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脸-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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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一个李渔或袁枚式的吴梅村出现了。在放弃仕途上的幻想以后,靠才华赚钱俨然成为一种新的现实形象和谋生手段。大量的谀墓文字与应酬性写作,从曾经擅长剖析艺术和历史真相的笔端汩汩而出,与《永和宫词》《听女道士卞玉京弹琴歌》《鸳湖曲》等传世名篇相映成趣,显示一个逆境中的天才身体内部的光线与它的阴影部分。他的自选集《梅村家藏稿》以一六五三年出山划分前集和后集显然事先经过深思熟虑,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是他一生中的一条清晰界线。在此后剩下不到十年的时间中,他几乎已完全无意发表任何思想或政治方面的见解,生活上也一反从前倨傲放浪的名士派头,修身养性,深居简出。只是到一六六七年,才应他的朋友兼本家,时任湖州太守的红豆词人吴琦之邀去那里盘桓了几天。饱览山水,凭吊古迹,但主要目的也只是为了打秋风而已。如果有人当时在岘山雅集,或城内著名景点爱山台的那次场面盛大的分韵赋诗的座中遇见他,恐怕已经不大敢相信,眼前这位与富商豪绅、大小官员应酬周旋,并乘间大肆承揽有偿报告文学的家伙,就是昔日神姿英发、心高气傲,受天下士林仰重的会元榜眼吴梅村。
天下大苦人
时间流逝的速度令人惊叹,并且总是以对精神的摧残先于肉体的固有方式进行。还是明室覆亡当年买园示隐时于乐志堂前手植的那片冬青,现在它们的一带浓绿已经高过了饰有潜龙图案的宅墙。而少年时代经国济世的才志在经受现实的多次重创后,所仅有的一点雄心,看来也早已在“不好诣人贪客过,惯迟作答爱书来”这样的消极生活状态中消磨殆尽。由于爱女忽逝和晚期肺结核的双重打击,一天早上当吴从贲园初冬的微寒中醒来,终于黯然察觉生命所能留给自己的时间实际上已经不多——甚至仅只够他用来写作一份遗嘱与几首短诗。于是,以最后的力量握笔疾书,陈述自己生平所蒙受的巨大冤屈与不幸,显然已成为弥留之际的吴当时最想完成的事情。
《与子颢书》叙述的是有关一个天才文人一生危难遭逢的故事,行文悲怆,怨愤满纸,风格上有点象是弃妇的怨词,又类似被告律师在法庭上自以为是的力辨与强词夺理。其中标榜自己为“天下大苦人”一段情辞凄切,语意沉痛,读之令人潸然泪下。周黎庵先生当年也许正是基于对这种带有一定蒙蔽性的文学效果的担忧,所以才在《白发祭酒吴梅村》一文内向史界与读者有“吴伟业以诗文来掩饰其出仕清朝,三百年来不知瞒过了多少读过他作品的人”这样的善意提醒。为黄裳先生推许的王曾祥《书梅村集后》中也持大致相同论点:“夫梅村惟不用也,斯沮丧无聊作此愧恨语耳。梅村而用,则阳和回斡(吴谀亲家陈之遴语),梅村且有以自负矣”。至于临终词四章以一种自我丑化的极端方式形容自己从前政治上的失足——准确点的说法应该是投机——由于言辞过于夸张和富有戏剧性,同样也不免给人留下一种不尽不实的印象。
第三章
吴梅村事略(6)
僧衣入敛
