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本岁月-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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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宇告知朱二康人已到齐。
“会议之前,我先定一个制度。”朱二康阴阴地说,“今后开会凡迟到者,一律给我站着开会。”
大家不由一愣,尤其冯满,原本微笑的表情慢慢凝固。
“这是起码的规矩,没有规矩哪成方圆?铁本有没有会议制度啊?”说着,朱二康转头看了看曹宇。
“有。”曹宇脱口而出,虽然对有无会议制度并没有把握,但他觉得只是自己没看到而已,以前一定有的,总不能让朱二康嘲笑铁本连个什么制度就没有吧。
“嗯,你下去后将这条加在制度里。还有,今后凡是开会,大家都要拿本子来,不能只带着耳朵听,还要会议记录,这也是基本的常识吧。但今天只有办公室的带了本子,难道你们以前开会也是这样啊?”朱二康问道。
大家都没吱声。以前开会自然都带着本子,安捷最后总结的时候,除了冯满之外,大家都会笔记,其实记不记都无所谓,反正办公室要整理纪要下发。今天没带本子的原因,可能大家都嫌带着麻烦,谁叫朱二康到宾馆来开什么会呢?
“都说铁本是澜江企业的老大,我来不到半天,就发现了很多的问题,可能有的人会想,这些都是小事情,无所谓。现在有本书很流行,叫做《细节决定成败》,我建议大家买来看一看。我以前在皮鞋厂就很注重细节管理,这个我一定要在铁本深入推行,把大家的不良习气给扳过来。”说到这里,朱二康放慢了速度,“说到不良习气,铁本还有一个传统很有名,这就是耍‘雀雀儿’,‘吊幺鸡’,这个要坚决铲除,净化铁本的空气。我这个人嘛,不喜欢转弯抹角,我们要提倡一种简单的人际关系。比如我和老冯算是老朋友了,说起来,老冯还是我的老上级,他在市委宣传部当副部长的时候,我还曾到宣传部搞过干事。但是,在工作中大家都有一说一,直来直去,这样比较好。”
原来两人还有这层关系,曹宇心想。他不由抬头看了看对面的冯满,只见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默不作声。冯满肯定没料到这个曾经的下级一来就对自己当头棒喝,原想可以拉拉关系,套套近乎。其实,打麻将这个嗜好冯满虽然一直没丢,但近些日子,他似乎也在注意收敛,耍得不如以前那么勤密了。
这时,服务员在曹宇的示意下拿来纸笔放在了每个人的面前。
“我们言归正传。”朱二康说,“现在我才晓得,铁本的形势很危急,说句不客气的话,铁本表面光鲜,其实是个外强中干的烂摊子。财务寇总监告诉我,目前工程欠款还有5个亿。我都不明白你们究竟是啷个把项目搞起来的?那些供应商又是啷个被你们哄来的。我接到解玮总裁的指示,从明天开始,在盛达工作组没到铁本开展工作以前,所欠的项目工程款和原材料欠款一律停止支付,只保员工基本工资。本来生产也要停下来,幸亏杨书记一再请求,担心刚建起来的项目就停摆,无论是政治影响和经济损失都会很大,盛达才勉强同意继续生产。”
