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听自己-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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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的夏天似乎非常酷热,中午下班走过广场开阔地,白晃晃的太阳简直刺眼,草坪都晒得蔫蔫的有些发白,几乎少有人在这时抢占广场的长椅享受“日光浴”了。一天中午,从垂得很低的阳伞下面我无意中看到一个“怪人”,她穿着一件发旧的军大衣,头上还戴着一顶发红的毛线帽,旁若无人地枕着一个大黑包横趟在长椅上。我吃惊地慢下脚步偷偷打量,发现她竟然微微翘着二郎腿,脚上是一双还算干净白色半高跟鞋,在那里不紧不慢地织着毛线呢。在她脚下还整齐码放着几个大小不一的包裹,虽然破旧但都装得鼓鼓囊囊,那应该是她携带的家当吧。配着这身奇怪而不合时宜的装束,说实话她的脸可一点也不奇怪,如果洗去满脸的黑污,我想那应该是一张眉清目秀的脸呢。见过拾破烂的,但没有见过这样提着大包小包,还织着毛线的,这么热的天难道她不知道把她的宝贝大衣脱下来吗?
以后路过广场在地下商场门口附近我总会看到她,除了那身怪皮囊,她看起来不猥琐,也不像是疯障。有时候她坐在长椅上捧着饼子一点一点在啃,有时候发现她身边竟然还有一个苹果或者满街流行的“关东煮”的塑料杯,真不知道她从哪里搞来的。更奇怪的是偶然能看到她拿着报纸或杂志,文文静静地看着,那些应该是她拣来的宝贝吧?她也会踩着她的半高跟鞋,拎着塑料袋去翻检旁边的垃圾桶,挑出塑料饮料瓶扩充她的家当。但她走起路身子都是挺直的,不像别的拾荒者弯腰探头俨然猎犬。大多数时候看到她横躺在椅子上一针一针织着毛线,就像在自家客厅一样安然。不知道她织的什么,有没有完工,也许她戴的毛线帽就是她的作品,她应该是个心灵手巧的姑娘吧,到底为了什么流落街头呢?
我很想去帮她,甚至想问她有没有家人,要到她家人的联系电话,虽然我耳疾听不清说话没法和她交流,但我也许可以找人给她家人打电话领她回去吧?但是每次看到旁边熙熙攘攘的陌生人流,我好像不好意思迈出脚步,对于我这样和熟悉的人都无法交流的人,要去和一个陌生人沟通实在是太难了,别帮不了人我自己反被爱看热闹的闲人围观了。
那段时间网络上“犀利哥”的传说正风靡,一张独特的照片竟然使流落异乡的乞丐重回故里,也是个网络奇迹了。相比于犀利哥,我看到的这个流浪女还真有点象个“温柔妹”,我甚至动过念头把她的形象拍下来放到网上,也许会在她身上再次发生奇迹吧,可是我终究只是扮演了一个旁观者的角色,除了多投去一些悲悯的目光,像每一个漠然的路人一样,什么也没有做。
她和我是丝毫没有关系的人,但我从心底默默地关注起这个不同寻常的流浪女。几乎天天都会看到她,就这样看着她穿着她的那身行头从夏天熬到了秋天,转眼又到了冬天,唯一增加了的是一幅毛线手套,换上了一双破旧的旅游鞋,广场成了她的据点,她成了广场上最怪异的常客。我曾经天真地以为她晚上会有别的落脚点吧,可是有时候早上上班路过,发现她还裹着大衣蜷在长椅上,天热天晴就这样露天睡了,不知道下雨、下雪的时候她是如何栖身的呢?