程穆衡回忆吴二十多岁任湖广学试时在长江边的一个生活片断是“酹酒江楼,谈天下事,江风吹雨,流涕纵横,公慨然有当世意”。假设这个豪迈英武的镜头出现在开元天宝或更早的汉武帝时代,也许中学历史课本的古代部份很有可能就会增添一位李陵、郭子仪那样的英雄,或者是周瑜、谢安式羽扇纶巾、指挥如意的清癯人物。但不幸生于国事蜩螗、党争纷起的明末显然是吴个人命运的某种错位或历史性误会。至少他的一生遭际现在已经向我们说明了这一点。“前朝”“新政”犹如交叉的历史激流反复冲刷着他的精神人格,而隐居与致仕又试图同时将他的躯体拉向两个相反的方向。
四十年后,这个当年的风云人物静静躺在生前自己选定的墓地。临终前他突然非常奇怪地切嘱家人:“吾死后,敛以僧装,葬吾于邓尉、灵岩相近。墓前立一圆石,题曰‘诗人吴梅村之墓’,勿作祠堂,勿乞铭于人”。尽管这样的交代曾让作为遗嘱执行人的他的那些学生和朋友吃惊,但假如他们能够设身处地替他好好想一想,就会承认无论从政治或身后功过评介的角度来看,这在当时都完全称得上是个相当了不起的精彩创意。那些完好收藏在箱笼里的冠冕顶戴,绣有紫蟒雪雁图案的镶蓝官服,那些玉带朝靴,吴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拒绝穿戴它们并非因为唾弃或大彻大悟,而是它们的样式与品级与他个人历史上一段令人痛心的记忆有关。同时深深打在上面的来自两个朝代的政治烙印想必也一定令他左右为难。因此,以一种令人嘱目的方式——类似佛家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超脱——处置自己的后事,加上《梅村集》里那些充筐盈箧的自悔作品,可以看出,吴确实打算为洗去自己的生前耻辱作最后一拼了。
但居住在上海的当代学者黄裳丝毫不为所动,他在《陈圆圆》一文中是这样破解犹如光环罩在吴遗体上的这个宗教印记的:“吴伟业实在是一个不能忘情政治的人,他遗嘱在墓前树碑,要求上写‘诗人吴梅村之墓’数字,并非表明自己不是政治家,只是说是个失败了的政治家”。此前一位清代诗人洪亮吉也坚持认为:吴的临终表演与陆游死前赋诗情景形式相同,但境界的高下不可同日而语,陆“人悲之,人惜之”,吴则“人悲之,人不惜之”。(洪稚存《北江诗话》卷三)这些警策之论如果让现今静静安眠于“苏州郡西南三十里西山之麓”的吴梅村本人听到,想必滋味一定不大好受。当然,这一切也许并不影响这位政治上的投机者在文学上依然是一位伟大的人物。更何况迄今为止我们打算在这里加以详尽剖析的这个人,实际上也就是与生俱来一直潜藏于我们每个人的血液与生命内部的那个人——虚荣、矫情、自命不凡、老谋深算——这一切固然为一件当时的僧衣官袍所难以覆盖,但在好不容易改换成现在的西服和休闲装以后,遗憾的是其效果只怕也同样如此。
二○○一年十二月二日
第三章
李渔在南京:一篇过时新闻(1)
公元一六六二年深秋一个细雨绵绵的中午,也即距当时震惊朝野的浙江南浔镇乡绅庄廷鑨《明史稿》案发后仅一年不到,五十二岁的清代名士李渔几经周折与间阻,终于携带家小僮仆五十余人从杭州移家南京,实现了他内心神往已久的一个狂热念头。在此之前他曾数度携眷去那里访友或进行商业考察,对这座金粉繁华,歌舞升平,“菜佣酒保都带六朝烟水气”的江南古都有着莫可名状的心仪与投契,但终因亲友的劝阻以及来自经济方面的压力从而一直显得举棋不定。作为全国闻名的畅销书出版大腕兼养生学专家,西湖的山水和人文环境固然令他眷恋,但杭州地方当局对打击盗版市场令人生疑的暧昧态度,加上几位关系不错的权力部门官员先后去职。更重要的是,尽管自己对政治一向不感兴趣,然而前不久骤然发作的庄氏史案仿佛一个信号,显示出某种令人不安的政治迹象和趋势。而根据新近得到的一个可靠消息是,与他过从颇密的杭州名士陆丽京已遭逮捕,同时还有更多的朋友熟人或有辜或无辜地被牵扯在内。虽然从理论上说金陵同样也非净土,但能有机会躲得远一点,总比处于阴影中心辗转反侧,每天提心吊胆过日子要好一些吧?因此,这一次,他算是彻底下定了决心。作为一种思想上或生活态度上的明显反差,几乎在同一时间内,当脸
