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听自己-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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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到“晏子不死君难”,爸爸顺带讲了“晏子使楚”的故事,晏子竟然不是女人的名,而是对一个小个子伟丈夫的尊称。他的生在南方为桔,北方为枳的比喻和大门小门的讽刺还真是绝妙。爸爸也顺便给我讲起清朝的聪明人纪晓岚巧对的故事,据说纪晓岚与和痹诔伲腿问汤桑ü倜瞳|为尚书(官名)。一次,两人一起喝酒,和缸乓惶豕肺省笆抢鞘枪罚俊币馑际恰笆汤墒枪贰薄<拖胺浅;簦篮瞳|在骂自己,就不动声色地回答“上竖是狗,垂尾是狼”。呵呵,真的很有趣。
爸爸重点给我讲解过“介子推不言禄”的故事。晋国公子重耳逃亡在外,生活艰苦,跟随他的介子推不惜从自己腿上割下一块肉让他充饥。后来,重耳回到晋国成了晋文公,大事封赏所有跟随他流亡在外的随从,惟独介子推拒绝接受封赏,带母亲隐居绵山不肯出仕。晋文公无计可施,只好放火烧山,他想,介子推孝顺母亲,一定会带着老母出来。谁知等火灭的时候,晋文公率人上山寻找,却发现介之推与老母亲抱着一棵大树被烧死了。文公悲痛难忍,敕令子推忌日百姓不得焚火煮饭,只吃寒食,遂为寒食节,后来演变成清明节。
介之推是个不求荣华显达,不贪功好利的人,孝敬母亲不遗余力,最重要的是,他心中如何想,就如何表现在外,不做心口不一的事情,“尽人事,听天命。”这六个字也是我爸常常会念叨的。别说当年晋文公悲痛,爸爸和我也为那对在火中惨死的母子扼腕。忠孝节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竟然直叫人生死相许?
爸爸教我李密的“陈情表”,才读到“臣密言:臣以险衅,夙遭闵凶。生孩六月,慈父见背”,爸爸就已经有点动容了。“零丁孤苦,至于成立。既无伯叔,终鲜兄弟。茕茕孑立,形影相吊”,这些描述简直就是爸爸的写照,他给我讲过“乌鸦反哺”的故事,让我们一定要孝敬老人。爸爸六岁丧母,我妈是我爸的舅舅介绍的他们同村姑娘,她听说爸爸的母亲病逝前不忍地拉着手问“儿啊,妈妈走了你怎么办啊?”幼小的他是没有回答,还是不解事地说过“那我大就再给我找个妈吧”,让母亲抱憾离世。我妈一数落我爸的“毒”,我爸面色凝重,什么也不说,我妈不知道她是在我爸心上扎刀子啊。爸爸后来不但孝顺我的爷爷和后奶奶,也同样孝敬他的两个舅舅,时常瞒着家人挤出钱或者预支下月工资接济舅舅,连我妈后来都知道了“寅吃卯粮”是什么意思。我妈说有次爸爸的大舅衣衫不整,光脚沾满泥在爸爸工作的县政府门口找爸爸,被警卫当做疯子拦住,他说了我爸的名字,警卫叫来我爸。我爸一看舅舅怎么潦倒成这样,赶紧领到屋给舅舅打水洗脚,又去商店买了一身衣服和胶鞋,还预借了半月工资给舅舅做盘缠。他不仅给两个舅舅张罗娶进儿媳,也给两个舅舅养老送终。
陶渊明的“归去来辞”是爸爸乐于讲到的篇章,“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舟摇摇以轻扬,风飘飘而吹衣。”这是爸爸多么向往的田园生活啊,清风、皓月、花香、鸟语。然而他那时不会想到,年过半百退休回乡,等待他的不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惬意生活,还真是要再扎扎实实感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民生涯,不再为五斗米折腰,也得弯腰耕作。这倒应了爸爸教我的陆游诗句“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我爸对我的教育(三)
爸爸给我买了《古汉语词典》帮助我学习文言文,可惜我潜质不够,对古文的功底硬是浅尝辄止了,只培养了一些语感。记得初三有次语文老师突袭,对一段古文加句读,全班也差不多就我一个人几乎全对了。慈祥的语文老师从此对我另眼相看,把她在学校的一间平房借给我自习。在学到杨修之死时,为了加深我理解,开拓我的知识面,还借我一本《小说月报》上的文章,我对“鸡肋”背后的故事有了更深的认识,对曹操“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作为也有些胆寒。曹操本人也是文韬武略的一代英豪,死于他刀下的武将就不说了,那些冤死的文人真正让人扼腕叹息。他连神医扁鹊也不放过,连孔子的后裔孔融也没放过,甚至孔融的两个面对屠刀泰然下着棋说出“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的孩子也没有放过。难道文人的笔真会招致杀身之祸吗?