有酷暑的一年就会有寒冬吧,去年的冬天也格外冷,早上路过广场地下商场门口,在光鲜的钻石珠宝广告橱窗旁边看到一堆黑乎乎的影子,从大衣一眼看出来就是她,她瑟缩在商场门口的角落,头埋在大衣里,看不到脸,大衣底下垫着几层瓦楞纸板,旁边堆着她的已经破破烂烂的包裹,她就是这样过夜的吗?她的一件大衣不离身地度过了36度高温的夏天,如何再度过零下16度的漫漫冬夜呢?她该有多么顽强的生命力和忍耐力啊。每次看到她的影子都有些刺目,心里也不由得抽紧,这到底是个怎样的姑娘啊,她到底还能忍耐多久呢?我破天荒地在网上第一次发了帖子,不知道有没有人能帮到她呢。
2010年的最后一天,广场张灯结彩,促销广告喜洋洋地映衬着辞旧迎新的气氛,从广场路过的人们手里提满过节的行囊。她仍然晃荡在广场的人流里,不过背不像以前挺得那么直了,脸也更黑了,一个饥寒交迫的人还这样顽强地撑着已经不容易了。中午我躺在床上午休,为晚上加班做年终决算养精蓄锐,但是怎么也挥不去那个身影,我必须为她做点什么。我索性起身,找了两张崭新的五元纸币,她看起来是个有尊严的人,我不能用随便的旧钱去打发她啊。我没有告诉家人揣着心事悄悄出门,特意绕路去买了五个大饼,带着我的新年礼物走到缩成一团的她跟前,她从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大衣里抬起头,有点虚弱无力的脑袋顶着她的毛线帽,我伸出手把饼子和钞票递到她眼前,她欠起身,露出一丝羞涩的表情,但她并没像我想象的那样,马上伸出手去抓我给的东西,而是费力笑着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心疼地说了一句“你这样坐在这里多冷啊”,我把东西放在她身边的一个纸袋上,里边是还没有完工的毛线活和一堆弯弯曲曲的旧毛线。在我转身的时候,我看到她努力坐直了身子,脸上堆满了感激目送我离开,我深深地记下了那张脸。
年终晚上加班到深夜,我是坐车回家的,没有穿过广场。新年下了一场大雪,天寒地冻,我窝在家里没有出门。节后第一天上班的早晨,虽然天色依然没有发亮,但我远远地瞅见那个角落竟然是空的!没有人影,没有包裹,甚至没有破烂和纸板,环卫工已经把广场打扫的干干净净了。一丁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她就消失在城市的严寒中了。
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是冻死了,还是去了别的地方,抑或回家了??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二〇一一年五月十三日
懵懂少年时(一)
大多数农村孩子没有机会上幼儿园,也几乎没有学前教育,所以上学前真是完完全全的无知少年。整天在山野间疯惯了,也不想被圈在校园里整齐划一地做操,或者背着手在教室听课,那多不自在呀。我们偶然无聊地三五结伴去学校外面看热闹,有时候听到教室里传来古里古怪的朗读声,好像一句也听不懂,不知道是什么话,只记住了“田面馍”(CHAIRMANMAO),哈哈,我们吃的苞谷面做的馍馍不是就叫田面馍吗?有时候透过学校的土围墙缝看见扛着木头长枪、带着“红卫兵”(卫还是繁体字)袖章练操的高年级学生,乐得你看我、我看你,推推搡搡哈哈大笑,直到笑得眼泪出来,简直要笑死了。真觉得怎么会那么好笑呢,他们又不是解放军呀,还那么装模作样的。
一般孩子到七岁就该给送到学校去了,那么大的孩子除了能帮家里的猪羊找些野菜,挑桶水或者两个人抬一桶水,捡个柴火,拾个麦穗,掰个苞谷,点个蒜、拣点牙膏皮之类的破烂什么的,打点边边角角的下手,还能指望他们干什么呢?干不了太多顶得住的事,疯在外面倒有可能时时会惹祸。对付这些野猫野狗一样的“小土匪”,一学期掏三两元的学费送到学校被老师管教,名正言顺地用教鞭打是最好的办法了,大人也落个省心。