“对于危重的病人,就只有下猛药才有救,矫枉过正也在所不惜。”朱二康加重了语气,继续说,“以我对铁本的了解,要立刻采取以下措施:第一,撤回成都销售公司,食盐是计划经济体制,搞好和盐业公司的关系就可以了嘛,偏去另立山头,劳民伤财,我的意思是一个月之内将销售公司撤回澜江。第二,以财务管理为核心,建立内部市场化的运行机制,下道工序就是上道工序的客户,生产和营销部门就是服务职能部门的客户,由寇总监提出方案。第三,建立完善供应系统大宗物资招标评标机制和重要原材料供应商的评价机制,体现竞争的原则,由林总提出初步方案。第四,着手思考职能部门减人增效的方案,我感觉铁本职能部门的冗员过多,应该减人。到底减多少人?怎么个减法?这个由老冯提方案。第五,完善管理机制,成立督查办公室,专事检查落实总经理下达的目标任务,督察室主任的人选由老冯提方案,这个人要雷厉风行,打得开情面,他的职务虽在副总之下,但可以督察副总的工作,随时向我汇报。。。。。。”
当曹宇的笔记本又翻过一页之后,朱二康的讲话终于打上了一个句号。曹宇抬起头,对面的冯满虽然已经睁开了眼,却依然保持着原有的姿态,一动没动。安捷签的那几份文件一直还在本子里夹着,冯满原本答应在会上提出来的,给不给冯满呢?曹宇有些犹豫。
“如果各位没有意见,就散会分头落实。”朱二康说。
“我这儿有几份文件,是安总以前签发的,请朱总过目,看看如何处理?”曹宇忽然说道。
朱二康一愣,曹宇已把文件放在了他的面前。
“这个报盛达总部批准没有?”朱二康绷着脸,眼神仍在文件上移动。
“还没有。”迟疑片刻,曹宇回答。
朱二康把文件递给寇真,问她知不知道,寇真摇摇头。
“又是擅作主张吧。”朱二康冷笑道,“据财务给我的分析报告,铁本今年的财务状况,如果盛达不鼎立支持,不仅不会创造效益,还可能亏损,这种情况下还要涨工资,请问,这些工资从何而来,不会去银行贷款来发吧。”
“老安也算是老江湖了,啷个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呢?盛达总部的命令要无条件执行噻,立正稍息都没弄清楚,还啷个去搞企业?我建议大家都去学学《公司法》,不要违法经营,更不能知法犯法。”
会议在朱二康通篇的批判声中宣告结束。出了凯伦宾馆,大家一下就闪进茫茫的暮色不见了。曹宇像一只离群的独狼行走在马路上。朱二康的每一句话都让他感到刺耳和抵触。猛一听,朱二康好像说得头头是道,但曹宇觉得没有一句话是说到点子上,落到心里去的。那种夸夸其谈,华而不实,颐指气使的腔调,已将曹宇心存的最后一丝幻想活生生的埋葬。曹宇又不由得想起了安捷,再大再难的事情,只要安捷一发言,大家会立刻找到方向感,一团乱麻瞬间便梳理得顺顺当当的。
曹宇没精打采,脚步沉重如铅,他在马路上一把脏兮兮的椅子上坐下来,点起一根烟,一个人闷闷地抽。一弯明月把夜幕点缀得深蓝而晶莹,街边的路灯也睁着雪白的眼睛望着来往的车辆行人,而曹宇的心里却是漆黑一团。朱二康布置的会议纪要,今天懒得动笔了。要联系的盛达工作组的事情,去他妈的,也改天再说。想着想着,几丝复杂的情愫在曹宇的心头慢慢绞缠在一起,一个人的面容又在他的心头若隐若现,他又想起了阿依古丽。唉,自己到厦门赴会,怎么一点没有察觉盛达的用意呢?阿依古丽作为解玮亲近的人,她很可能是知道的,为什么就没有告诉自己呢?哪怕一点暗示都没有。也许是有的,而自己根本没有在意古丽的话,只专注于她的人了。曹宇郁郁地拿起手机,不由自主地点开了那个令他愁肠百结的名字,在短信发送屏上一连打了好几个“?”号,犹疑片刻,然后猛地按了下去。
