以真被绑到X形架上时,我倒感到如释重负。
现在我知道,其实数盲们很重视我们,那天惟一的议题就是揍我们,但是不管揍谁,唧怕是揍自己,数盲们都要讲两句,两句并不多,在这方面 我们没话可讲;不幸的是数盲根本就不知两句是几句,讲起来就没完。因为这个原故,蓝毛衣哭得很伤心。我让她把头倚在我肩上,因为我是老大哥,比她大二十多岁,我显得既端庄又体贴。其实我也一阵阵的想撒癔症。在一个静静的玻璃棚子里,看着外面的浑浑噩噩,再加上生死未卜,我心情坏得很,但我能控制得住。这一切得益于我前妻对我的训练。当年在碱场里她训练我走正步,喊了“一!”后,就这样对我说:王犯,你脾气很坏!而我保持着金鸡独立的姿势,朗声答道:报告管教,一定改!她压低了声音说:看着点人。然后凑过来吻我一下说:告诉你,不准改,改了就没意思了。你只要控制住自己就行了。因为有这样的训练,所以我不但能控制自己,而且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下在电视上看到了玻璃棚子,透过玻璃还看见我和蓝毛衣拥在一起,就说,咱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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