那时候能让大人烦恼的事情,无非是这样的小破事:孩子去山上采野果蹭破了脸呀,去水里摸鱼被水蛭钻到小腿了,折花被蜜蜂叮了,被蛇咬了,爬树掏鸟窝扯破裤子了,捉牛虻被牲口圈的驴踢了,去河坝游泳丢鞋了,偷家里的零钱买东西了,甚至相互玩不到一起打破头了,把别的孩子的铁环钩子藏起来了,偷人家的玻璃弹子了,抢人家烟盒叠得纸三角了,或者偷人家菜地的西红柿了,甚至去邻村果园偷果子了,个别胆子大的去附近工厂偷小东西了……自家的皮肉衣物损失当然免不了孩子再挨顿打,大人自认倒霉,但干了偷鸡摸狗被人家找上门来,那就丢了里子又丢面子,免不了一阵热闹的连骂带打,顿时鬼哭狼嚎,鸡飞狗跳,小孩只知道淘气,大人却觉得臊脸。如果直接找到当爹的,基本二话不问,随便抄起家伙就下手了,真是迅雷不及掩耳,直到打红了眼睛。有时候打累了也会歇口气,啐扣唾沫,捋起袖子教训“你个小狗日的,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是不是屁股痒痒了?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不一次把你的毛病取掉还怪了。”如果揪到当妈的跟前,大抵伴随着这样一通咒骂,都像一个老师教得一样如出一辙,“哎呀,把你个小短寿的,看我今天不把你的皮剥了,把你的腿打断,谁让你手长(chang)去偷人家的东西呢?家里什么没有呢?你个不争气的东西呀,你咋不知道丢人伤脸呢?你怎么不早死了去呀,就当我没你这个娃。”为了证明大人并非没有管教,当着找上门来的人不管是当爹的还是当妈的有一点倒是相同的,就是出手肯定更狠一点,给自己孩子看,也给人家看。讨说法的人一看这架势,便宜是讨不上了,只好说“算了,算了,别把娃打坏了。”权当上门找来出了口恶气。往往这样鸡零狗碎的事就像一阵风吹过一样,转眼间就成了半个村子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我听我爸说过可怕的事,一个男孩上树掏鸟窝,刚爬上去才张着嘴看究竟呢,鸟窝里窜出一条蛇钻进他的嗓子眼了,我听着直起鸡皮疙瘩,也没敢再问到底是真是假,是发生在什么地方的事。不过这样的危险基本与我无缘,因为我像笨熊一样不会爬树。我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是个外强中干的胆小鬼。伙伴们在麦场旁边的矮墙上健步如飞地跑了一圈有一圈,我战战兢兢上去没走几步就掉下来了。他们跳河坝上高高的水渠如履平地,我却吓得只敢从下面绕过去。那时候没见过几个车,走在马路上远远听见“嘀嘀”的喇叭声我就吓得定定站在路边,有时候还紧紧抱在路边大树背后等车开远,唯恐呼啸而过的卡车把我卷到车底。去井边打水我也唯恐水桶把我拽下去,尤其是冬天井台边结满厚厚的坚冰,又光又滑,我可不敢像姐姐一样若无其事地双腿跨开站在井口上,三下两下就提上来一桶水。在邻近几个村重复看了三四遍电影《农奴》,我只记得那是个阴森恐怖的电影,但好多场景都是闭着眼睛捂着脸看的,到底怎么可怕其实不知道。我不光是因为年龄小,还因为笨手笨脚,永远是姐姐他们的跟屁虫。跳皮筋我升不了几级就成了撑皮筋的,跳绳我跳不了几下就成了摇绳的,跳沙包、掰骨头、踢毽子这些要巧手巧脚干的事,我只有看姐姐变花样、显神通的份。
说起打水,实在是让我畏难的事。我只敢偶然伸头看看井底,黑幽幽的水光一晃一晃,不知道到底有多深,反正我不敢跨在井口上汲水,轮到我汲水,我都是站在井台下把水桶扔下去,晃几下装了水,把铁桶顺着井壁一点一点拽上来,井绳又湿又滑磨着井口,只听得铁桶和井壁的石头磕磕碰碰,丁零当啷一路作响,提起水桶一看,最多只有半桶水。我小姐姐很见不得我这样缩手缩脚的样子,她一声不吭提起半桶水倒下去,再提上来满满一桶水。我俩用一根棍子抬水,但往往还在井边就闹别扭了,我真的觉得抬水有点费力啊,不是找茬说棍子没在两人中间,就是嫌她个子高抬得高,水桶滑得离她远了,离我近了。她不爱说话,每到这