部笼于江南秋色的笠翁先生在舟中焚香读书,拥醉微吟,包括他好友在内的近百名文字狱中的要犯正跋涉在被押解进京的漫长的路上。
他原先是打算坐一条由他自己设计,并亲自动手施工打造的游艇去南京的。这条计划中的私人游艇从图纸上看,与张岱笔下多次描述的夜航船应该并无多大区别,其关键处在于顶篷的设计以及对内部结构的处理。尤其是船体中舱两侧别出新裁的舷窗,“四面皆实,犹虚其中,而为便面之形”。这段话的意思说白了,就是在传统的密封式舱体两边开凿两个扇面形式的船窗,而“便面之外,无他物也,坐于其中,则两岸之湖光山色,寺观浮屠,云烟竹树,以及往来之樵人牧竖,醉翁游女,连人带马,尽入便面之中,作我天然画图,且又时时变幻,一日之中,现出千百万幅佳山佳水”。当然,在为自己科技领域无意中展露的天才吃惊,并得意洋洋的同时,他也看到了这两扇奇妙的窗户在实际使用方面可能还存在着一些缺陷。比如说,到目前为止整个设计方案都是建立在风和日丽的前提下的,而一旦下起暴雨来怎幺办?一旦天寒地冻,风雪满窗什么的又怎幺办?
最初的改进方案是在“便面”之外另外再设两扇实木制作的推窗,下雨时关紧,天晴了打开。这样,实用是实用了,问题看来却仍然存在不少。首先推窗合上后船舱内光线太暗,势必要影响到读书写作的质量。其次在很大程度上破坏了原先设计中的诗情画意,几令人有佛头着粪之憾,而后者对于尽一生心力追求生活美感的李笠翁先生来说是尤其无法容忍的。经过不亚于贾岛月下僧门式的推敲与惨淡经营,办法最终当然还是想了出来:将推板中间也依便面大小凿空,裱以白色绫绢,并各绘老梅数笔。这样,无论窗子打开还是关上,都能做到新人耳目,美不胜收这一点应该可以无疑。
以今天的眼光来看,这项创意完全可以申报尤里卡国际发明金奖,至少拿上个把国家主管部门的设计大奖或专利证书估计不会有什么问题。包括此前他对明末文豪陈继儒那只知名度不亚于其文名的眉公马桶工艺上的改进,也让曾经有机会来杭州寓所作客的亲友和慕名造访者们大开眼界。说实在的,如此意料之外而又情理之中的设计,除了他那心安理得拖着一根辫子的现实的、注重生活质量与情趣的脑袋瓜子,在同时代作家中确实想不出还有谁能捣鼓得出来?首先这些技术性革命在成本方面无须额外投入就是一大特色,其次在美学意义上又能为我们提供一定的价值和信息量,再者就是它那几近完善的、令人赞叹不已的现实使用功能。真可谓是一举而三得,精神文明物质文明双丰收。然而叫人遗憾的是,由于搬家所引起的严重的经济危机——典屋举债,手头拮据,这条或许会像北宋王朝的鼎新利涉怀远康济神舟、循流安逸通济神舟那样,给中国古代的造船业带来革命性影响的游艇最终还是没有能够打造出来,仅在想象中漂浮了一会儿……漂浮了一会儿……很快就沉没了。最后,在动身启程的前一天的下午,他不得不老老实实去杭州北关门码头定雇了一艘大船,才得以顺利到达南京。
客船就停靠在脂香粉腻的秦淮河的南岸,这是公元一六六二年九月二十二日的傍晚。尽管距生灵涂地、社稷蒙羞的甲申事变仅二十年不到,但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沿河的歌楼妓馆不但早已恢复了当年的规模气象,其繁荣和勃勃生气由于受益于逐渐好转的生产力的推动,甚至还大有超越前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