说到我那个像慈母一样的语文老师,也是初三的班主任贾老师,还有一件一直没有证实的事。她那时安排我们写日记,我爸爸本来就让我养成写日记的习惯,现在老师要求日记一周一交,那也没问题,我不知道其他同学是怎么对待的,我还是老老实实想到哪里写到哪里,日记本来就是留给自己的如实记录,不过是老师把关写作有无进步呗。我写到和有点诗人气质的男同桌对文学有很多共同语言,没过几天我的诗人同学的位子就被调换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担心我们会聊得太多影响学习?或者是偶然调换座位?那时候多数男女同学其实还是不太说话的,我就给我的后来的同桌真的在桌上用粉笔画了一条三八线,和男同学还是别有共同语言的好。这些年我多次去看过贾老师,但一直没好意思问她这个小事,说不定她早不记得了,我那个诗人同学也远赴澳洲,没准他根本不知道这事。我当时真没那么早熟,贾老师大概是多虑了,不过后来看她的担心并不多余,我的诗人同学在高中文科班又和我同班,高考前夕竟然还给我写情诗表白。
从杨修之死说到三国,爸爸倾向于曹操是奸雄的看法,他给我说到曹操借刀杀人、酒后杀人、忌而杀人的例子,也讲到曹操横槊赋诗杀人、梦中杀人的故事,众人皆以为曹操真是梦中杀人,唯有杨修说“丞相非在梦中,而是汝等在梦中也。”从这些故事里爸爸想让我知道俗话说“出头的椽子先烂”,也就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让我知道祸从口出是怎么回事。他自己多年来经历各种运动,噤若寒蝉,在职场上谨小慎微。想想文革中的无数惨案,我也渐渐理解了爸爸转述的毛主席的话“鲁迅如果还活着,要不然不说话了,要不然关起来了。”难怪爸爸会感叹“鲁迅幸亏死得早,死得是时候。”爸爸一辈子既想伸展自己的天性,像庄周梦蝶一样自在,又要夹起尾巴做人,他的人生该是多么憋屈啊!
他在孤寂的长夜对我的不识字的妈妈说起鲁迅、说起老舍、说起梁漱溟,也许因为我的国民党员身份的姑爷文革在我家躲难月余的经历,我妈能够理解一些黑白颠倒的事,但妈妈对毛主席家解放前流落在上海的毛岸龙更有兴趣。我经常半夜醒来,偶然听到睡在一张炕上的爸爸对妈妈长叹着,说起他知道的另一种历史。夜凉如水,谁解他心?我迷迷糊糊听到他说起毛主席还有两个女儿,叫李敏和李讷,不过听着我爸的土话说出来就是最普通的女孩名“丽敏”、“丽娜”,我那时年幼无知,还奇怪怎么领袖的孩子也起最百姓化的名字?