这一串问号带着曹宇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夜空之下的地平面,从一个接收站到另一个接收站,风驰电掣般飞向它要去的地方。那边的她在干什么呢?也许已安然入睡,也许还在和一些人欢然夜宴,对于落在手机上的来自于澜江的一个莫名其妙的信号,她能理解吗?她会理会吗?曹宇开始怀疑,继而有些后悔,但是,纵然自己有孙大圣的本事,也追不回那个已发出去的信号了。他烦乱地站起来,将手里的烟头弹进了一个垃圾桶,朝着家的方向迈动了脚步。
这时候,手心里的手机响起了一串音乐,在静静的街道上悦耳的跳荡。
曹宇心中一喜,急忙打开来看,屏幕上是这样几排小字:
非常理解深表歉意各为其主未告之安总德高望重能力太强他在铁本阻碍了盛达在澜江的战略实施解总此举实出无奈政府不争出乎意外动荡只是暂时的盛达投资澜江的决心依然后会有期切望珍重
果然是阿依古丽,也果然心有灵犀,她对自己的想法居然如此洞悉,回复得也在情在理,颇为坦诚,曹宇感到慰籍之余,又不免心生感慨。安捷下马的原因果真如此。对于盛达,曹宇自然无话可说,但是,澜江政府的首脑们无时不将发展经济的口号挂在嘴边,一直将安捷视为振兴澜江经济的中流砥柱,而当盛达稍一胁迫,安捷的在位和他们的前程发生冲突的时候,立刻风云突变,惟盛达之命是从,这也太不仗义了。不过,这也不足为怪,归根结底,安捷只是一盘棋上的棋子,博弈的关键时刻,安捷纵然有通天的本事,也无法挽救自己被丢车保帅的命运,古往今来,有多少贤士能人能够逃脱这个铁定的法则呢?况且,铁本是盛达的子公司,政府只是一个参股的小股东,话语权不足,更没有了高层人事的任免权。想当初,安捷积极引进盛达,其目的是想利用民营企业无退休年龄的限制多干几年,冲击人生事业的新高峰,岂料事与愿违,这扰扰尘世,真真假假,是是非非,谁又能洞若观火,说得明白呢?想到这里,曹宇不禁满腹惆怅,他仰望穹苍,觉得张开的夜幕犹如一方棋盘,星罗棋布的棋盘上已经找不到安捷的位置,安捷就像一颗闪亮的流星,拖着绚丽的光彩,已然消失在无边的黑夜里。
正文 38
安捷收拾了东西离开了铁本,什么时候走的,连曹宇也不知道,安捷肯定不愿再看到那种伤感的场面,于是悄然离开。铁本总经理办公室一连两天都是空空的,接班人朱二康一直没到公司。来找朱二康的人一拨又一拨,大多是公司项目的供应商。铁本忽然换了老板,这些债权人无不担心自己在铁本的项目欠款,纷纷前来打探消息。找不到朱二康,他们只得失望而去,也有少数脾气暴躁而骂骂咧咧的。于这些人,凡是找到办公室来的,曹宇一律以礼相待,耐着性子解释说朱总还在经委搞交接,估计过几天才能到公司。实在不愿离开的,叫尚弦把他们带到会议室吹空调,喝闲茶。个别言行过火的,曹宇便给保卫部仇一豹打招呼,派人专门侍候着。因为一把手没在,闹也白闹,他们最终还是闷闷而去。
着急的人不仅是供应商,铁本内部的焦灼情绪也在迅速蔓延,特别是林晓和常胜。不见朱二康的影子,林晓心急火燎地转到了曹宇的办公室,诉苦说煤炭供应商抱怨公司欠款太多,已经停止供应煤炭,除非支付部分欠款,朱二康又要求不能停产,目前煤坪已无储煤,他现在已经捉襟见肘,无能为力了。然后又问朱二康为什么还不来上班?曹宇摇摇头,告之两天都没见朱二康。林晓说昨晚还和朱二康通过电话,他说搞完交接今天就来上班啊。原来朱二康真的还在交接,曹宇心想。
林晓把煤炭欠款的材料报告交给了曹宇,他前脚刚走,常胜又一脸苦相地找了进来,说如果朱二康来上班,立刻转告他,有一个项目供应商整天扭着他,上班一直坐在他的办公室,下班后也跟着他,说全家人举债到铁本招标投资工程,如果再不支付他的欠款,全家人都活不下去了。你说,这还叫人啷个工作嘛?说着掏出一份紧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