我爸提前退休后被私人老板返聘当会计,但没干半年就再不去了,后来问我妈才知道我爸说不想做假账违心。那时候私营企业刚刚兴起,很不规范,真是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我爸胆子小觉得没必要为那点钱替老板担惊受怕。返聘那段时间他每天就那么饿着等下班骑车回家吃饭,舍不得买一碗面充饥,买一根冰棍润喉。我妈看着也不忍心,“嘴靠得像张干羊皮似的”,不去也好,身心都不用再不受罪了。我爸对别的花钱舍不得,但对他的读书和我们的教育却是舍得花血本的,我一直都想不通他的那些钱是从哪里抠出来的。
我上中学后,我爸给我和姐姐陆续订了许多杂志,我记得《作文》杂志的创刊号是淡绿色封面,“作文”两个字是叶圣陶所题。我从那里知道了很多作家,也知道了和我同龄的少年诗人田晓菲,倾慕不已。
我爸还给我们订阅了《作文通讯》、《中学生数理化》,两个版本的《少年文艺》不知道怎么取舍,索性都订了。我从《少年文艺》里看到曹文轩和赵丽宏的文章非常喜欢。爸爸后来又给我们追加了《民间文学》、《故事会》,想让我们除了欣赏象牙塔的文字之外,再了解民间文化的另一种世俗情趣,他自己更喜欢阅读这两本杂志里的民间传说、奇闻逸事。弟弟上学后又增订了《儿童文学》和一种画报,乡邮员都快成我家的常客了,几乎隔三差五地来。他每次进门都会感叹全公社再找不出一家像我爸订书这么多的了,真舍得培养孩子。有时候赶上下雨天或者有事就把邮递包寄放在我家。我记得我还偷撕过人家信封上的纪念邮票,再找一张普通邮票贴上去,虽然包是在我家放着,但手真的有点发抖,心里发虚,做贼一样,当时没有忍住诱惑,事后还是自责怎么干这么没有道德的事。我每次周末返校除了带我妈烙的饼、炒的咸菜,就是一大包各式杂志。宿舍同学家都比我家条件好,吃穿都比我讲究,但奇怪这些书只有我能提供给大家。她们之间竞争意识也很强,偶然谁有本书也多半是藏起来自己偷偷看,不像我开免费开图书馆一样让大家轮流传阅。
我上文科班后,我爸又给我订了《少年文史报》和《语文报》,也买了《上下五千年》等书。《少年文史报》登载过一系列辛安亭写的历史故事,原来历史远比教科书里生动有趣。我从《语文报》里也知道了很多全国知名的学生作者,对大学生记者团团长胡劲军非常佩服,他高我一届考取了复旦大学新闻系。要说我后来高考选择复旦,应该多少受到他的感召。
我上中学时爸爸给我买过一本《新英汉词典》,后来他又给我买了上下两册的《牛津英汉双解词典》。爸爸在街上正好看到天水市新华书店门口排着长队,他过去好奇地打听,才知道第一次进货的《牛津英汉双解词典》到货了,爸爸掏空身上所有的钱给我抢购了一套。二姐不满意爸爸给我配的近视眼镜比她的好,爸爸笑着说“嗨,你看,那时代进步了嘛”。二姐又说那英语词典一本就够了,为啥要花钱买两本,爸爸说前面那是中国人编的,学英语就要看英国人编的才好,二姐无话可说了。
我二姐上学时学习非常好,六岁上学,中间又跳级,那时候没有初三、高三,她14岁就高中毕业了。但毕业之后就在家帮大哥务农,恢复高考时爸爸给她和大姐买了当时畅销的高考复习丛书,陪她们一起拣起功课备战高考。不过二姐为了保险起见,只要早日脱离农门,吃上供应粮就行,直接报考了中专。爸爸总觉得可惜,二姐工作后他又替我二姐报名参加函授学习。二姐学了一段,听说函授学历得不到承认就没了兴趣。爸爸不管学历承认不承认,既然已经报名,买了那么多书,不学多浪费。他自己对中医也有点兴趣,硬是皓首穷经,替二姐做了所有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